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维风及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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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婧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邵思琪和江依依已经洗过澡了,浴室里是蒋酥在洗。

    她兴冲冲把一个饰品盒子放在江依依的桌子上,神秘兮兮道:“打开看看。”

    江依依丢下上的稿子,本想解释自己不缺饰品,不好意思平白收人东西,照现在这情况,还不如给她买个新壳呢!但看到李婧雯被汗水湿透的刘海和期待的眼神,又实在不出扫兴的话。

    她刚拿起盒子,就失去了打开它的**。

    俗艳的紫红色盒子,正面坠着一个大到过分的水滴样黄色宝石,层层叠叠的粗糙蕾丝把这颗宝石结结实实绕了三圈,俗气劣质到让人哽咽。

    “雯雯,这个盒子”我有点难以消受。

    “好看吧!是那个哥哥亲自做的哦,特别复杂,我在旁边看他弄,都觉得头晕呢!”好吧,你厉害,哥哥更厉害。

    “留那家店的联系方式了吗?”我可以半夜三更打电话骂他吗?

    “有,是原创设计,加了店主的微信。要是以后掉色,可以直接找他。”

    “”没准掉色了还能更好看一点。

    “你快打开!里面的更好看!”

    江依依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抖着打开盒子。

    一对以梵高的星月夜为主题的耳环静静睡在盒子中央。耳环的吊坠是的球状,球体的表面彩绘着星月夜的一部分,错综复杂的蓝包裹着这两个轻巧的球体,细腻的笔触和精准的色彩区分彰显着设计者的高水准。转动球体,原本应是星星的地方,被镶上了一颗颗黄色水晶。

    江依依讶异非常,这耳环比盒子好看太多了。

    果然盒不可貌相。

    店主把它包装成这样,是在努力倒闭吗?

    那个包装的哥哥,和这个耳环的设计者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好看吧?”

    江依依觉得李婧雯的审美终于有救了,厉害,这么诡异的店都能找到。

    这种艺不错的原创设计的饰品店,本应该非常重视营销方式才对,这包装,简直惨不忍睹。

    “宝贝,现在它就是我最心爱的女儿了!”江依依眼睛晶亮,一边想着找个新盒子,一边随口问,“好端端的,送我耳环干嘛?”

    李婧雯咽了咽口水,干笑:“昨天你挂在架子上的耳环就是绿色的那对我拿毛巾的时候好像弄丢了一个”

    “”江依依没发现。

    “我我我赔你个新的”

    “下次就不用了。我看她今天在宿舍坐一天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耳环少了。”邵思琪插嘴。

    江依依到底有多少的饰品,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这就是我越来越贫穷的原因吧!”江依依很有自知之明,每个月在衣服、饰品以及化妆品上花的钱不是一笔数目。

    李婧雯坐回自己的椅子,江依依笑眯眯地把玩着这对耳环,脑子里已经在思考明天穿哪件衣服来搭配这对耳环了。

    听蒋酥讲还以为是耳钉,原来是一对耳环啊。

    两个时前,谭香宿舍区的操场上只有江依依。

    灯光洒在跑道上,红色的橡胶跑道泛出淡淡的黄色,马丁鞋踩过跑道发出的异样摩擦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尤为寂寥。女孩一边打电话,一边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慢慢走。

    她想,如果航拍的话,这深夜里的操场,应该是一个挺漂亮的光圈。

    这是宿舍区旁的操场,绿茵上有二分之一是篮球场,校方为了防止对篮球上瘾的男生三更半夜还在篮球场上或苦战或恶斗,便拆了篮球场上的灯。此时此刻,只有跑道的周边灯光环绕。

    江依依低头看自己黑色的鞋子踏在白色的跑道分界线上,突然觉得这一圈圈延伸向黑暗之处的红色跑道,就像生命与健康课上的人体肌肉的图示,白色的分界线是纵横的经脉,不断向前,却又不断回到起点,就这样一直,囚禁生命,以及被生命囚禁。

    “你有病啊?”

    “我是让你清醒一点。你知道工资是什么吗?你这个只能是蝇头利的报酬而已。”

    “有区别吗?”

