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交锋 可算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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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月之前只听过一点程白杨兄妹俩家里的情况, 爷爷奶奶一个瘫痪,一个腿脚不便,俩人加起来, 生活都难以自理。

    而且程白杨亲爸兄弟家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不愿多抚养这俩孩子。据还有个姐姐,丈夫是个二流子,在婆家日子不好过, 更不敢把孩子带过去养。

    程山去送战友遗物的时候, 程白杨脸脏兮兮的,身上衣服破了洞补丁都没,程白鹭刚学会走路,自己一个人在地上走不稳,一个踉跄磕到桌子上, 差一点把暖瓶掉被开水烫伤。

    老人起孩子就流泪, 恨自己这身体不中用,担心再过两年等他们没了, 孩子就没地方去了。

    要不是因为孩子本家的近亲都不肯抚养他们, 哪里轮得着他带走。

    舒月折返回去找程山, 士兵们正在训练,偶尔发出几声震天响的口号,她也不好意思直接大声吼,或者走得离他太近。

    她挥挥手,确定程山能看见她了, 就站在旁边等。

    “你找我?”程山走过来, 刚才还无视自己,这会又来找他,更加疑惑。

    舒月道:“嗯。家里来客人了。是孩子的亲戚。”

    程山蹙眉:“谁?”

    舒月转述王大嫂的法, “在家门口等着,是程白杨、程白鹭的大伯和三叔。”

    程山意外,随即脸色黑下来:“等我一下。”

    他又跟那人交代了两句便往回走。

    舒月问他:“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吗?”

    程山:“不知道,应该不是单纯来看孩子的。”

    “那你怎么算?”舒月是因为嫁给程山而做了孩子的后妈,这种情况下,她想先听听程山的意见。

    程山情绪有点复杂,这些人毕竟是他那位战友的兄弟,可想到他们当初对两个孩子不闻不问又心塞,轻不得重不得。程山在想,如果他那位战友在世,知道自己的亲兄弟这样对孩子,会怎么做?

    他记得,他提起儿子的时候一脸的幸福,那种表情是极柔和的,挂在一个刚硬的男人脸上,让人不自觉受到感染。后来他妻子难产,月子没坐完就去世了,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颓丧,但孩子依然是他的希望。

    程山想,他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希望孩子长得好,过得好,以后有个好前程。至于亲兄弟,大概会心寒吧。

    至少他替他心寒。

    “先保住秘密,别让孩子知道。看看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顿了顿又问:“你呢?希望孩子走吗?”

    问完了意识到什么,立刻有些后悔。他怎么能怀疑她呢。

    舒月脸色微变:“你希望我希望孩子走吗?”

    程山怔了几秒钟,想什么又咽了回去。看着她露出的半截白皙的胳膊,头发还半湿着,眉头又蹙了起来:“你这是怎么搞得?还穿这么少,不怕感冒啊。”

    收到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舒月心里怨怪他刚才对自己的怀疑,不想买账:“你管我?”

    程山低低的了声:“回去先换身干衣服。”

    舒月不太想理他。心想,她是后妈,他也是后爸呢。

    后妈怎么了,看后妈就一定要加一层“视孩子为眼中钉”的滤镜吗?

    这段时间自己带孩子带的怎么样,他难道眼瞎么?问出这种话,真有点心寒。

    到这两个孩子,既然她当初接受了他们,就没想着反悔。她是想好了各种结果,能够接受最坏的结果才嫁给他给孩子当后妈的。

    这段时间相处起来,她觉得现实比预想的要好很多。

    至少日子没那么不堪,还挺乐呵的呢。

    知道孩子不是他亲生的之后,也没想过那种要把他们发走,跟他过日子的桥段。

    而且她跟他们,包括舒兰跟他们,也都有了一定的感情。

    如果真有亲人能好好抚养他们,她也不拦着人家团聚。可如果那些人不是真心,而是有所图谋,两个孩子到时候过的不好的话,她宁愿让他们继续留在这。

    一方面是帮程山继续报恩,另一方面她也不想生孩子。

    至于两个孩子,如果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幼的心灵大概会留下大大的创伤吧。也许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他们带着孩子回家,一路上舒月也没怎么理他,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付堵在家门口的那帮人。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远远的看见家门口有一帮人或坐或蹲,东张西望的在等人。一共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年长的那对应该是程白杨的大伯大婶,年轻的就是他三叔三婶。还有三个孩子,一个瘦瘦高高的大男孩看上去十六七岁,一个围在地上玩的男孩看上去比程白杨点,还有个女孩应该两岁左右。

