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秋日 他把话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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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一大早, 不用上早朝的云珺,看到白茯带着几名宫人,抬着两只箱子回来。

    听白茯, 那是皇上和他在秋冬穿的衣服。之前藩国进贡许多锦缎丝绸, 而宫廷绣娘们又设计了几款新图案, 故此多做了好几件,今日一并送来了。

    云珺瞧了两眼, 发现不似往常的素白色, 这回多了些青蓝绿紫, 更显得大方风雅。

    云珺索性换了崭新的秋装, 来到御书房等皇上退朝。

    自从太子跟在皇帝身边, 他们总是会在御书房里讨论政事,这也让云珺知道了很多事。

    比如到了十月将要举行的科举考试。最近外界纷纷盛传,皇上处理了宰相和他的党羽后, 朝廷现在正缺人手,所以这回科举为了多招贡士, 题目一定简单,而且往年只录取一百名贡士, 这一次则再多招一百人。有了这些道消息,藜朝上下各地的举人都纷纷赶来京城, 就想趁着这次科考获得展露头角的机会。

    云珺想来,如果自己没有生病, 或是没有发生大火,他大概能取得国子监生员的身份, 来参加这一届科考。

    可惜……

    他现在身为仙人,还参加什么科考。他在整个藜朝里,都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云珺还听皇上, 这回太子要同他一起举行殿试,可见将来这些贡士,必然是要为太子效力。

    想来上回自己对钟傅璟的话,他都听进心里。

    太子缺的是当皇帝的信心,而且他还有钟傅璟这个皇叔在,总想着依靠他。

    而当年的钟傅璟是被赶鸭子上架,没得选,没得依靠,也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倒也把这个皇位给坐下来。

    云珺想,要是太子能像钟傅璟这样,也无需他们担心。

    皇上不仅亲自教导太子处理政事,还要亲自教他习武。

    钟傅璟,上回他见太子在仙阳宫里,面对太后那群身手不凡的宫女,虽然没有受伤,但闪避的脚步略显凌乱,怕是在空山寺没怎么好好练武修身,现在他要好好教太子几招。既然他们重视太子的情绪,培养他的自信,必然要从各方各面下手。

    云珺一听,能再见皇上舞刀弄剑,他的双眸放出光来。

    于是立秋后的一天下午,云珺早早来到御书房后的那座百花园里。

    没多久,就看到皇上和太子换了一身短走来。

    他们俩的身后,还有方夜织和两名影卫。

    如今他们都摘了面罩,可以一睹他们的真面目。倒也都和方夜织一样,长得四方端正,叫人能多看两眼。

    云珺再去看这般扮的钟傅璟,一脸欣喜激动。

    比起平日里总是穿着龙袍的钟傅璟,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名行走江湖的侠客。

    而且,还是平日里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谁都认不出来的高手。他就如同市井里写的那样,到了关键时刻,从天而降的世外高人。

    “皇上。”云珺朝他们叔侄俩拱了拱手,“太子殿下。”

    钟傅璟一派气势,背手拿剑,今天要提点一下太子的武功。

    云珺再看太子,还以为他会露出些许排斥,觉得皇叔管得太多。

    可当钟柏穹看到云珺在场,便抬头挺胸起来,舞了个剑花。

    云珺一看,替钟傅璟松了口气。就怕太子不愿意合作,还闹脾气。

    钟傅璟自然而然走到云珺的面前,抬手撩开站在他鬓角的碎发。

    “一会儿得与太子交手,怕伤着你,让夜织他们在旁边保护你。”

    云珺笑起来,“看到危险,我能变回白兔呀!”

    钟傅璟噗嗤笑出声来,“那也不行,朕的人可以保护你。”

    “好。”云珺垂下眼眉,给他这个机会。

    钟傅璟一脸得意,转身对太子抬了抬下巴,“柏穹,做好准备了吗?”

    钟柏穹认真地点头,“皇叔,随时可以开始。”

    他们俩一边着话,一边朝花园后的草坪走去。

    云珺则坐回到石桌边上。要保护他的方夜织带着两名影卫,一左一右,还有一个站在他的后方,做好保护他的姿态。

    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钟傅璟身上。

    他看着钟傅璟与侄子交手,感觉到与上回的不同。上回钟傅璟舞剑舞得行云流水,中间不带任何停顿,像是在起舞。

    现在多了个交手的对象,钟傅璟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二三,便不怎么连贯了。

    钟傅璟的声音传来:“朕既已用挡刀式断你的攻击,你若还继续进攻,就是缺乏防守,容易让人找到反击的办法。这御剑之法如同在朝廷驭人之术,若没有完全的把握,便要在攻守中选择中间制衡才行。”

    那种柏穹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可进攻得来的气势,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钟傅璟则耐下性子解释:“然而逼得太甚,浑身上下漏洞百出,更容易让人反击,到时候被一招致命,你岂非功亏一篑?”

