第39章 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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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基地忽逢一场星尘风暴,交通受阻。系统内部发出红色信号,建议一切人员延期出行。

    但这种气候条件下,星舰起降点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又没有特殊的作战需求,负责交通的人员满脸为难,怎么也没法签下特批的文件。

    这也无所谓,风暴中心点稍偏。陈厄吩咐408准备机甲,他可以手动穿越风暴,然后去附近另一个港口登舰。

    “这很危险。”408。

    陈厄语气冷淡:“我有经验。”

    狂风和陨石流都相当猛烈,陈厄紧紧握着操纵杆,神色凝重。

    坠星尾巴上拖着火,机甲在一片橙黄的焰光中穿梭,渺极了却又灵活极了。

    等到终于穿越星辰风暴,平安降落,Alpha背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他来不及休息,从机甲驾驶舱里出来,就连忙登上星舰。

    跃迁点的气候依旧不稳定,不过好歹可以起航。可在这种影响下,整个行程比平时要慢了至少二十分钟。

    抵达开普勒的时候,庄宴和教授同学们一起,已经启程前往中央星。

    “他们的星舰刚离港十分钟,”408问,“需要启动特殊权限喊停吗?”

    陈厄蹙眉问:“宴在上面吗?”

    “在。”

    “他还处于A级防护之下。”

    “是的。”

    所以庄宴现在理当是非常安全的。

    陈厄嗯了一声,嗓音微微沙哑:“那我回中央星等他。”

    军部的星舰向来比民用的快不少,陈厄比庄宴早回去半天,甚至来得及回军部处理一些紧急的事情。

    按照他的要求,408定点回报庄宴的行踪。

    “宴行程过半了。”

    “明早九点,宴就要落地。”

    陈厄捏了捏眉心,吩咐道:“没课的话,把他直接带回家吧。”

    408确认了一下。

    “确实没课。”

    悬浮车要出发之前,陈厄又:“算了,我去接庄宴。”

    他总是过于偏执与乖戾,像握着一捧流沙一样,想把庄宴用力地抓在掌心。

    可庄宴不是一捧沙。庄宴是长得漂亮,脾气温顺的Omega。手腕白皙细嫩,被用力捏两下,皮肤就会浮现出淤青。

    有时候陈厄甚至觉得,是庄宴在包容自己身上的尖刺和坏脾气。

    ——假如这其实是真的呢?

    如果庄宴也像卫杨一样被寄生,在惶恐与孤独中度过了别的少年最意气风发的几年青春。

    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识体,被迫做着不愿意做的事。

    然后他回来了,很乖很耐心地,为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去道歉。

    受了委屈也没哭,只是在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才安安静静地流眼泪。

    陈厄在航空港的出口处停车,开了点车窗,让风吹进来。

    外面落着淅淅沥沥的冷雨,他指尖很烫,血流像是在胸腔里灼烧。

    光脑亮了一下,庄宴发来一张猫咪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我到中央星了,等你回来。”

    陈厄垂下眼眸,生涩地按下通话键。庄宴很快就接通,并且温和地喊他的名字:“陈厄。”

    “我在H15出口等你。”

    庄宴呼吸乱了一下,然后轻声问:“你不是星期五才回来吗?”

    “提前了,这边的事情比较重要。”

    庄宴捂着话筒,跟教授和同学了声招呼,然后折回去,往H15的方向走。

    他:“那你稍微等我一下,我现在就过来。”

    陈厄:“嗯。”

    庄宴推着行李箱,抿抿唇角,尽量让自己脸上笑意不要流露得太明显。

    到了出口附近,一眼就能看到陈厄的悬浮车,和站在车旁高大挺拔的Alpha。

    陈厄穿着皱巴巴的作战服,袖口挽到臂上。分明是淋着雨,却没有半点怕冷的意味。

    看到庄宴,Alpha大步走过来。他把庄宴的行李毫不费力地拎起,开悬浮车的尾箱,一个一个塞进去。

    庄宴仰头,看了看陈厄眼下的倦意。

    “其实你很忙的话,不用来接我也可以,”庄宴懂事地,“我开自动驾驶也是一样的。”

    话刚完,就被陈厄用掌心捂着发顶,遮住飘落的冷雨,一把推进副驾驶座上,关门。

    “……”庄宴有点懵。

    陈厄绕过去,从另一头上车。他眉心微皱,隔着座位用力抱了一下庄宴。

    Alpha手掌滚烫,胸腔也在战栗。庄宴能听到对方怦怦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撞在自己的耳膜上。

    “宴。”陈厄。

    庄宴被感染得脸颊同样热起来,轻轻用鼻音应了一声。

    过了很久,陈厄才放松手臂。

    他声音有点沙:“等下有些事要问你。”

    庄宴仰起脸:“什么事?”

    陈厄启动悬浮车,偏头催庄宴:“系安全带,事情回去再。”

    空港离星大远,但是距少将宅倒挺近,十来分钟就到了。

    院子里的叶丁香刚谢,满地淡粉的落花。

    踩着花瓣进院子,上楼开门,陈厄让庄宴在沙发上坐下。

    庄宴语调很柔和:“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陈厄脸色僵着,没话。

    “方便告诉我吗?”

