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受罚 ……
殿宇。
屋内冰盆习凉, 却也只消躁了外头些许酷暑灼意。
乐福却感到寒凉,毕恭毕敬地垂着手候在一边。不敢抬头。
从交给殿下字条,都现在已经有半柱香.功夫了。
乐福算是自看着殿下长大, 以前就猜琢不透主子的心思,何况现在。
“殿下,杂家看公子应该也没走多远……要不,让丙二公子他们去把人找回来?”乐福心琢磨着开口问。
屋内静谧。
楚修胤垂下眼睑, 修长分明的指腹抚摸着一张皱巴的字条。
数次揉皱又抚平。
“更衣, 上朝吧。”楚修胤淡道, 并未回答乐福的话, 而是起身往内寝进去。
乐福踌躇原地半会, 忽摇晃了下脑袋叹气。
外头密云闷热。
也不知唐公子出城了没有,听昨夜唐公子受了伤, 这万一下了雨, 伤口恶坏了该如何……
再者, 唐公子这生辰还没过呢,怎么走这么急, 好歹过了再走……殿下为这一日,可是筹备了许久呢……
乐福望着外头,揣满了一肚子担忧, 慢慢踱进去替殿下更换朝服。
*
鸡鸣十分。
城门刚开。
一辆轻骑素朴的马车稳稳当当驶出了润京城。
有了昨夜刺客一事,知道那些人为杀自己而来后,唐泱泱下了决心提前离开了太子府邸。
如果同她一起,刺客指不定何时又找上来。本不想因此连累了姨母, 但当唐泱泱找上姨母道别时,又架不住姨母慈抚哀切地落泪。
最后,唐泱泱还是带着姨母和翡翠一起离开了润京。
唐泱泱答应了老将军, 顺不顺道都要过去和他们道别。
唐泱泱手指轻攥着腰带上悬挂的锦囊,已经有些年岁了,丝织也掉了些许颜色。上面的织痕绣花已被岁月摸平了边角。
唐泱泱期待这一日期待了许久。时每每都握着锦囊睡,想着明天一睁眼,她就长大了,师傅也回来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
唐泱泱想了想,把锦囊放好,还是算等生辰过后再开。
柳玲儿将铺子租给了润京人。幸好前些日子就交接了盖章公文,包袱也是老早就收拾好了的,即便临时要走也不会太匆忙。
柳玲儿不知道外甥女为何突然要提前离开。但看着泱泱靠在车壁上浅眠,眼底还有淡淡的淤青,甚至本白嫩的右颊边还有一道一路上竭力掩饰但仍逃不过柳玲儿眼睛的伤口。
是什么伤,还能伤到了脸上。姑娘家,怎么能伤到脸上呢。
柳玲儿到底没问,一边心疼,一边轻轻给外甥女披盖上薄毯。
*
皇宫内。
早朝时,德化帝得知太子府邸又遭了刺客,先是朝御林亲卫的领将发了通火责备,又慰问了太子伤势一番。
太子神情如常,一身紫色直裰朝服,俊皙面容上,眸子幽濯,不见病态。
“谢父皇关怀,儿臣无恙。”
大皇子位旁列,屑讽地撇了撇嘴。
德化帝颔了颔首,敷衍地道了句“无碍便好”,开始让其他朝臣禀奏要事。
工部尚书又在禀告修防加筑城墙一事,着北边西枭族年年来犯,边界的百姓如何苦不堪言。
德化帝见他苦大仇深的脸,头就大。不就是要让国库拨银两修建城墙吗,那也得国库拨得出银两来……
德化帝不耐听,随意敷衍了几句,岔开话,“如今天下太平,还有守军护在边界,修不修西枭也不敢攻进来……邢爱卿,朕见你欲言又止,何事要禀?”
工部尚书一张横钩白须的脸僵硬片刻,却只能把气往肚里咽下,归回朝列里。
被德化帝点到名字的是礼部侍郎邢汪。
“禀皇上,今年列国的朝贡还没有送到……”邢汪额上冒出了虚汗。
从先帝年起,逐年安分进贡的列国已经越来越少。到了德化帝在位的这十几年,更是屈指可数……而今年甚至连一个进贡的都没有。
中元一过,距北楚安元节就近了。北楚地大物博,百年来深受诸边列国朝仰。安元节是北楚祭祀告灵皇室先祖亡魂的日子。
每到这一日,诸国献贡是百年约定俗成之事。既为了求庇护,也是对北楚帝王魂灵的敬仰。
另一方面也拉进了同北楚的关系,增进了往来。
如今,西枭早在先帝时就不向北楚进贡了,更是豪横起来年年在北楚边界跳窜冒犯。
而其他国虽因没有西枭那般茁大起来的势力同北楚挑衅,但也明称暗贬,不再把北楚放手里端供着了。
邢汪本不想这么早,但安元节马上就要到了。到时没有使臣贡物,不止润京,全北楚的百姓可都是看眼底的……
不出所料,邢汪刚完。德化帝就发狂了,重重摔下手里正盘着的玉核桃,恼怒得脸都涨红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朕念在先祖份面上多年不与他们计较,岂敢如此看轻朕!王铎,下战书,给朕一封封宣战!”