    “工资是为你的工作而支付给你的,但报酬,可不一定是为了你所做的工作。”

    “但我也参与了啊,我那几个星期不是每天都八点到那儿去参加早会、记笔记、听课吗?虽然也就做做样子,但我也挺不容易的”女孩的声音放大了,已经停止了走动,站在跑道中央和电话里的人争论。

    “但你没有收获。”

    “我”

    “你只是去凑数。”

    “你”

    “没有参与工作。”电话里的声音再接再厉,“拿到这样的工资你有什么好高兴的?幼稚。”

    “行,是我幼稚,是我狭隘,拿了一千多块钱的钱就沾沾自喜。你昨天的也对,是呀,连你的一件衬衫都买不起,又怎么能叫工资呢?我真是谢谢哥哥你的一番话醍醐灌顶!行了吧!”江依依被数落到不行,理智上知道对方的有道理,但情感上仍然倔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昨天江依依兴冲冲告诉他自己收到工资的转账了,那可是她人生中的第一笔与父母无关的收入,别提多开心多有成就感了。没想到他冷飕飕浇了一盆水,这样的打工没意义,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其实江依依心里清楚,参加保险公司的实习培训然后领培训补贴确实没多大收获,但是就这样被他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多少会感到失落,更关键的是,很没面子。

    “你不在我身边,我怕你被人骗。”电话里声音沉沉。

    “你”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低笑:“不对,你不骗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江依依刚想回击,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冲撞力,把她砸懵了。

    横空飞来的一个篮球,猝不及防砸上了她拿着的,脑子一阵晃荡。

    飞出去,“啪”一声砸在了跑道上,她大脑一片混沌,背被砸得生疼,人也一歪,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四仰八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闪过,还好没穿裙子。

    她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脱口而出:“卧槽。”

    听到这句,来人的脚步慌乱了几下。

    穿着白t恤的少年单膝蹲在江依依面前,宽大的短裤边沿一直垂落到女孩的破洞裤上,少年担忧而愧疚的脸上满是汗水,锋利的眉狠狠拧在一起:“学姐,你没事吧?”

    这事换了谁心情都不会好。

    “还行,你看,头还是连着的呀!”她阴森森望着少年,冷笑,“方便帮我把儿子捡过来吗?我想看看它还有没有生命体征。”

    “儿儿子?”

    江依依指指两米开外的。

    “”

    “我家里穷,是我爹卖了家中最后一头猪换的。”女孩眼睛眨都不眨,臂向后撑在跑道上,仰头望着眼前这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少年。

    “”少年低着头把捡回来,声强调,“你先看看哪里伤着没。”

    “喂喂喂”的声音从里传出,屏幕上亮亮的光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明晰。

    “啊,没事,刚刚没拿稳不行我还是很不想理你你再给我发几个红包我才能好受点”女孩懒懒散散坐在跑道上,两腿交错着支起,大爷一般打电话,好像完全忘记了了依然蹲在一边的少年。

    少年一声不吭蹲着,大气也不敢出,时不时用护腕擦额头上的汗。

    女孩得眉飞色舞,旁若无人聊了五分钟。

    挂了电话后,她把伸到少年面前:“你看。”

    红色的壳上一道黑色的裂痕自上而下,触目惊心。

    少年赶忙开口:“我赔你。”

    “不用,一个壳而已,家里再卖一只鸡就行了。”江依依接着扯,转而看着少年的眼睛,“你打篮球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还以为你是来巡查的老师。”

    “所以你就准备用球砸死老师?”

    “不是不是不心脱脱了”少年避开她的目光,头埋得更低了,“对不起,壳会赔你的,会会给你买个好的”

    “看来是怪我壳没买好,质量太差。”

    “不是不是”少年连了好几个不是,嗫嚅半天,声开口,“你们家不用卖鸡的,困难的话就要好好省着。”

    江依依忍笑,虽莫名其妙被砸确实心里不快,但深更半夜也没想怎么为难他,再了自己确实也没哪儿伤着,除了屁股跌得有点疼。

    她纯粹是想出口气,眼睛瞟到了滚在一边的篮球。

    “唉,我逗你玩的,没什么大不了,我爹我妈现在已经能吃上干净的米饭了。能把篮球借我看一下吗?我还是第一次摸篮球,村子里没这个。”江依依面不红气不喘,得自然无比。

    “你等一下。”少年愣了一瞬,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匆匆跑去把篮球捡了回来。

    女孩等少年返回,把背上的淡淡青紫伸到少年面前:“壳我就不计较了。但你看我的受伤了,还跌了一跤,裤子也脏了,我心里实在不在平衡,你能理解吧?”

    少年认真点了点头。

    “那篮球借我投着玩一次行吗?”

    “行啊,可你的”

    “没事。”女孩诡异一笑,一把抱过少年的篮球,直接抛出了操场四周的绿色铁丝。

    刚好这面铁丝之后是一片山地,幽深的草丛像一张黑色的巨口,瞬息之间吞噬了篮球。

    少年目瞪口呆。

    “没事学弟,天亮了就能找到了,明天晚上还能接着打。”

    她拍拍,大步走开。

    少年张了张口,却不知道些什么,表情混乱。

    与少年擦身而过的瞬间,江依依望向少年背后的篮球场,那幽黑深处什么也看不清,漆黑之中,她却仿佛感受到了一道扼喉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