    年轻女人看见他们,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哎哟,可算回来了。杨杨,你还记得三婶吧?还有鹭鹭,都长这么大了!”话带着点地方口音。

    程山把程白鹭抱了起来。舒月开门,眼神扫了一圈,脸上挂着女主人的温和笑容:“走,大家进去话。”

    程白杨不高兴了,指着地上的男孩:“爸爸,我不想和他玩,他以前抢我东西。”

    程白鹭对他们没印象,但是这些人给她的印象不好,她不喜欢,“爸爸,他们是谁啊?”

    年轻的女人抢着过来拉她的手:“我是你三婶,他们是你大伯大婶,三叔……”

    程白鹭嫌弃的甩手,将手缩在怀里。

    “各位大哥大姐,快进屋,进屋再。”舒月断了她,又跟程白鹭解释,“是咱家亲戚,咱们先进去换身衣服,走。”

    年轻的女人盯着孩子看,又发现了什么,“这是咋搞的?孩子身上怎么都湿了。孩子,可得看好啊。”

    舒月不搭话,继续招呼人往里走。心里却忍不住骂她:“我看的不好,你怎么不看?当初不是你们不管啊,现在跨越了千里来责难我了?!有什么资格?”

    舒月让他们在外边等一下,她和孩子们都把衣服换了,她给陈洪泽也换了身程白杨的衣服,然后让程山带着三个孩子,先把陈洪泽送回去。

    “孩子咋走了呢?”刚才话的女人不知道这是啥意思,有点冲动想把孩子拦下来。

    程山有点不放心她一个人,但知道孩子在这话不方便,最后还是照做了。

    舒月把卧室里的包、稍贵重些的物品都收好锁起来。出来以后,语气柔和道:“各位大哥大姐你们进去坐吧,他们送一下那个孩子去,那是我们司令家的孙子。”

    几个人听司令,又看看陈洪泽。总知道司令是个大官,觉得这娃娃也不寻常。

    来了即是客,还是与程山与千丝万缕联系的战友的亲兄弟,舒月觉得也不能怠慢。她先去厨房烧水。

    几个人走进来,眼睛在屋子里乱转。大男孩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好像是有人逼着他来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两个孩稀奇的走来走去。

    舒月找了几个杯子给他们倒水,介绍自己:“我叫舒月,名义上是两个孩子的妈,你们是?”

    他们看舒月,年纪轻轻长得还挺好看,这样子一看就不能吃苦。

    再看那俩孩子那样,衣服都湿了,究竟会不会带孩子,是能给孩子当妈的人吗?

    不过这房子、这院子比他们老家好多了。再看他们穿的衣服,连个补丁都没有,肯定挺有钱的,这家条件差不了。

    看来是来对了,总不能白来。

    年轻女人介绍:“我是他三婶叫张秀菊,这是我大嫂王友英,那是我男人程全胜,那个是我们大哥。”

    “那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儿吗?”舒月仔细量她,大嘴眼睛,皮肤有点黑,穿着偏襟蓝色碎花薄衫和黑色裤子,一身衣服看上去很旧,不显干净。其他几个人穿衣服也不讲究,离得近了能闻见身上有股子难闻的味道。

    张秀菊:“大妹子,你这么年轻,又长这么好,怎么来给人当后妈呢?没想过自己生几个?”

    舒月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要不要孩子关他们什么事儿,不过不能被他们带乱了节奏,于是问他们:“你们这次来,是来看孩子的?”

    话间,男孩推开房门就爬上了程白鹭和舒兰的床,已经上了梯子。

    舒月赶紧过去拦截,两手一抱,把孩子拽下来,“不能上去,走,去客厅玩。张大姐,把孩子看好。”

    张秀菊不乐意的低声嘟囔:“孩子玩呢,又坏不了。”在她背后翻了个白眼。

    舒月不理她,把房门都关上。

    年长的女人叫王友英,她本来觉得这大妹子柔柔弱弱的,不像是厉害的主儿。刚才一把把孩子拽下来,看来还是个有脾气的。她柔声道:“孩子爷爷奶奶不在了,我们准备把孩子带回去。”

    “是让孩子回去披麻戴孝哭丧呢?”舒月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父母不在了还没下葬的样子,这里有的冠冕堂皇。

    王友英:“不是,虽然他们爹妈不在了,可也毕竟是老程家的子孙,我们想把他们带回去。”

    他三叔程全胜附和道:“是啊,我二哥虽然不在了,可好歹留下了后。”

    舒月觉得没这么简单,“领回去以后呢?你们准备谁管他们?”

