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梅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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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际的乌沉卷云同样压在官道另一头的东归队伍头上,一如心中阴翳。

    远远见着敖县城外那座形似狗头的山峦,就知道归程已近,为首的青年男子身边有人弱弱出声。

    “头儿,这次没抓到孔高本人,只抓了几个老弱病残回来,上头会不会——”

    李能还没吱声,边上另一人驱马上前:“孔高早在半月前就不知所踪,与我们何干?我们奉命抓人,尽忠职守,报上去谁能挑剔?”

    他们又不是刑部大理寺的官儿,不懂追踪缉凶那套,他们的本分就是按上头指令办事,旁的事情跟他们有啥关系?

    话虽如此,李能还是留了一队驻扎在孔家,继续追寻孔高下落,自己则带着孔家家眷、奴仆以及镖行众人先行返回敖县复命。

    “多无益,还是抓紧时间回城,左大人等着提审呢。”李能回头,扫了眼身后捆成一串、神色或惶恐不安或麻木的犯人。

    虽然没抓到孔高,但孔高的妻儿都在这里,还有身世际遇跟邱大田相似的奴仆,在孔家待了二十几年的老管家,以及孔家镖行的人,或多或

    少能问出点什么,不算空而归。

    前方就是城外二十里地设的临时关卡,依旧有士卒把守,却不如前几日森严。

    李能甚至还远远看到个士卒在巡逻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禁皱眉,却很快明白过来。

    敖县城周的山林几乎都被搜寻了一遍,唯一的漏之鱼就是那座幽谷,如今也已经查漏补缺,钦差队伍南下的目标也算是基本达成。

    既然没有找到密道,这辞又只是猜测,缺乏确凿证据,又将这么些疑似私兵的青壮少年拿下,最大威胁俨然解除大半。虽然还不能全面解

    禁,但,底下负责看守关卡的士卒已经开始松懈。

    这倒也罢了,李能只是个都头,没资格对此指画脚,只是,关卡前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突然吸引了他的大半注意力。

    “那是——”

    他心中微动,扔下一句“我先行一步”,夹紧马腹,快速奔向前方。

    果不其然,离得近了,那股子熟悉感愈发浓郁。

    居然真的是他亲娘的马车!

    不是在京城时出入常坐、带有明晃晃侯府家徽的那辆,而是外表更加朴实无华、实则内里舒适度颇高、最适合出门走远路的另一辆,去岁梅

    氏就乘着这辆马车回了玉泉县老宅。

    李能既兴奋又忐忑。

    毕竟梅氏从前尤为反对他舞刀弄枪,更别提真上战场了,故而,这次以军中头目身份南下的消息他压根没告诉梅氏,不过,如今见着梅氏

    前来,大抵是侯府管事向梅氏通风报信了。

    玉泉县离敖县很近,但他知道梅氏的脾性,甭管远近,后者的到来就代表着对他的关心,以及对他此番选择的认可。

    但,也不能排除梅氏是特意过来兴师问罪的可能性。

    近乡情怯的心情还没来得及释放,喊一声母亲,李能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是习武之人,又跟着亡父留下的家将联系过侦查等技能,耳力目力自是远胜常人,还离着梅氏十丈远就发现不对劲。

    前日在谷中偶遇魏家那位表姑娘,意外从其口中得知关卡守兵偷偷搜刮过路行人一事,如今再看这般情景,哪里还猜不出来?

    梅氏一行人被堵在关卡外已经有一会了,差点没被看守的贪财嘴脸和愚蠢本质气到。

    如果贺家纸坊来人在这里的话,一定能认出来,让梅氏吃瘪的兵不是旁人,正好就是当日为难他们的那个二货!