    钟柏穹点点头,“柏穹明白了。”

    钟傅璟挑起剑身,“再来。”

    又看到他们俩交起手,云珺马上提起精神,看得兴高采烈。

    站在一旁的方夜织瞥了眼自己的好友,其实他此前偶尔和白茯聊天,隐约间从白茯的口中,得知皇上对云珺似乎抱有些情感。后来他在给皇上护卫时,总会见皇他们俩亲密地坐在一起,方夜织多少猜到,也许皇上已经对云珺……或是他们俩早已……

    方夜织心情怪复杂的。但一想到云珺能死而复生,而且还能自由变回兔子。就算他真和皇帝在一起,受皇帝的宠爱,相比之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况且,云珺本来就招人喜欢。

    方夜织仔细一想,心里也就淡定了。而他作为皇上的影卫,发了誓要誓死保护皇上的安危。其他的事,他也不做多想。

    在草坪上,那叔侄俩还在交手,经过皇上一番指点,钟柏穹显然有所进步。

    他们二人重新交起手来,而且钟柏穹越发积极,也让二人过招都变得精彩。

    云珺忍不住站起身,拍手叫好。

    听到云珺的声音,钟傅璟面露微笑,难掩得意。

    没成想太子也十分起劲,舞起剑来也不像刚才那般一味进攻,变得攻守兼备,让钟傅璟眼前一亮。

    他们叔侄俩你来我往,直到云珺欢呼叫好喊得嗓子冒烟,再也喊不动了,他们俩这才停手。

    见太子气喘吁吁,钟傅璟便让他回宫去休息,派影卫送他离开。同时,钟傅璟又让方夜织回去守着御书房,花园里就剩下他与云珺。

    钟傅璟坐在石桌边擦着汗,就看到云珺双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向他。

    “皇上,今天看来,太子表现得算是积极。”云珺问道。

    “不错。”钟傅璟捏住云珺的手,“还是你得对,要多照顾点他的情绪。此前朕一直在他面前,朕要禅位的事,似乎也有些吓着他,如今朕全心全意教他帝王之道,他慢慢领悟,便也就能接受下来。”

    云珺又点点头,“皇上的一番苦心,我想太子一定会明白。”

    钟傅璟:“也许朕不用等上两年多,待太子成年后再禅位,不定柏穹他就早早提出要继位的想法。”

    云珺不懂:“太子还未成年,可以继位吗?”

    钟傅璟笑道:“历代也有十来岁当了皇帝的,只不过有些是依靠太后垂帘听政,也有些靠着摄政王,或是外戚大臣协助,但并非不能继位。而柏穹若能继位,必定载入史册,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珺笑道:“皇上也是呀!”

    钟傅璟竟然得意地颔首,“自然,朕身边有你这仙兔,就已经足够载入史册。”

    云珺嘿嘿一笑,“原来如此。”

    历朝历代,谁能遇到仙兔啊!

    ·

    钟傅璟每日孜孜不倦地教导太子,从处理政事再到练武修身,甚至关心起他的身体健康。

    眼看这秋风吹起,天气转凉,钟傅璟更是对太子嘘寒问暖,生怕他着凉生病。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对太子的关心。

    秋天来得很快,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入了秋天。

    云珺刚走出宫殿,就被冷风灌了一脸,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以前在家,一旦入秋冬,他便是不出门的。屋子里永远不缺炭火炉子,一整天都燃着,绝对不会冻到他。

    若是像现在这样,还吹一脸冷风,灌进他的衣袖里,他家人必要惊慌失措,这半年都不会让他离开屋子。

    而现在……云珺很高兴自己身体健康,能跑能跳,能站在风里。

    可皇上不让他在风里站太久,马上走来给他裹紧镶着绒毛的披风。

    钟傅璟见云珺的脸颊被风吹得红彤彤的,不由得想,以后这天将会越来越冷,还要不要让云珺去御书房了……

    云珺见钟傅璟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事。

    云珺:“我不冷,你可别想着把我关在宫殿里。”

    钟傅璟展眉一笑,抬手轻轻捏了下云珺的下巴,“你怎连朕心里在想什么都猜到了?”

    云珺噘嘴,“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我……”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到钟傅璟耳边,声道:“我这辈子身体可好了,我能感觉得到,和上辈子是不一样的。”

    钟傅璟转过身来,带着他一边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嘴上一边问起:“怎么不一样?是什么感觉?”

    云珺双手拢在袖子里,笑道:“若是身体不好,从胸口便是闷的。你每喘一口气,会感觉到吸进鼻子里的,和吸进身体里的,是不同的感觉。那就像是漏的,一大半都漏光了,你怎么吸都不够。”

    钟傅璟默默地听着他的话。

    云珺再道:“可现在能跑能跳,都不用怎么吸气,能感觉身体强壮有力,好像顺着御书房跑上十圈都不会累。”

    钟傅璟听他上辈子那些事,听得十分心疼,恨不得将云珺抱在怀里,告诉他以后都不会让云珺生病受伤,而且皇宫里有那么多御医,也绝对不会让他出事。

    可惜走在御道上,身后还有那么多宫人跟着,他也只能忍着。

    今日不用上早朝,是每月给朝臣焚香沐浴净面更衣的日子。

    但皇上还得去御书房处理政事,还得教导太子,也只能迎着秋日冷风而行。

    到了御书房,却见太子的身边还多了一个宫人,那宫人怀里抱着一座玉石棋盘。

    钟傅璟没怎么仔细瞧上一眼,就问:“这是何物?”

