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是梦
石无棱出现的瞬间, 玉宿浑身一僵,所有动作停滞住了。
他目光颤了颤,似乎要解释什么。
“没用的东西。”
石无棱面色陡沉, 大步上前, 扬起手掌挥了下去!
玉宿立即闭上双眼, 完全没有闪躲的意识,硬生生便要承受那一掌。
然而……等了半天, 预想中的痛楚并未到来。
“……?”
玉宿再一睁眼, 神情骤然凝固, 瞳孔震惊地收缩起来。
——只见石无棱挥掌出去, 凶悍的五指停在半空之中, 被段青泥双手强抵住了,死死攥着不让下压半分。
石无棱只当没看见,继续施加力道, 掌心变得愈来愈沉。
可段青泥纹丝不动,咬牙在原地僵持, 颤巍巍将玉宿拦于身后,愣是不许石无棱再往前挪出一步。
这一下全然出乎意料之外。
连石无棱也没有想到, 以往他发了狠地“训诫”玉宿,从未有过失手的状况。他先时还觉得诧异, 随后反应过来……竟是眼前濒死的猎物,正拼命护着猎杀他的凶手?
这是在做什么?
石无棱瞥了一眼, 不禁失笑起来,又去看地上的玉宿。
玉宿睁大双眼, 半是诧异半是惊恐,尚未做出任何反应——石无棱转身即是一脚,重重踹向了段青泥的胸口!
轰然一声惊天闷响, 段青泥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便飞了出去,一路翻滚到石墙尽头,四面八方皆是碰撞引起的回声。
玉宿:“!!!”
段青泥被踹得七荤八素,神识尽碎,哇的咳出一大口血。石无棱却不再理会,一伸手揪住玉宿的衣领子,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尤是狰狞地问:“我之前怎么跟你的,嗯?拖后腿的废物,迟早开膛破肚,扔毒罐子里炼药……你也想和其他人一样?”
玉宿眼神空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像是一具无灵魂的木偶。石无棱捏着他的脖子,半天得不到回应,遂将双眼一眯,眼看便要施加致命的力道……
这个时候,远在石墙之外,传来奴仆低哑机械的呼声:“庄主,水已备好,您的药浴时间到了。”
石无棱冷哼一声,手劲随之一松,玉宿顿时摔回地上,暂且保住了半条性命。
——这心狠手辣的杀人魔头,别的不,生活上的琐事非常讲究。为求驻颜永生之术,每日沐浴用餐、修炼休憩,都必须准时准点,哪怕一刻也不得耽搁。
如今一经人提醒,石无棱便扔了玉宿,步伐匆匆赶了出去,好像不洗澡会立马变老变丑一样。
急促的脚步逐渐飘远,四面高耸的石墙起了又落,周遭很快陷入沉寂无声的黑暗。
方才是玉宿躺在地上,眼下又多一个段青泥,两个人都被踹出了内伤,奄奄一息各占一角,呼吸很沉,双方相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段青泥完全是麻痹的,脑袋一阵嗡嗡乱响,还未从巨大的反差中彻底清醒。他压根没有想到,会被送往遥远的十四年前,面对陌生冰冷的玉宿,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出口。
“……”
段青泥深吸一口气,费力地偏过脑袋,望向另一边的阴暗角落。
好巧不巧,玉宿也正盯着他看,眼神锐利逼人,十分古怪且警惕。
两人对视片刻之余,玉宿目光骤冷,突然抓起地上的石块,朝着段青泥的方向猛扑了过来!
短短一刹那,几乎没有闪躲的余地。玉宿必须处理掉段青泥,手法越残忍越好,如此讨得石无棱的欢心,才能争取活下来的机会。
然当他高举石块,对准段青泥的额头,果断砸落的瞬间——段青泥并未因畏惧避开,而是竭力屏住呼吸,睁大一双黝黑的眼睛,端详着玉宿近在咫尺的面庞。
在他的眼中,有水光、有雾霭,有某些很浅淡的,偏又令人参悟不透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接近于留恋的不舍意味。
沉钝厚重的石块,终是砸了下来,干脆而利落。
玉宿的手却是偏了,擦着段青泥的耳朵,石头狠摔到地上,裂成大好多块,一下子滚得到处都是……
段青泥后知后觉,被声音吓得闭上了眼睛。
“你……”玉宿又凶又狠,怒喝声陡然炸响,“你到底是谁?”
段青泥想了想,:“我是来救你的人。”
玉宿:“?”
“玉宿,你听好了。我不属于这个地方,但能预知你的未来。”段青泥颤声道,“十四年后,你别去长岭派的天枢山,也千万别找什么禁地,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离得越远越好,这样才能安稳地活下去……明白了没有?”