    不过,侯府到底还是侯府,对不识得世家大族的兵来,侯府的名头比贺家名帖好用多了。

    这会儿,兵已经不敢再拦梅氏,之所以还没走,只是另一个老成些的兵在马车旁赔笑脸道歉,好话了一箩筐,俨然是怕惹恼了这位京

    城来的贵人,麻烦上身。

    若没有这一茬耽搁了,两母子这会儿还见不上呢。

    “怎么回事?”李能翻身下马,沉着脸,明知故问。

    兵支支吾吾,含糊其辞,想要糊弄过去。

    马车旁跟着的护院早已认出自家主人,纷纷恭敬行礼,又言简意赅把事情经过了。

    李能冷笑睥睨兵:“好啊,卢将军信任你们,才让你们在此看守门户,你们就是这样回报的?打着将军的名义搜刮百姓,你这是想要败坏

    将军的名声,还是朝廷的名声?如今侍郎大人、将军大人都在追查乱党,你们这般作为,莫不是跟那伙人有什么干系吧?”

    他的侯爷身份瞒不住,又是个都头,到底跟寻常兵不同,话多少有点份量。

    兵立马被这天大的罪名吓得两股战战,噗通跪下求饶,可李能哪里肯听,大一挥:“来啊,把他们给绑了,一并带到城里让大人们发落

    !”

    巧得很,这两天卢校尉突然病了,是那天大半夜在谷中着凉,染上风寒,所以没回牛栏山的临时大本营,而是留住城中,看大夫抓药更方

    便些。

    这时,后边的人马正好赶上来,一行数十人跟秋后的蚂蚱似乎被绑着,连成一长串,灰头土脸、跌跌撞撞地靠近,其中不乏脸上有伤的(

    基本上是拦在孔家门口不让搜时挨的揍)。

    兵将心比心,登时吓得心惊胆战,当即豁出去开始哭天抢地,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贪点钱,加起来也才二十两不到,都还没会花销,

    他愿意悉数交出赃银,只是万万莫要把他当乱党捉了去,云云。

    李能也没坚持,见他老实服软,点了两个下押其去善后,自己这才毕恭毕敬隔着马车壁见过母亲,语气颇有些拘谨,甚至还隐隐透着点讨

    好之意。

    早在他开腔时,梅氏就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看,将养子这番表现看在眼里,心情颇为复杂。

    分明不是那人的骨血,养他这十七年来,她也没表现出过任何有关希望他继承那人遗志的意思,可,也不知怎么的,这孩子竟是越来越像那

    人了。

    不是容貌,而是气质和精神面貌。

    或许,先前她这个母亲做得实在不称职,枉顾了孩子的志向,不管是对哪个孩子。

    “闲话不必多,若要进城复命就别耽搁,抓紧去,别让上峰觉得你懒怠。”梅氏温声道,还将在敖县的住址给了他,让他办完正事就过去

    一趟,母子二人一道用个晚膳。

    李能大吃一惊,而后喜上眉梢。

    母亲居然会用这种语气勉励他,而不是冷冰冰地训斥?

    看来她果真想通了,从今以后,靠着太子殿下的支持,他肯定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虽然不晓得母亲为何突然想长留南方祖宅,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将来若是他真上了战场,也不必担心母亲困在京城束束脚,无

    人照顾。

    李能美滋滋地去复命,被细细盘问一通拿人经过以及各种蛛丝马迹后,才得以脱身离开。

    来到梅氏住处时已是华灯初上,正好摆上饭,其中有过半菜色都是李能最爱。

    他心中更加感动,同时暗暗懊悔,前两年不该跟母亲使性子气她:“母亲,过去是我不知事,整日让您生气,是孩儿的不是。您放心,今后

    我一定踏踏实实做事,争取早日恢复侯府荣光,继承父亲遗志,他日将那草原蛮族打回漠北之地去!更何况,如今朝局复杂,我也不急着建

    功立业,过一两年也不迟”

    激动过了头,没能察觉到昏暗灯光下掩盖的梅氏神情异样。

    梅氏定定看他,眼中忽有水样亮光闪过,却长叹一声,将所有人都挥退,连心腹中的心腹梅嬷嬷都没能留下。

    “阿能,母亲对不住你。”

    李能心头一跳,忽然生出种不祥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