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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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笛扭头朝窗外看,车子已开进书苑路,是她最喜欢的街道之一,路面宽阔、绿植丰富,有种开在景区的错觉。

    祁昊开车速度飞快,眼前风景疾驰,来不及细瞧就过去了,不过吴笛也未觉遗憾,年年岁岁所见都是相似的情形:春天繁花缤纷,夏季绿意葱茏,深秋金色弥漫……不同的是每年的心境,从好奇到追逐,从热情到平静,最终习以为常。人对待身边的事物无不如此,包括婚姻。

    祁昊,专注眼前,不去多想。吴笛觉得在理,只是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从到大,每个人都是在比较中走过来的,不仅和别人比,也和自己的过去比,就像此刻的吴笛,忍不住在心里盘点与祁昊共同度过的这八年时光,今时今日的祁昊与八年前吴笛初遇时的那个相比,又有了多大的改变?

    24 岁那年的圣诞夜,吴笛在公司年会上崭露头角后,怀着熏熏然的心情与同事们簇拥去了舞厅。吴笛口渴,想喝水,俞凡就让她先进去,自己跑去找卖部买水。

    吴笛在舞厅等了十分钟也没见俞凡进来,有点着急,就从人群里挤出来,到门口候着,怕他迷路,或是进来后找不到自己。

    正等得心焦,忽然有人朝她走来,开门见山:“我想请你跳一支舞。”

    吴笛扭头量对方,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子,长相不如俞凡那样招惹眼球,但一张脸轮廓分明,五官清隽,颇具硬朗气息。脸上也没有油腔滑调的神色,虽然开场白冒昧,倒不至于惹人反感。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商务西装,不像来玩,像来参加谈判的。吴笛很少见年轻人能把西装穿这么得体的,很多人穿上后有种孩装大人的感觉。可能与他眉宇间的笃定有关,让他看上去比同龄人沉得住气。

    吴笛不认识他,很直接地拒绝,“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你是 Jenny。”

    吴笛诧异,没想到他知道自己名字,他的手还伸在吴笛面前,脸上是不容拒绝的表情,吴笛被迷惑住。

    她和大多数异性聊天时,很少会想到对方的性别,这或许就是她多次想谈恋爱却未遂的原因,而面前这位却给她强烈的性别意识,他身上有一股办公室男孩缺乏的英气,雄性荷尔蒙的象征。

    鬼使神差的,她竟回应了那只手。

    跳舞时,他很安静,特别专注的样子,好像抓住吴笛就只是因为想跳舞。吴笛与他搭讪,问一句他答一句,吴笛在心里腹诽,你的话难道是论字数出售的?

    她问:“你也是施明克的?”

    他答:“……算吧。”

    “你怎么会认识我?”

    “你钢琴弹得不错。”

    吴笛笑,今晚这句话自己少也听过几十遍了,不过他神色认真,不像恭维更像是鉴定。

    “你叫什么?”她开始盘问对方。

    “了你也不认识。”

    “那……你哪个部门的?”

    回答她的是浅浅一笑,笑容很淡,却有令人心悸的魔力,吴笛走神了,心里忽然有点乱。

    一曲终,男子把她拉到边上,“手机借我一下行吗?”

    吴笛以为他要用,迟疑片刻,还是掏出来解锁交给他。

    他接过手机一通操作,然后递回给她,“这是我的名字和号码。”

    吴笛低头看手机屏上的信息,然后仰头,“你叫祁昊?”

    祁昊点头,“我会给你,存一下号你就不会当垃圾电话不接了……你也可以给我。”

    吴笛歪头问:“我为什么要给你?”

    祁昊笑笑,“你不也行,我会给你的。”

    “为什么?”

    “我喜欢你。”

    吴笛愣住,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人,他们认识才几分钟。

    祁昊在自己手机上也如法炮制了一番,随后收起,“我得走了,朋友在等我。”

    吴笛眨着眼睛,不知该什么,她缺乏应付这种情形的经验。祁昊往出口走了几步,忽然又返身走回来。

    “你会给我吗?”他盯着吴笛,很认真地问。

    吴笛又开始心乱,“我,我不知道。”

    祁昊凝视她,似在沉思,随后轻轻一笑,伸出手,碰了碰吴笛的头顶,又看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外。