    “启禀皇上。”钟柏穹拱手道,“这是太尉大人的手下,此前围剿山贼时收缴的玉棋盘,手下觉得这是贵重物件,就进贡给霍大人。而霍大人不爱下棋,便送给了柏穹,如今柏穹觉得,这方玉棋盘如此贵重,还是该送个皇叔才对。”

    “朕看看。”钟傅璟走到宫人面前,仔细端详起来。

    棋盘为青玉,通体透亮,没有一丝裂痕,青玉颜色上乘,没有杂质。

    而棋盘纹路清晰,经过精雕细琢,看来并非普通的凡品。

    “可怎没有棋子?”钟傅璟问。

    没想到云珺率先回答,“皇上,棋子应该在棋盘下。”

    果不其然,四方的棋盘下有暗格。两只同样用青玉雕琢而成的棋盒,里面的棋子分别也是白玉和黑玉磨而成,晶莹剔透,泛着光。

    云珺见状,更是激动,这棋盘怕不是古代一位玉石工匠,为他一位爱下棋的挚友所做。然而他好友因没能推翻当时的暴君而被处斩,这位玉石工匠难过不已,抱着这棋盘投江。他,这故事是他从那本棋艺书上看来的。

    “没想到这棋盘竟然重见天日……”云珺的目光简直不愿意从棋盘上挪开。

    钟傅璟也没想到,如今他们还有这份机遇,心中不免高兴。

    钟柏穹便:“皇叔,要将这棋盘收入国库吗?”

    钟傅璟摇头,“想来那工匠就是为了能和挚友下棋,才会做的棋盘,自然要拿来下棋才行!这棋盘既然送给朕,朕就转送给瑾仙人吧!以后与瑾仙人下棋,就可用这棋盘了!”

    刚才他早就看到云珺的目光,一直都没从这棋盘上挪开,就算不属于他,也一定想要用棋盘下棋。

    一听这话,云珺倒是腼腆起来,“这……不好吧。”

    “瑾仙人,何必客气。”钟傅璟到“仙人”二字,还加重了语气。

    云珺一听明白过来,“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头,宫人抱着棋盘,跟着云珺去到耳房。

    钟傅璟见云珺离开的脚步如此匆忙,恨不得是马上就开始把玩起棋盘来,都不多看他一眼。

    他笑了笑,可云珺开心就好。

    而钟傅璟再看到侄子的神情,好笑:“怎么?舍不得?”

    钟柏穹马上收回视线,摇头道:“柏穹只是……只是也想用那棋盘下棋。”

    钟傅璟随口一句,“你不是还要跟着瑾仙人下棋吗?自然用得上。”

    就看到钟柏穹立即神气活现起来,“那柏穹现在可以去找瑾仙人下棋吗?”

    “不行。”钟傅璟心自己还没和云珺下,哪里轮得到你,“朕还有些政事得问你,马上就要科举了,不可分心。”

    钟柏穹马上收起笑容,无奈拱手,“是……”

    但钟傅璟没有忘记要照顾太子的心情。

    他们在一起用过午膳,便坐在耳房里下棋。

    钟傅璟先与云珺“厮杀”三盘,一盘比一盘耗得时间长,你推我往,以云珺三局两胜收尾。

    而此刻白茯来问了三回,有大臣要觐见皇上,钟傅璟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耳房,去见朝臣。

    这头换作钟柏穹上场,他坐在瑾仙人面前,向他拱手,“还请瑾仙人来看看柏穹最近的棋艺,是否有所见长。”

    云珺微笑抬手,让他先下。

    几子落下,钟柏穹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时不时抬眼去看瑾仙人,却也只见瑾仙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棋盘上。

    棋子光滑,棋盘精致,确实叫人爱不释手。

    可刚才瑾仙人和钟傅璟下棋时,不是这样的。

    钟柏穹开了口,声问:“瑾仙人喜欢和皇叔下棋吗?”

    云珺看起来满脑子都在棋盘上,但他想了一下,才:“和皇上下棋,与太子一样,我都喜欢。”

    钟柏穹又:“皇叔希望我继位,我也不得不继位。待皇叔成了太上皇,就要去封地。我知道,皇叔肯定要带你走,你是他的仙兔,但你……你还是藜朝的瑾仙人。”

    云珺心想,难怪今天太子突然抱着棋盘送来,原来是有意图的。

    云珺:“太子有话就直吧。”

    钟柏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我听自从瑾仙人来到皇叔身边,皇叔做任何事都顺顺利利的。我想……想瑾仙人在柏穹继位后,也留在皇宫里,能助我也顺顺利利的,好吗?”

    云珺微笑起来,看来太子一直没能放弃这个念头,如今他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