    王友英:“我们商量好了,两家轮流看着,不就是俩孩子么,添双筷子的事儿。”张秀菊附和:“对对对,轮流来。”

    公.众.号.梦.中.星.推.文

    前两年都往外推的烫手山芋,突然就变成了香饽饽,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缘故。

    舒月不想跟他们绕弯子:“两年前他们也是你们老程家的子孙,两年前也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大哥大姐,你们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要养他们了?”

    他们没见过有人能把难听的话的这么柔声细语,脸上还没丝毫怨气。

    可毕竟是骂人缺德的意思,他们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好看。

    程全胜结巴道:“我们这不是……不是来接他们了吗?”

    舒月也不知道这些人脸皮怎么这么厚,揶揄道:“火车票、轮船票也不便宜吧?”

    他三婶张秀菊立刻:“是啊,花了好几十,一路上累死了都。”程全胜给了她一个嫌弃的眼神,示意她别瞎。

    舒月接过话来:“是啊,路上很辛苦。孩子这事儿我是大概了解的。你们要带孩子走,如果带回去好好抚养,我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你们是他们的亲人。父母不在了,除了爷爷奶奶,你们就是血缘上跟他们最亲的人。”

    几个人一听,这就是他们的底气啊,神色都放松了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色大变。

    只听舒月又:

    “两年前你们在哪儿?”

    “那时候你们跟他们离得很近,几百米的路都没办法去接他们。现在走了上千里的路翻山越岭的来接他们?”

    “这是图啥?就图坐个火车,坐个轮船?”

    “再了,你们把他们接回去,轮流管,年纪就要开始流浪?”

    他三叔程全胜脸色一黑,“怎么是流浪呢,在自家总比别人家强……”

    “所以,你们大老远来,到底有什么事儿?”舒月不想跟他们绕弯子,单刀直入问他们,并观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孩子的大伯程全忠一张面瘫脸,一直没话。其他人脸上有犹疑、闪躲、想开口什么又不好意思……

    舒月一看就知道肯定另有隐情,只不过他们羞于启齿。大概率是为了钱,能是什么钱呢?家里的屋产,还是什么别的钱?

    他三叔程全胜故意挺直了背,坚持:“没、没什么事儿……我们程家的孩子,领回去还得经你同意了?”

    他三婶张秀菊被这么一通抢白揶揄,心里早就被激怒了,这会也忍不住出了口:“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霸占了他们爹的抚恤金,以后每月还能领钱,这天大的便宜都让你们给占了。”

    果然!是为了钱,可抚恤金的事儿她还真不清楚。按理,都好几年了,抚恤金早就发下去了。他们意思是,程山拿了这笔钱?每月领钱,又是什么钱?

    这些问题她还不清楚,得等程山回来问问清楚。

    不过即便是程山拿着,替孩子保管也是理所应当。程山根本不可能图谋那点钱。

    但是这帮人,他们的目的就不这么单纯了。无利不起早,领钱肯定是比养孩子更划算的一笔交易。

    他三叔程全胜拍了一下自己老婆的胳膊,责怪她乱话,一时心虚的无地自容,觉得又不过舒月,干脆摆摆手:“我不跟你一个女人家,我等那个当兵的回来再。”

    舒月一听贬低女性的话就很生气:“女人家怎么了?不就算了,你们自己大老远堵到我家门口,又不是我逼你们来的。不行就请回吧。”

    他大婶王友英观察了半天,发现舒月伶牙俐齿,并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好欺负,想必在家里也是能做主的。而且她听到他们要带走孩子,并不高兴。好像还真是个真心对孩子的后妈。而且他们的本意并不想多养俩孩子,不想劳那份心力。

    她知道,三弟两口子也是这个盘算,主要是想领钱。到时候真把孩子带回去了,那还真是个麻烦事儿。

    她看舒月急了,赶紧软了软:“大妹子,你别生气。咱们有话好好。”

    她又:“大妹子,那我就跟你了吧。我们不像你们,都是穷苦人,自己家孩子都吃不饱,实在没办法再养这俩孩子,所以前几年才没收留他们。这个你能理解吧?”

