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毁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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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还是不查。这一个问题,就是两条无法选择的死路。

    慕玄一动不动,站在段青泥与玉宿面前,短短不过数尺距离,却难以朝前迈出一步。

    双方皆是不发一言,于半空之中视线相接,周遭更是沉如死水一般,谁也不愿破这场僵局。

    直至漫长一段寂静过后……慕玄的表情开始扭曲,最终还是转过了身,与殿外那群守卫弟子道:“都愣着做什么?掌门手伤着了,还不速速为他止血!”

    “……”

    段青泥目光微动,内心深处缓缓呼出一口气,偏头与玉宿对视一眼——这一回,是他们赌赢了。

    两人保持方才的冷静,看一群人熙熙攘攘围上来,有捧金疮药的、有端热水拿纱布的,纷纷忙着为他处理伤口,俨然连一刻也不敢怠慢。

    而那些不依不饶的高层长老们,见状也只好顺着台阶下,开始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

    “那可是段家仅剩的一根独苗,就算半根手指也关乎整座山的命运……哪有事情比他受伤还重要?!”

    “人家年纪再,好歹是个掌门。我们这做长辈的,总不能倚老卖老,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他。”

    “是啊,青泥这孩子,也是吃过不少苦的。”每当这种时候,那和事佬傅憾必定出来端水,“年纪一身病根,旁边也没个亲人照料。他脾气是倔了一些,心眼倒不坏的——咱们切莫为此事伤了和气。”

    于是转眼之间,周围众人又换了一套辞。剩几个慕玄那边的弟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仙尊大人,那逃走的刺客……现在还搜吗?”

    “搜!”

    慕玄攥紧双拳,额顶青筋暴起,目光仍望向段青泥那头,一字字道:“先给我……去别处搜!”

    *

    “哈哈哈哈哈哈,掌门今天可太威风了!”

    “你们瞧见慕玄和那几个长老的表情没有?……呜哇,就跟吃了苍蝇一样。”

    “一要脱衣服,立马没人动了——哼,这不明摆着针对咱掌门吗?”

    约半个时辰后,正殿周围人已散尽。远在重重长廊山林之外,正值落日黄昏,余晖散落在寒听殿的偏院内,将屋檐与围栏燎得一片金影斑驳。

    厨房袅袅炊烟升起,熟悉的烟火味道扑面而来。

    欧璜他们几个坐台阶上面闲聊道:“我先前看那位仙尊大人,还以为是哪路神仙下凡。没想近距离见了几次,竟也是个尖酸刻薄的俗人……当真是一点好感都不剩了。”

    “我们掌门真可怜,怎就摊上那样的师父?”欧璜一边磕瓜子,一边朝门里瞥了一眼,“……他若真想与人练剑,其实我也不是不可以。”

    旁边一弟子道:“想得美!掌门才不找你练剑,他只要人家王。”

    欧璜若有所思道:“起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个不话的家伙……原来叫王。”

    话刚完,一本书哗啦飞了出来,不偏不倚砸在欧璜头顶。

    段青泥隔着走廊喊道:“……多吃饭,少八卦!去帮我把门带上,关好。”

    “好嘞!”

    欧璜忙掩上房门,招呼其他弟道,“走走走,掌门让咱吃饭去,别耽误他跟王干正事!”

    而同一时间,不远处的房间内,此刻是静谧无声,隐只听得几许细微的响动。

    一盆温热的清水,原本干净雪白的毛巾,不多时已沾满血渍,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玉宿的箭伤在后背,往上靠近脖颈,不到两寸便能致命的位置。

    当时情况紧急,段青泥几乎可以想象,玉宿处理的手法必然简单粗暴——但当揭开衣领的那一刻,他还是无可避免地震撼到了。

    “你……他妈的,还是人吗?”段青泥不禁发出灵魂的质疑。

    箭伤造成的创口本来不深,但玉宿拔它的力道非常野蛮,显然是为迅速而无所顾忌。这么做直接导致了伤处撕裂,偏又没有条件及时止血,硬贴着衣裳撑了半天时间,如今已出现发炎溃烂的迹象。

    “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替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段青泥全程拧紧眉头,整张脸是一言难尽的扭曲。

    然而从头到尾,玉宿都面无表情。他就像块木头坐椅子上,看一盆清水迅速晕成红色,却连眼睛也没多眨一下。

    段青泥问他:“疼不疼?”

    玉宿一脸麻木,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受伤的压根就不是他。

    ——好样的,只怕真是机器人,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

    “见过折腾的,真没见这样往死里折腾的。”段青泥一边拧着毛巾,一边叹道,“……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玉宿:“是。”

    “你还‘是’?!”

    段青泥气得跌,反手往他肩上拧一把——也就这么一下,玉宿像按下开关似的,整个人忽地坐直起来。

    “咋了,你还会通电啊?”段青泥先时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是在疼。

    在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不知痛觉的。玉宿又不是真的机器人,他所感知到的痛楚或许是寻常人的好几倍,之所以没有任何表情反应,也只是早已习惯忍耐罢了。

    段青泥呆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松出一口气似的,将玉宿肩上的手收了回去。

    “既然会疼,你就大声喊出来啊,老绷着有什么意思?”他忍不住道,“……好歹给点反应,让我也能知道轻重吧!”

    玉宿看了段青泥一眼,目光中的情绪近乎于迷茫。却只一瞬,他很快又恢复了清明,淡道:“不需要。”

    “哪怕做个表情也好……这对你来很困难?”

    玉宿沉默片刻,眼神不再迷离。

    然后他对段青泥:“你不懂。”

    行吧。

    一句话给他回去了。

    段青泥算是发现了,和玉宿争论这种问题,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玉宿本人都不在乎,两人这非亲非故的,他更没必要在无谓的琐事上纠结。

    “我话在前面,慕玄那边已起了疑心,你这伤必须尽快养好。”

    段青泥着,顺手抓了一把草药,若无其事地扔进嘴里:“反正你对什么都无所谓,一会儿只管多用药,可别让伤口烂透了。”

    玉宿:“嗯。”

    段青泥便不话了,脸颊堆得圆鼓鼓的,一心一意咀嚼那把草药。

    玉宿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于是问:“药在哪?”

    “嗯?”

    段青泥愣了一愣……心这人不知道吗?嚼草药敷伤口的偏方。

    不过想想确实可能,看他拔箭那个粗暴程度,就不像会细心治伤的人。

    “在……唔,在这儿呢。”

    段青泥指了指嘴,含糊着道:“等我嚼完。”

    此话一出,嘎吱一声沉钝锐响。

    段青泥清楚地看到,玉宿的椅子重重往后挪了一下,在那瞬间与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与此同时,他的表情,忽然多出一丝微妙的僵硬。

    与其是僵硬,倒不如是嫌弃、怀疑,乃至……失措。

    段青泥:“……”

    是的,没错。

    这个对于任何疼痛皆能做到毫无反应的机器人,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了机械面瘫以外的情绪波动。

    ——竟是因为嫌弃段青泥嚼的草药!

    然后的然后,更为魔幻的对话发生了。

    玉宿:“我……不想吃这个。”

    段青泥:“……”

    妈的,毁灭吧。

    我俩同归于尽得了。

    作者有话要:  段青泥:又是想鲨掉玉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