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戎车既饬
“你什么?”江依依的脑子,既满满的,又空空的。
“我叫夏帆。”青年松开握在门把上的,站直了身子。江依依这才发现,他比自己要高很多。
幼儿园时期的影像模模糊糊,时候的夏帆是一副奶包的样子,而此时出现在面前的青年却分外成熟,分外冷锐。
时间淬炼了太多的东西,也埋葬了太多的东西。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青年耸耸肩,转身走到店里去了:“随你。”
江依依忙不迭跟上,这次店里没有呛人烟味,只有淡淡的金属冷香。
“那你还记得我嘛!”她追上去问。
“画鱼?”夏帆坐在了工作椅上。
“哈哈哈!上次我那个项链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吧?”在店里的沙发上坐下,江依依抬头看向悬在上方的玻璃盒,“那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
夜晚六点的钟声不疾不徐地在店里回荡起来。
江依依时候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在南方的村落里。
幼儿园的前一半是在村落里度过,后来转学去了爸妈所在的城市。
那时候的村落,是三三点点粉墙黛瓦的平房,成片的金色麦田,和房屋交错间的蜿蜒河流。
放了学,她就和邻居的孩一个接一个跳过沿路的低矮草垛,爬上爬下,看到谁家屋后的梨树熟了,就窜上去摘一个塞进书包里,带回家,瞒着大人偷偷地吃。
晴天,她踩着柔软的乡间路绕过一座石板桥,去和幼儿园里的温柔老师做游戏,摘草叶子和孩们过家家,雨天,就穿着花花绿绿的橡胶雨靴,“啪嗒啪嗒”踩到学校,坐到座位上甩开进了水的雨靴,赤着脚丫为今天逃掉了早操而窃窃地欢喜,要是雨下得大,路上都是糟糟的泥巴,邻居家的老人就撑一条船,把附近的孩打包送到对岸,窄窄的船挤满花花绿绿的伞,老人撑一支竹蒿立在船头,在村落的风雨里,徐徐荡漾到对岸,岸边早早有大人等在那里,把船上的孩一个一个抱上岸,叽叽喳喳,好不快活。
可夏帆,没人理他。
江依依听镇上的老人坐在房屋间的巷道里闲聊,什么他的妈妈跟别人跑了,什么他爸爸欠了好多好多的钱,她不懂,听不明白,跑了找回来就是了,欠了钱还上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
有个下雨天,放了学,孩子像兔子一样往码头上蹿,急急渴盼着坐船,除了雨天,平时少有会坐船。
可撑船的老人还没上工,远远看见船孤零零飘在对岸的码头上。船还被系着,要等上一会儿了。
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这帮孩哪里坐得住,等了一会儿便闹哄哄地玩开了。
“哎!你站这边来!”一个胖胖的男孩指一块碎掉的青石板,冲夏帆嚷道。
夏帆瑟缩一下,往旁边站了站。
“你呢!快过来!”他瞪出凶恶的目光,“快滚过来!想吃拳头吗!”
夏帆无措的扭扭肩膀,犹豫着往那块石板上一点一点地挪,他的雨靴旧旧的,已经掉了颜色,显得灰败。
“快点!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
旁边的孩子们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还夹在着其他的粗鲁催促声里。
夏帆不吭声,只想着让这段凌辱早点过去,终于站在了他指的那块青石板上。
那个胖子夸张地大笑一声,一角踏在石板碎开的另一半上,断裂的缝隙里霎时溅起一道污浊的泥水,尽数洒在了夏帆的裤子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四周一片哄笑。
夏帆惊愣住,表情苍白了一霎,接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立时就红了。
四周是火辣辣的嘲讽和奚落,他被孤立在世界的泥沼里,像落入兽群的惊慌鹿。
“胖子!你弄脏了夏帆的裤子!我要告诉老师!”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一边倒的嘲讽。
江依依撑着一把鲜红的儿童伞立在微雨里,伞上两只翘起的尖耳朵尤其地可爱,一双雨靴踩在码头的石阶上。
胖子顿时大怒:“江依依你敢!”他三两步冲到江依依面前,习惯性地往她胸前一推。
一个不稳,江依依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直翻下了码头,惊慌间幽幽地感觉到雨鞋里的湿滑,她的脚好像崴到了鞋帮子上。
几个女孩霎时叫成了一片,有人甚至哭了起来。
胖子吓傻了,呆呆站在码头旁。
原本正在邻近的屋中做晚饭的妇人系着围裙,怒气冲冲走出来:“你们这群崽子!这么大声音嚎什么!能不能消停一”
“救命!救命!”夏帆扑过去抱住妇人的腿,裤子上的泥污粘在了妇人的腿上。
孩子们也都反应了过来。
“江依依掉下去了!张妈妈!江依依掉下去了!”