    舒月心不理解,没接她的话茬。

    听王友英继续道:“我们爹娘走了,他们之前定月领一笔什么钱,是烈士的什么费。现在上面让孩子领,可孩子不回去就作废了。那不是浪费吗?所以我们想啊,把孩子接回去,我们就用那钱养他们,毕竟是二弟的骨肉。”

    脸皮可真厚,明明是他们自己想领那笔钱,最后还要给自己龌龊的想法找个高尚的理由。

    “关于抚恤金的事儿我不清楚,但是即使有的话,也应该归两个孩子。待会我问清楚,咱们再。”舒月准备等程山回来问问情况再做决定。

    不过趁孩子回来之前,她还得把一些原则讲清楚:“各位大哥大姐,有一点我得在前头。孩子现在还,很多事儿用不着知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我,不许跟孩子乱话。如果你们真当他们是你们兄弟的骨肉,那就替他们想想,别乱话。”

    这话得语气坚决而严厉,几个人面面相觑,王友英了个圆场,“行行行”,给众人使眼色。

    程山送陈洪泽回来的路上问了两个孩子,“你们记不记得家里那些人?”

    程白杨:“好像记得,我就是不喜欢他们。爸爸,他们为什么来咱家?什么时候走啊?”

    他们对程白杨来是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程山又坚定了不让孩子被带走的决心:“来看你们,过两天吧。”

    程白杨“哼”了一声:“我不想让他们在咱家。”

    程白鹭则摇摇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这些人是谁她都不出来。

    等到了家看见里面正在话,舒月:“等会我们商量一下再”,便让孩子们去院子里玩,拉着程山进厨房帮忙。

    舒月问他:“需要做饭吗?”

    程山点点头:“做吧,不管怎么样,来了即是客,而且也算是亲戚吧,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让吃。”

    舒月也是这么想的,即便心里瞧不上他们,也得硬着头皮招待。

    她和面,让程山烧水,把刚才探到的情况跟程山了一遍。

    程山惊讶道:“这么快就套出话来了?你跟他们了什么?”

    他以为这种事儿可能得持久战去观察找突破口,毕竟谁愿意把心里的阴暗拿出来明着事儿呢。

    没想到这一会功夫就被舒月给问出来了。

    也是,第一次见面他就见识了她柔弱外表下的机智和聪慧,论口才他是比不过她的。她总是能精准的直击要害,直击人心。

    他十分好奇她是怎么探的,对这结果也是信服的。

    舒月给他分析了一下形势和他们的心思,以及哪些人是直肠子急性子,容易被激怒,容易漏嘴……

    她感觉程山看自己的眼神有点迷,顿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问他:“这事儿你算怎么办?”

    程山告诉她,“当时是我去帮忙领的抚恤金,五百多块钱,全都留给了孩子的爷爷奶奶。他们生活都不能自理,没经济来源,我就留给他们生活治病。定月领钱的事儿,具体多少我不太清楚。可能是发给直系烈属的。”

    舒月用下巴点点外面的方向:“他们不能领吗?”

    程山解释:“应该不能,烈士的父母、配偶、子女可以。”

    舒月又问:“那孩子咋办?让他们带走吗?”

    程山看着她道:“孩子肯定不能给他们带走了。我知道怎么发他们,我已经找到了突破口,待会试试。”

    舒月问:“谁是突破口?”

    程山:“那个大孩子。”神情带着点骄傲,终于轮到他显身手了。

    舒月想了想:“怎么讲?”

    程山:“我看他这年龄,可能是想去参军。”

    舒月了然。不过想起那会他怀疑自己,又飞给他一记眼刀子,“你不担心我不想要他们了?”

