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18 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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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月总是很忙, 手机震个不停,要给各个地方的亲友寄茶,淘宝店额外请了四五个客服还是不够用。秦苒和妈妈姨妈忙到半夜, 结果秦裕津出去应酬喝高归来, 她妈王娟气不一处来,骂骂咧咧到深夜。

    她默默包, 困了倒在沙发上,一夜到天亮, 到底累了, 睡得香酣。

    比较惨的是感冒了。

    早起, 秦苒一边喝粥一边抽鼻子, 秦裕津问她怎么回事?

    王娟又来了火,“还不都是你出去, 我们娘两弄,女儿熬到天亮病了。”

    两个人对嘴,辩论了起来。

    秦苒一个头两个大, 看他们开始翻陈年旧账,搁下筷子就走, 踏步至旋转楼梯, 嘀咕了一声, “他们干嘛不离婚?”吵了一辈子, 搞得她听力都不太好了, 上课同学回答问题声音一点, 她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像在读唇语。

    鼻水淌下,秦苒赶紧找了张纸巾,一边喝热水一边包, 忙了好一会,徐仑字体特制的胶布没了,想着反正都是亲友,随手拿了卷透明胶布,封了两盒,被吵完架的王娟看见,赶忙拦住,“不行不行,要用徐字体的胶带。”

    “没事的。”秦苒。

    “不行不行,哎呀,你别弄了,我来弄。”王娟拿出刮刀,把原胶布撕掉,重新取来特制胶带,“你老公的字,少不了。”

    封箱过半,秦苒扫了眼接下来的70盒名单,疑惑今年怎么多了那么多人,王娟的苦水又倒出来了,都是秦裕津喝多吹出去的牛。

    当然这些都是钱。

    “我真的是要被他气死,明明答应我要关掉新区那家店的,正在联系门店转租,又跟我再坚持坚持,明前茶来了。”

    秦苒这倒可以理解,“对啊,明前茶价高,过了明前再关好了。”

    “那个地方没几个人买茶的,去年那店明前精品套茶月销700,我真的是要气死了,今年市场更不好,转租的事我都联系好了……他做生意就像赌徒一样,不靠脑子靠赌……”王娟抱怨的苦水倾盆大雨浇下来,秦苒也跟着躁,看王娟手脚麻利飞快包,手指好几道伤口,心疼妈妈,“你都这么烦他了,干嘛不离婚?”

    王娟吃惊地看着秦苒,“傻孩子,你在什么啊?”

    *

    周六傍晚,夕阳西斜。

    两辆顺丰大货车从家出发,逆残阳,一路缩,消失在宽阔马路的尽头。

    回家长径上,秦苒提及给爸妈买套房子的事儿,王娟高兴得一路鼓掌,这女婿好,有心,还给丈人家买房。秦苒,这事儿她没操持过,怕被房产中介坑,不知道要怎么运作。王娟摆手不用,就写在你们名下就好了。

    秦苒强调:“买给你们。”

    “你们夫妻的日子是自己过,我们无所谓的。”

    “买在你们名下就是我一个人的!”

    王娟被得一愣,慢了半步,哎哟了一声,“我女儿怎么忽然这么精明了。”

    “一直很精明!”

    *

    一路疾驰终于回到市区。

    温度适宜,秦苒手衬在车窗,卷发灌满春风,如赴情郎的心情一般,愉快轻盈。

    红绿灯时,她的目光在行车记录仪上逗留,涌起一阵危机,下单了读卡器才下的车。

    医院附近很难停车,秦苒停得比较远,走巷串弄,二十多分钟才到达五味巷东898。温柏义拎着个号太空箱,蹲在巷子口,推周扒皮屁股,“为什么不肯走?”

    周扒皮索性趴下,扭了个身,翻躺肚皮儿。

    他拽拽它的后腿,将肉垫检查,嘀咕,“受伤了吗?”

    “是累了吗?”秦苒靠在墙根,出声拧开他的错愕开关。他真的瘦了好多,之前温柔的敦厚感清减,不知是不是情人滤镜,帅得人心神荡漾。

    见他不话,秦苒指尖抠进砖缝,右脚脚尖掂起,羞涩得左右扭摆起来,“这么惊讶?”

    温柏义蹲着久久没动,眼里渐渐蓄上笑意,周扒皮失去注意力,伸爪触他的手。

    他不意外。在起自己的值班安排时,他特意强调过,自己周末是双休。见她不问,还主动交待,届时就是看看书遛遛狗,再去置办点东西。

    他想,或许他们可以一起去购物。

    秦苒在凹凸的老砖石路上走得累了,见他不动,索性跟着蹲下,抱膝歪头与他遥望。

    “吃饭了吗?”温柏义问。

    “你吃了吗?”她不答反问。

    他稍作停顿,“没有。”

    秦苒展颜,“那我就没有。”

    残阳疲乏地挂在天空,耷拉最后一点光线,垂在青瓦房顶。

    他们蹲在阴处,一头东,一头西,傻乎乎弯眼,笑作一处。

    周扒皮迟疑后认出熟人,摇着狗铃铛跑到她脚跟,她怕它扑她,偏身一让,照例隔开点距离,伸出两根指尖,假模假式地点点它的脑袋。

    “它不挺好的嘛。”哪里受伤了?