玉宿听他完,皱了皱眉,撤开一段距离,仿佛是在思考什么。
段青泥松一口气,本以为使命达成了,不再留下任何遗憾。
可没过一会儿,玉宿得出结论:“……原来是脑子有问题。”
段青泥:“……”
玉宿站了起来,身形摇晃不定,因伤痛而走得十分吃力。
他低着头,眉眼黯淡无光,带了一丝难言的落寞。
段青泥目光偏移,方望见他单薄纤弱的背影,心头忽是一阵撕碎崩裂般的锐疼。
这么多年了,玉宿待在石无棱手底下,坟庄万年阴冷潮湿之地,时刻承受着常人难忍的伤痛与折磨;玉宿完全没有逃跑的概念,也没有人能陪他话,每日每夜面对着的,只有数不清的死人残尸。
或许从始至终,他都等待着山庄外的某一道光,能穿过重重石墙照到身上……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
不知怎的,段青泥忽然后悔了。
若仅仅是预知未来,这根本不足以缓解玉宿的现状。如今是回档也好、穿越也罢,哪怕是平行的异时空……段青泥既然遇见了玉宿,便不想让他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玉宿!”
用最后的力气,段青泥支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两步,一把拉过玉宿的手,轻声道:“我们逃吧。”
玉宿回过身,迷茫地看他:“逃?”
段青泥:“不要待在这里了,石无棱迟早会杀了你的……”
玉宿刚想些什么,段青泥径自勾起了手,主动与他十指相扣,道:“别担心,我知道怎么走。”
玉宿动了动唇,表情仍是雾蒙蒙的。他的脸上、胳膊上、脖颈间……到处都是刀伤和淤痕,稍微一动便是无法想象的剧痛。
看到这里,段青泥更像被蛊了一样,下定决心承诺道:“我带你走……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下一刻,两人相对视的瞬间,玉宿深沉的目光融入段青泥的双眼。
四面高耸森冷的石墙、阴暗潮湿的牢笼,惊蛰山庄尸横遍野的别院,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如同脆弱的泡沫一般粉碎消散了。
段青泥拉着玉宿的手,对周围环境的异样变化浑然不觉,他的思维渐渐开始钝化了,仿佛这些都是顺其自然会发生的一样。
他们前脚刚迈出石墙,轻轻松松便离开了惊蛰山庄,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挠。眼前的场景随之不断幻化,倏而铺开一条灯火通明的喧嚣街道,人来人往,又细又长一条路,远得几乎望不着边。
落日火红的余晖,洒在两人紧挨的肩头,而地面上拉开来的,却始终只有一条孤单的影子。
如此漫无目的,手拉手走了一长段路,最后停在人烟稀少的巷子口处。
在那不起眼的角落,有贩推着五彩斑斓的面具车。彼时一阵晚风吹来,交叠悬挂的面具相互碰撞,不断发出清脆悦耳的低鸣。
段青泥的行为也开始不受控制了。他像被人牵了线般,鬼使神差走到摊前,取来完全素白、未着墨的一张面具,对玉宿道:“玉宿,这个给你。”
玉宿仍是疑惑不解的表情。
“以后有了它,你就不用崩着脸了。”段青泥道,“你觉得难过的时候,可以哭……高兴的时候,就多笑一笑。不要老像木头人,活得随心所欲点,多好。”
玉宿应了声,接过那面具,缓缓戴到了脸上。清俊的五官顿时掩去了大半,他看着段青泥,淡声问道:“是这样?”
段青泥点了点头,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是满意。他伸出手,刚想摸身上的钱袋,可摸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钱;一偏头对上贩尖锐的目光,段青泥顿时有些慌了,往袖口、内袍、腰带上不停翻找……最后好不容易,摸出了一串圆环扣的钥匙,上面坠了晶莹剔透的一块玉饰。
到这时候,段青泥已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他把玉饰摘下来,直接递给面具贩;剩钥匙扣的圆环,他低下头,看了眼手心,又看向面前的玉宿,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怎么了?”
玉宿戴着那张面具,整张脸在素白的遮盖下,好似覆了一层厚重的霜雪。他看着段青泥,用很轻的声音问道:“……不是好了,要带我走,以后不会让我受苦的吗?”
“!!!”
段青泥神色一滞,蓦地抬起双眼。
与此同时,玉宿单手扬起,揭开面具的一角。片晌过后,忽然天真地笑了起来:“阿青,我陪你演了这么久……所有该回忆的、不该回忆的,我们都重新过了一遍。”
段青泥幡然梦醒,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钥匙扣的圆环便被夺了去。
“现在,是不是轮到你陪我了?”
一阵晚风扑面而来,“玉宿”扶稳脸上的面具,复又朝段青泥伸出了手:“……阿青,有你在这里,我永远都能随心所欲。”
段青泥刚想什么,手腕忽然一紧,被一人牢牢扣住了。
温暖而有力,是很熟悉的感觉。
“不。”
身后有一道声音,代他回答道。
作者有话要: 下章会交代,这不是回档。
段青泥以为回到过去了,但其实只是一场有关过去的梦,把他经历过的一切都按记忆重新走了一遍。感谢在2021-04-26 01:19:51~2021-04-27 02:2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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