    程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不该怀疑你。”当时问出口就后悔了。

    舒月故意白他一眼,“行吧”,暂时原谅他。先一致对外,等有空了慢慢收拾他。

    *

    程白杨他们在院子里玩,拿出下午在海边捡到的宝贝仔细观摩。

    十六岁的大男孩叫程柏,是他大伯家的堂哥。程枫站在院子里远眺发呆,似乎来这并不乐意。

    另外两个孩则兴奋的凑过来,稀奇的看着这些东西。

    男孩叫程松,比他一岁,女孩叫程云,比程白鹭一岁,都是他三叔家的。

    程白杨和程白鹭都不欢迎他们,不想让他们挤进来。

    程松找到机会抢到舒兰手上那只海星就跑了。舒兰被抢走了东西不高兴,程白杨追上去又抢了回来。

    结果程松哇哇大哭。

    几个大人已经走到院子里悄悄话,张秀菊看自己儿子哭了立刻指责程白杨:“杨杨,你咋这么霸道呢?你们那么多东西,给他一个怎么了?他是你弟弟,你怎么一点都不让着他?”

    程白杨大声辩解:“这是我们的东西,是他抢走的。”

    张秀菊拉过自己儿子擦眼泪,“谁让你不给他?”

    面对大人如此声势的指责,程白杨委屈的瘪了嘴:“这就是我的。”

    舒兰如实:“是他从我手里抢走的。”

    程白鹭有点生气:“就是他抢我们的东西。你们都是坏人,我不喜欢你们。”

    程山和舒月听到动静出来看情况,外面大人和孩子对阵,场面实在是不好看。

    对面一个孩子哭,一个大人喊,自家的孩子在气势上就输了。

    舒月实在看不过去,“张大姐,你是大人,别跟孩子一般见识。那是他们下午新捡的宝贝,谁的宝贝都不舍得给别人的。还有,孩子不能养成上手抢东西的习惯。”

    张秀菊听着这话好像是安慰她,又好像是有别的意思。

    这是让她别跟孩一般见识?她是跟孩一般的见识?

    但她觉得毕竟哭的人是她儿子,所以理直气壮:“是他把这个的弄哭了。当哥哥怎么没个哥哥样呢?”

    舒月回她:“有时候当大人的还没个大人样呢,不能对孩太苛刻。再了,你这孩子,可得看好了。抢别人东西的习惯不好,而且男孩都这么大了,怎么动不动就哭鼻子,这样不太好。”

    舒月把她的话还给了她,心里出了一口恶气。

    张秀菊呼吸却不太顺畅,她抚了抚胸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舒月又对程白杨:“你过来。”她劝他:“你是主人,要大方一点,不能计较,下次我们再去捡就是了。”

    程白杨看妈也没指责他,还给他撑腰,心里高兴起来,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他把海星给了堂弟程松:“给。”

    程松立刻就停止了哭声,用袖子在脸上乱擦一把,拿着海星高兴地又跑又跳。

    张秀菊看儿子又高兴了,想要再什么,却无话可。可心里的气儿怎么就这么不顺呢?不上来怎么受的气。

    舒月又夸奖程白杨是大方有礼貌的男子汉,程白杨心里得意,也高兴地去玩了。

    张秀菊心里越想越气,对程白杨也心生厌恶,她才不想要这俩孩子,而且给那点钱,让她养这俩孩子,她瞬间觉得不乐意了。

    她和丈夫、大嫂低声话,商量怎么样能不要孩子又能去按月领钱,还想着把之前的抚恤金从程山这里要回去。

    之前他们时不时的跟老两口探抚恤金,听几百块钱,可老两口不在了,也没见钱在哪儿。

    那可不是一笔数目,老两口哪里花得完。他们料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养孩子的那人拿上了。

    猜到这里,就觉得不甘心,怎么便宜了一个外人呢。

    程山看舒月护着孩子的样,心头一热。有些话他作为一个大男人确实不好,但有些人的行为真是让人不吐不快。

    他看了看孩子们捡的宝贝,想到下午他们那一副模样,心里忍不住笑了。他开玩笑的问:“你们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程白鹭想都没想就:“好。爸爸,海里有坏人,你可以坏人。”

    原来在女儿眼里,他是个工具人……

    不过哪里来的坏人?

    他走到程全忠和儿子程柏旁边站定,看程全忠一副面瘫又无措的表情,问他:“大哥,你家几个孩子?”

    程全忠挤出了俩字:“三个”。

    他指指男孩,“这个是老大?”