“救人啊!快救人啊!”
妇人看裤子被弄脏了,本要把夏帆往外推,突然听到周围孩的叫喊,圆盘子似的脸,霎时惨白。
扑到码头,江依依已经扑腾得离了码头的砖石,够也够不到,妇人抖着嗓子:“去!去叫人!快跑去叫个男的来!”
她扯过河边的芦杆,动作急躁,划出了一的血,不管不顾地伸着芦杆去够江依依:“孩!过来啊!往这边来!抓着”
江依依根本听不到,水声撞击耳膜,毁天灭地的巨响,呼吸里的冲撞和酸涩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咙,水光模糊间,她似乎看见了胖子蹲在岸边丑丑地哭。
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像被厚厚的蚕茧捆住,江依依怎么挣也找不到着力点,水好冷,味道好腥,她好累,好累啊
听后来是那妇人的丈夫闻讯赶来,“扑通”一声扎河里,才把江依依给拎了上来。当时妇人已经急哭了,孩上来后,她还意犹未尽地瘫在旁边哭了好半天,等江依依悠悠转醒,她才反应过来,带着一的血去给江奶奶打电话。
最后江爷爷是和撑船的老人一起来的,这辈子她也没见爷爷和谁急过眼,但那次,老爷子把胖子他爹训得跟孙子似的,人家三十岁的大老爷们,愣是没敢和江家人坐一条船,青着脸等船来第二趟。
船离岸的时候,岸边已经是灯火压着昏沉,江依依缩在爷爷宽厚的怀里,从爷爷的肩膀上看身后越远越朦胧的水码头。
夏帆静静站在码头一侧的无人角落,裤子上的泥污还没干,在江依依看来,是黑黝黝的一大片。
夏帆的眼睛真亮,江依依昏昏沉沉地想。
后来江依依烧了几天,除了落水时丢了一只自己心爱的雨靴,以及额头磕出了一块伤痕,估计是落水时刮蹭到了码头的砖石,其他的,江依依非常满意,甚至可以是十分地快活。
先是可以好几天不上学,然后是鼻青脸肿的胖子和他爹登门道歉,正好撞上爸妈抽时间回来一趟,爸爸江际扬客套了几句,妈妈汤莹却是直接甩了脸子,毕竟自己的宝贝女儿是捡回了一条命。看到胖子低声下气的样子,江依依感到无比地舒坦,让他老欺负人,活该!
其次便是邻居家的孩王大树,那天他舅爷爷晚了船,心里过意不去,便让与江依依同班的大树去江依依家陪她解闷。
听是他出生时,他爹没什么文化情操,起不出什么书卷气的名字,一出门看到一棵树,便随口取了个“大树”打发了自己的亲儿子。
江依依叫他:“大树啊大树,胖子最近还惹事吗?”
王大树吸着鼻涕回答:“依依啊依依,胖子他再也不敢了。”
“大树啊大树,今天老师的红花发给谁了?”
“依依啊依依,今天老师请假了。”
“大树啊大树”
“你不要叫我大树了。”
“为什么?”
“感觉你的下句会是‘你快快长大吧’。”
“哈哈哈哈哈哈!被你发现啦!”
“”
三天后江依依去了学校,有了个重大的收获,中班的夏帆,天天跟着她。
村子里上学的孩不多,幼儿园的规模也,班、中班、大班在活动的时候,都在一片共同的区域,整个幼儿园,不过是一个旧院子改建的。
原本就有一堆孩围着江依依,现在又多了个夏帆。
夏帆安安静静的,也不讲话,江依依玩心重,玩着玩着就把他给忘了。
玩捉迷藏的时候,总也记不得去找夏帆,好几次都是中班的老师慌慌张张跑过来夏帆没回去上课,江依依才想起来又把藏起来的夏帆给忘了。
她领着中班的老师去找夏帆,他每次都藏在跷跷板后的草丛里,一点变化都没有,弄得一身的草叶子,他看到江依依和老师站在自己面前就会很失落,听着老师的数落慢吞吞跟在后面往教室走,看也不看江依依。
可下个课间,夏帆还是会来找江依依。
好几次工课下得迟了,夏帆就缩在窗户底下,翻着眼睛望江依依。江依依偶然望自己的窗边一瞟,吓得一哆嗦,夏帆就眨眨眼睛,默默缩了下去。
现在想来,那时她和夏帆的联系,就像是一条鱼吐了个泡泡,泡泡在水里飘了飘,快到水面时候,就顺其自然地消失了。
江依依想,快到水面的时候,大概就是她升中班,夏帆升大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