    Alpha从光脑里调出通知,旋转屏幕让庄宴自己看。

    漂亮少年睁大眼睛,脸颊被荧幕上的光映得惨白。他看完了,然后慢慢放下手,指尖缩回衣服袖子里。

    “宴,”陈厄按耐着焦躁开口,“当年我离开中央星之后,你是不是碰到了差不多的事情,有没有被寄生?”

    庄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眸。

    “嗯,那段时间,我因为信息素紊乱住院。”

    陈厄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却很专注。于是庄宴重新把手指伸出来,寻找安全感似的,勾住陈厄的食指。

    “有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大脑里好像住进了另一个人,他想让我怎么做,我就只能怎么做。”

    半晌,陈厄问。

    “持续了多久?”

    庄宴:“挺久的,一直到去年九月,我才把他赶出去。”

    所以放话陈厄无非是个残废的,不是庄宴。

    下药终生标记陈厄的,也不是庄宴。

    庄宴是多年前开教室门的乖孩,好脾气地问他需不需要伞的听话学生。

    是帮他给翅膀上药,安静点燃生日烟火,又乖又甜地你不要讨厌我的漂亮少年。

    陈厄捏着庄宴的指尖,喉咙间有一块咽不下去的烙铁,他怎么也不出话。

    记得有一年。

    他跟卞薇起了冲突,被陈鸿飞一耳光甩在脸上。傍晚,无处可去,就躲在熟悉的地方抽烟。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树叶摇动的沙沙声。

    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你怎么不回家?”

    陈厄踩灭烟头,转过身,看到庄家的铁围栏的另一边。少年挂着不太高兴的表情,恹恹坐在灌木丛里。

    他反问:“你怎么不回去?”

    “跟哥哥吵架了,他好烦。”

    陈厄:“嗯。”

    过了一会儿,他:“我也吵架了。”

    这天晚上看不见月亮,但是满天都是星辰。陈厄沉默地估算开普敦7c在天穹上的位置。

    低垂的星星离他很近。庄宴隔着围栏,仿佛也很近。

    那些年他像极了一只野狗,见了谁都要狺狺地摆出一副凶相。

    唯独在庄宴面前,愿意服帖温顺地低一低头。

    为了当初唯一喜欢过的人,他甚至能举起屠刀弄脏双手,从和平安全的首都独自出走边境。

    后来在荒漠在矿洞,在遍地横尸的太空基地里,陈厄枕着血泊安然入睡。

    偶尔他想,宴在中央星,应该快分文理了。

    陈厄总以为庄宴过得很好,其实一点也不好。

    他的少年被窃走了那么多年的人生,却无人知晓。

    ——所以庄宴会害怕吗,会觉得绝望吗?

    庄宴磨蹭着他指腹上的茧子:“之前没讲出来,是因为也没听过别人身上会发生这种事。我……我觉得没人会相信我,而且显得像是冒牌货在推卸责任。”

    “我相信你。”

    陈厄终于,声音沙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以前总是别骗我,向来多疑乖戾,现在反倒斩钉截铁地相信。

    庄宴稍稍安心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

    “如果下次我又变回那样,陈厄,你就把我关起来,好不好?”

    漂亮少年温和地跟陈厄商量:“别让他再出去做坏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迟早会重新夺回自己身体的。”

    完就被吻了,陈厄呼吸又烫又颤,仿佛能把人灼伤的温度。

    Alpha低哑而仓皇地驳斥道:“别傻话。”

    失态不过几秒,陈厄揉了揉庄宴的后颈,站起来。

    他在客厅里大步转了几圈,又翻出光脑,阴郁地在光脑上敲字。

    庄宴微微垂下眼睛,碰了一下颈间冰凉的项链。

    陈厄收起光脑,让庄宴记得随身携带项链,最好洗澡也别取下来。出门报备,尽量跟同学一起行动。

    碰到什么事情,随时通知自己。

    “如果我刚好不在中央星,”陈厄,“就叫庄晋过来陪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庄宴。

    陈厄右膝盖磕在地上,很轻地碰了碰庄宴的脸。庄宴侧脸有些凉,但皮肤很软。

    他又:“明天我给你拿一点防身的武器。”

    庄宴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教你,不难的。以后如果万一遇到意外,你随便用它,只要别伤到自己,后面的事情有我来处理。”

    陈厄眼眸凌厉漆黑,语气和姿势却像是在宣誓。

    平日里高高在上,充满侵略性和攻击性的Alpha男人。

    现在这样蹲跪在沙发前,仿佛一只凶猛而驯服的野生动物。

    庄宴轻轻:“你先起来好不好。”

    他拉了一下陈厄,陈厄重心稳极了,一动不动。

    “以前我没什么用,不能保护好你。”

    陈厄顿了顿,笨拙生涩地哄他:“宴,你专心忙竞赛的事情就好了,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