    程全忠点点头。

    他看出来程全忠不乐意,可能是被他老婆拉着来的。旁边那个大男孩一直皱着眉冷着脸,应该也一样。

    他走到程柏旁边问他:“你十几了?”

    程柏看了看他:“十八。”

    程山压低声音:“你想不想去当兵?”

    程柏脸色微变,眉头舒展开来,“我可以去吗?”

    程山:“我可以帮你。”

    *

    舒月和了两种面团,给大人的面里掺了玉米面,给孩的是白面。

    人太多了,炒菜恐怕有点费菜,她准备做个汤面。

    她舀了一勺猪油,烧热以后撒了一把葱花进去炸香,加入水、酱油,最后出锅之前加入韭菜,汤就做好了。

    面一锅一锅煮好,捞入碗中,加两勺汤就端上桌。

    家里的凳子不够坐,程全忠和程全胜兄弟俩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他们在家里也习惯了这样吃饭,正经坐下来还不适应。

    几个人吃着软乎的面条,喝着热乎的汤。汤里飘着油花葱花和韭菜,闻着就一股香味,吃完一碗又要一碗。

    男人吃了三碗,女人吃了两碗才吃够。

    舒月料到他们路上可能饿,掺了玉米面的面条故意做得多,她给程山也来一碗,给自己的则是白面条。

    程山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她的碗,用不满的余光扫了一眼,看她脸上并无异样。

    心道,完了,这是给他穿鞋了。又怪自己下午多嘴,问的什么破问题。

    舒月没错过他脸上的种种表情,故意装作平常的样子,不过心里却很得意。

    他们俩不想出去,就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吃面。过了一会程白鹭跑进来,把碗递给她:“我要喝汤。”

    舒月看了看吃干喝净的碗,又看她大眼睛闪烁着星星,似乎吃的很开心。

    她给她盛了半碗汤,多放了点韭菜,给她端到外面的桌子上,嘱咐她:“心喝,别烫着。”

    王友英和张秀菊妯娌俩没想到,舒月一个人就能应付这么多人吃饭。

    而且也不是啥山珍海味,普通的一碗面条,却能做的色香味俱全,忍不住感慨:还真是个能人,挺会过日子的。

    王友英也看出来了,她对孩子挺好的。她们可做不到对孩子这么细致耐心。毕竟不是亲生的,自己家的还疼不过来呢。

    晚饭后,舒月让王友英一家住程白杨的房间,张秀菊一家住程白鹭和舒兰的房间,三个孩子只能过来跟他们挤一挤。

    程白杨觉得地铺好玩,非要睡地上。程山给他底下多垫了几层。

    程白鹭看自己要和舒月睡一张床,心里还有点不乐意。

    舒兰她睡中间,舒月又给程白鹭那边放了个枕头,担心她半夜滚下去。

    结果刚迷迷糊糊睡着,舒月就听到雷一样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程白鹭也要坐起来:“什么声音?”

    舒月把她按下去:“接着睡吧,有人鼾。”

    程白鹭揉了揉眼睛又躺了下去,哼哼唧唧不高兴。

    这帮人得早点发走,不然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舒月突然庆幸程山不鼾,不然真有点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舒月正在煮粥,就看见王友英讪讪地走进来。

    王友英:“大妹子,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个……我们今天就走。”

    舒月知道程山答应帮忙给她儿子安排当兵去,就猜到起作用了。

    王友英把两个的放在娘家,带着大儿子来,就是这个心思。

    程柏上完了初中遇到大运动,后来让他去生产队挣工分,他又不好好干。她看当兵的有地位又挣得多,所以早就动了心思,但是部队里的差事也分好赖,有的当两年又回家种地去了。她想给儿子谋个好差事,最好能当个官,一辈子吃喝不愁,还能帮衬家里养活两个弟弟。

    所以弟媳张秀菊提出,去一趟接俩孩子回去领钱的时候,她就同意了。不过她肯定是不想养两个孩子,即使每月领钱,孩子越来越大花的越来越多,到时候能不能够还是个问题。不过这些她都没跟他们讲。

    张秀菊眼皮子浅、耳根子浅,咋咋呼呼的,三弟又是个脑子不会拐弯的直性子,自己的丈夫则有点木,根本就不想来,所以他们这帮人主心骨是她。

    她一看就知道,程山舒月两口子对孩子又感情,所以她才敢盘算。她想着多住些日子,总能找机会开口提条件,没想到对方主动提了出来。儿子告诉她这个消息,她立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高兴的能跳起来。

    她要再不识抬举不走的话,怕人家反悔。而且这么一闹,自己也理亏了,觉得没脸。

    舒月问她:“你们不带孩子走了?”