走出位列的将士面皮发红,字句皆从牙缝里难为地吞挤出来。
“回皇上……战,战开不得……”
他们的将士光是要警惕死守西枭族来犯,已经是用了全力。哪分得出余力在和其他列国开战。
更何况,常年克扣的军饷,恶劣的环境……德化帝却从不将他的谏请听进一分,北楚的兵将早就不是同先祖时闯一片江山的兵将了。
“废物!”德化帝随手抛掷了快玉墨,砸在了王铎头上。
已过而立的将士未话,却默默红了眼眶。
“堂堂北楚,竟出不来抗敌之兵!朕养你们是吃闲饭的吗!”
在一片寂静之中,大皇子忽道:“父皇,王将军做不到,不代表咱北楚没人做不到啊……不是还有……”大皇子声顿了一下,余光扫了眼右边的人,继续,“不是还有樊老将军吗?樊老将军虽年老,不定还尚有力,而且威名尚在……拿来吓唬夷人是再好不过……”
德化帝气已经慢慢消沉了下来:“太子如何看?”
“臣认为此战无的必要。战,劳民伤财。樊将军退隐多年,年迈出山,只有一虚名在外,并不能让新兵短时间内听令信服。若稍有不测,也易使兵心溃散……一失败战则士气民心崩堤,枭有机可趁,后果不堪设想。”
德化帝本就未想让樊老将军重上战场,他费劲心思才将樊老将军的兵权瓦解分散开,怎么可能让他有机会再收回去。
德化帝此言只是想刁难老三,见他如此咄咄有理有据,反而又升起了一股怨怒气。
“太子言下,这不行那也不行,是想让朕和先祖白白挨受着气吗!”
“臣无此意。安河山,护边土,自古先祖第一首训。兴而百鸟来朝,衰而万虫皆踩。皇上垦荣固土,昌盛自引朝贡。”
太子冷清沉稳的声一落,大殿久久回荡。
众臣眼露震惧。
就连颜世衾一向假面和善的脸都忘了伪装,犀利眸子惊讶些愤的情绪流动。
无人敢如此对德化帝这般言。
这相当于指着德化帝脑门,直言告诉他,他的江山就要被他坐亡国的话语。竟然由向来面面俱到,稳重缜密的太子口中所出。
德化帝在一瞬间的呆愣后,立即被踩了尾巴一样恼狂起来。
“逆子!你是不是巴不得朕死了,你好继位!如此歹毒不良,朕怎么会生你如此儿子!江山朕坐不住,谁能坐住!朕要废了你,你居心叵测!来人啊,杖刑!给朕罚三十板!”
众臣鸦雀无声。
直到德化帝癫狂地再一次叫嚣起。
两旁廷卫才后知后觉赶忙动身。
太子拂袖,径自往外走。
早朝在德化帝的怒气中结束。
太子受了三十杖刑。廷卫下手之大,众人眼瞧着几乎是要将殿下双腿废,而尽管如此却未见殿下神色改变。
众臣肃目在廷外,心思各自沉重。
大皇子哪料到太子也会有受罚的一天,幸灾乐祸。
“啧,那廷卫肯定没用力,这瞧着一点都不疼嘛。太子眉都未皱,还忍耐呢……”
大皇子嘲讽话一落,回首一圈,旁人皆是满眼哀怜。甚至有听到他言的大臣恨恨剐了他一眼。
大皇子只得讪讪收起了嘴边的干笑,灰溜溜离开。
*
自那日后,德化帝关了太子禁闭,甚至停了太子去上朝。
然而,私下到太子府邸投信禀忠的朝臣却越来越多。
而同时,太子受罚一事在民间也逐渐传开。躁动争闹了好一时。
乐福给殿下端茶进来。
正好看见殿下在烧着封信纸。
底下齐七正在报告。
乐福只听到了之言片语的“扬州”,“将军”几字。
又过了几日。
德化帝终于放太子回去上朝了。
然而就在朝上,因增税一事,德化帝又对直言的太子发了火。
而这次,却出了几位朝臣替太子话。
当中甚至有颜相。
德化帝气得不轻,早朝不欢而散。
其他朝臣替太子话,是因为太子的话到了他们心头。德化帝在位的税收逐年地增,百姓苦而难言。平常挂心系民的官员早就看不下去了。
然颜世衾并不属于清官一列。
“臣从不知殿下何时来的如此能耐,都能和皇上叫板上了?”颜世衾嘲讽。
“国之不兴,民怨了载。换颜大人,应也会如孤所为。”
“太子当以为皇上不敢废你之位?”颜世衾的脸沉了,“臣教导您忍,数十年心血,为这一朝口舌之快,太子舍得付之东流,拱手让给楚家弱夫!?”
“颜大人,慎言。”太子冷冷淡淡,一双黑眸幽邃深寒。
颜世衾也知自己失智了,匆看了空无一人的四周,望着太子那双相似故人的眼眸,像是苍老了十岁,疲惫:“臣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