    “这狗骗了我一路。”温柏义好笑,带它去街心公园草地上玩,先还开心得舌头都收不回来,很快悻悻,动也不肯动,害他以为被别的狗咬了,哪里受伤了。

    “是不是朋友都太帅了?”她问周扒皮。

    “估计是,都是品种狗,发型一个比一个拉风。”现在到处是宠物狗,它实在出身贫寒。

    “你生活降级得可真厉害。”秦苒调侃。

    “哪里?”他不解。

    “住平房,上公厕,养土狗。”

    “倒真是……”温柏义两手搭在膝上,修长的五指沉吟点动,“但挺开心的。”

    一种返璞归真的快乐。

    秦苒牛仔裤绷久,下肢缺血,索性站起来,温柏义动了动,表情狰狞地扶住墙,半躬身,“我腿麻了……”

    秦苒不作他想,快步走过去,近前捕捉到他噙在嘴角的笑意,心跳如一束烟花速绽,软体动物一样被他揉进怀里。

    秦苒环住他的脖颈,宽厚的臂弯给足安全感,不由满足地深出一口气。

    须臾,她女性的警觉上线,压低声音,“这是路上。”

    一辆电动车横穿马路,径直往弄这边驶来。

    耳旁擦过春风,温柏义护住她蓬松的后脑勺,按进怀里,配合她:“嘘,有人。”

    秦苒五指立马攥紧他的领口,脸往下深埋,吓得气儿都不敢出。直到感受到他的微微颤动,秦苒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好烂的玩笑,有点生气,脚下挣扎,他手紧了紧,低声问,“生气了?”

    “以后不许这样!”她垂眼,避开眼神,怕自己后怕的惨白脸色吓到他。

    温柏义应下,“我错了。”确实不好笑。

    他们没对视。

    拥抱的美好登时消散,直到进到屋里,才缓过来。

    “你……”她环顾四周,不敢相信,“你居然添了这么多东西!”

    “就一个柜子一盏立灯,还有些杂物。这个柜子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只要120,不过运费200,比柜子都贵,”他指着个芋艿紫漆木衣橱,表面横竖划过使用痕迹,拥有新品没有的岁月富丽,“我看到的时候,想到你在海边穿的那件衣服。”

    “哪件?”她不记得了。

    他比划胸口,“就是你去电影院穿的那件。”光影不断划过她雪白的胸口,惹人吞咽。

    她跳坐上书桌,白皙的脚丫搭在方凳上,撑头想了想,“哪件?”

    他掏出手机,开相册翻照片给她。秦苒晃了晃脚,迟疑道,“你手机里存了照片?”

    他指尖一顿,继续滑动,不以为然道:“没人会翻我手机的。”

    秦苒“哦”了一声,问他,“晚饭吃什么?”

    “有人会翻你的?”

    秦苒哑然,没想到他会问,“一般不太会,但……”

    “哦,我懂。”他断,把手机给她,“这张。”

    “哦。”原来是她妈的针织衫,难怪她没有印象。扫过苹果相册下排的照片预览,全是南澳岛的照片。

    “吃泡面?我去烧水。”温柏义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乳白色便利箱,“统一的红烧牛肉味、老坛酸菜,或者出前一丁的麻油,还是新出的酸辣粉?”

    秦苒瞪大眼睛,跳到他旁边,对着一排口味的泡面,捂脸惊呼:“好久没吃泡面了!上次好像还是读本科。”她像个许久没有逛零食店的朋友,好一番纠结,只能吃一个。

    “这个,汤达人的酸辣豚骨。”

    “够吗?”

    “够,你吃什么口味?”

    “我不吃,我就喝你的汤。”

    温柏义煮面功夫很到位,秦苒猫手猫脚跟到共用厨房,局促地围观。

    温柏义穿的短袖,胳膊白皙精壮,手脚麻利,拎出案板,片好火腿肠,切掉头尾喂给周扒皮。出锅前入一颗鸡蛋,时间掌握、下面手法颇为熟练。

    她默默心动,没话找话:“你煮得好吗?”

    “泡面有什么好不好的。”

    “常煮?”

    “经常,以前我爸妈上班忙,我都是自己煮泡面。”

    “你好幸福!”居然可以吃泡面。

    秦苒时候最羡慕可以吃零食的孩了,“我在家只能吃水果和家常菜,我妈觉得吃这些东西会早死。”她结婚,王娟对徐仑提出的最低要求就是,有钱请住家保姆煮饭,没钱请时工煮饭,不可以让她女儿吃快餐和垃圾食品。

    温柏义失笑,“我当真啦。”他单手抄起锅,稳稳倒入碗内,浓郁的调料香味扑鼻而来,秦苒吞了好几口唾沫。对面亮着灯,她轻声问,“黄穆童呢?”怎么没有出来?

    “因为吵着养狗,被带去姨妈家了。”

    “那?”

    他淡淡道:“他妈妈在家。”

    秦苒咬唇,略有不安。又听他安慰,“没事的。”

    她快步进屋,帮忙推开书,拿了沓空白的A4纸叠好垫在碗下隔热,“你真的不吃吗?”

    他抄手,端出新买的折叠椅,坐在她对面,“我看你吃。”

    她娇哼一声,“你放心,你看我吃,我也吃得下。”

    太香了,一口浓浓的酸辣面汤,毛孔都舒张开了。

    “喝茶了吗?”

    “没喝,我不怎么喝茶,可以转送给我爸吗?”

    “可以啊,你爸喜欢喝茶吗?”她吸了口面,入口意识到声音大,不淑女,收敛了点力道。秦苒有点舒展不开,看了他一眼,慢慢脱掉鞋子,努力减动作,盘坐上方凳。

    “喜欢,”他如是形容,“用过的杯子都沁满茶垢。”

    手机震的时候,秦苒因为吃泡面,血液循环加速,鼻涕热得要流下来了。

    温柏义看了她一眼,避开身,接起,“怎么?”

    桌上的抽纸在最角落,需要够身取,房间就这么大,鼻涕都快淌到人中了。她委屈地抬眼,想着,要不你出去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