    王友英笑笑:“不了不了,你养的挺好,我们带回去饭都吃不饱。而且那两口子你也看见了,对孩子好不到哪儿去。”

    舒月心里冷哼一声,脸变得真快。“那抚恤金我们没拿,都留给孩子爷爷奶奶了。这一点我得清楚。”

    “是是是,你们对孩子这么好,即使拿了也理所应当。”王友英知道其实是老两口拿了,而且她看舒月两口子将孩子视如亲生,退一万步讲即使拿了也是花在孩子身上,也没什么可的。

    舒月再次跟她强调:“我们真没拿,这点可不能乱。”又问她:“他们跟你们一起走吗?”

    王友英:“走,一起走,我能劝他们。”

    舒月松了口气,算他们识趣,“行。”

    交易就是交易,既然对方同意了,自己就不算反悔。再了,她也盼着把他们早点发走,要不然时间长了,不好惹出什么是非来。

    王友英算是他们几个人当中比较稳重有盘算的,她不知道王友英怎么服张秀菊那两口子,但既然答应了应该就能办到。

    果不其然,吃过早饭他们就开始收拾东西。

    上午,舒月买了些鱼干、虾皮之类的海产品给他们带上,又蒸了一锅二面馒头给他们带着路上吃。

    程白杨知道他们要走,高兴地把海边捡的宝贝全送给了程松和程云,还劝程白鹭和舒兰:“客人要走了,我们把这些送给他们,我们离海边近,还能去捡。”

    两个姑娘也欣然同意了。

    舒月看他一副大人的样子,感慨:有时候淘气调皮,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懂事儿的。

    舒月和程山上午都请了假,到了中午十一点多便送他们到码头。

    王友英一家子脸上都挺平和,张秀菊两口子则看上去不太高兴。

    管他呢,汽笛声响起,轮船启动,挥挥手,把他们送走。

    地主之谊也算尽到了,她问程山:“有没有觉得是被刀架到脖子上才答应的?”

    程山舒口气:“总算把人送走了,结果挺好的。而且本来如果他愿意当兵,找我帮忙的话,我也会帮。是看在他们死去的叔叔面子上。”

    舒月耸肩,“主动做的和被人逼着做,感觉不一样。”

    程山心里也有点不爽:“守住底线就行了。”

    舒月理解他意思,人生不能十全十美事事顺心,有时候需要适当的妥协牺牲,但不能无原则无底线。

    这么快就能把人送走,也算是进展顺利。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们慢悠悠溜达着回家,三只也高兴的跑跑跳跳。

    舒月问他们:“你们有什么可高兴的?”

    程白杨:“我要回我的床上睡觉。”

    程山问他:“你不是喜欢地铺吗?”

    程白杨努努嘴,“不舒服,我再也不想睡地板了。”

    舒月故意问他:“不舒服吗?你看你爸爸睡得多舒服啊。”

    她看看旁边的程山,脸皮笑了一下,立刻:“舒服,我觉得还行。”

    舒月心里笑,他还挺嘴硬。

    回到家一看,王友英一家住的那个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被子都叠的整整齐齐,张秀菊一家那个房间床上地上都散乱一团,差点以为是遭了贼。

    不管怎么样,都得统统洗一遍,下午可算是有事儿做了,舒月欲哭无泪,问程山:“下午一起洗衣服?”

    程山先意识到自己请了半天假,后来觉得床单被罩确实挺多的,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如果换作别人,很可能告诉她这些东西不用洗,但舒月知道程山应该是不能忍受的。

    她早就发现他这个人有点洁癖,比如孩子剩的饭菜他不吃,用过的碗筷他都不用,每天晚上洗澡特积极,衣服都要穿干净的……但她觉得这是好习惯,需要继续保持。观念能够一致,也实属难得。

    不过,啥叫“也不是不行”,还敢讲条件?

    舒月问他:“怎么?你还有条件?”

    程山摇摇头:“没有没有……就是看在我辛苦的份上,晚上让我也睡床上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