    吴笛被他最后的动作吓住,傻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从到大,没哪个男人对她做出过如此亲密的举止,包括父亲。而祁昊非常自然地做了,动作中似乎含一丝趣,也有一点怜惜,好像吴笛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

    吴笛发现自己非但不讨厌,竟有种想追上去拉住他的冲动。她使劲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也许这短短几分钟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她点开手机,那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祁昊的名字,吴笛对着手机屏发愣,心跳忽然加速。

    俞凡找到吴笛时,她整个人还懵懵的。

    “等急了吧?”俞凡把矿泉水瓶递给她,擦着脑门上的汗解释,“酒店附近都没有便利店,我跑到街角才找到个卖饮料的。”

    “谢谢。”吴笛接过水,却没有马上开,她已经不觉得渴了。

    “俞凡,你认识一个叫祁昊的人吗?”

    “谁?”

    “祁昊。”

    “不认识。”

    那天晚上,吴笛逢人就听祁昊是谁,很快有人告诉她答案——锐鹏医疗董事长祁瑞鹏的儿子,代表父亲来施明克上海分公司参加年会的。

    祁昊爱吃日料,吴笛在井上定了个房间,这里的刺身和牛肉乌冬面做得极好。狭窄的空间里,两人围着一张方桌酌,吴笛要了瓶的清酒,祁昊要开车,只喝乌龙茶。

    正菜还没上来,吴笛就着一碟腌萝卜喝酒,萝卜腌得鲜甜爽脆,她私心里觉得比大鱼大肉好吃多了,可惜太少,几筷子就没了。祁昊见她爱吃,就把自己那碟腌萝卜也给了她。

    “咱俩多久没约会了?”吴笛感叹,“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每个礼拜至少会找一天下馆子,或者看电影、球、听音乐会,那才叫享受生活呢!”

    “你现在想过那种日子没什么不可以,我虽然比以前忙了点,一周抽一个晚上陪你还是没问题的。”祁昊盯着她,“问题是你有没有时间。”

    吴笛憨憨一笑不接茬,“我记得有次你跟我去大剧院听伯雷的钢琴独奏音乐会,听着听着你就睡着了!”

    不过那天晚上让吴笛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祁昊睡觉,而是他即使睡过去了还牢牢握着自己的手。

    祁昊毫无惭色,泰然:“本来就是陪你去听的,我听不懂就只能被催眠了。”

    “其实你没必要勉强自己,我一个人去也行的。”

    “没勉强,我高兴。虽然我没有音乐细胞,但我老婆有。”

    吴笛抿唇笑,“那你,那时候你追我是不是因为崇拜我?”

    “也不叫崇拜吧。”祁昊挺认真地想了想,“算是……取长补短。”

    几口酒下肚,吴笛精神放松,话更多了。

    “我的长处呢是会拨弄拨弄乐器,那你呢,你擅长什么,别告诉我是管理公司啊,那是主业,不是兴趣。”

    祁昊指指桌上的餐碟,“美食啊!想想你认识我之前都吃点什么。”

    在吃的方面,吴笛确实不讲究,比如今天她点的清酒是普通的月桂冠,以前还爱喝千贺寿,都属于低档日本酒。祁昊曾经给她推荐过獭祭大吟酿,认为是日本清酒中的经典。吴笛却没喝出什么感觉——“口感还不如千贺寿呢!千贺寿有辣劲儿又不过分,这口大吟酿感觉轻飘飘的,不实在。”

    祁昊只能摇头叹,“你就是欣赏二锅头的水平。”

    吴笛想,人身上有些本质性的东西真的很难改变,就像她跟着祁昊吃过那么多珍馐,哪天嘴馋起来想吃的还是一碗鸡汤馄饨,或是以爆鱼作浇头的苏式面条。

    不过她不会在这时候煞风景,点头笑道:“好吧!我懂了,取长补短——这就是咱俩虽然各方面都格格不入,却能在一起生活八年的原因。”

    祁昊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在空中一顿,似想什么,双眸一垂,又忍住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吴笛拿捏着祁昊的神色,把话题切入正事,也是她今天约祁昊出来的目的所在,为此她已细细筹谋了一天。

    “你知道许明俊来市场部是要做一个大项目吗?”

    “许明俊”这个名字在祁昊心里勾起不适,原本愉悦的神色淡了些许,“略有耳闻,但没兴趣了解。”

    “那天他拦着我在走廊上话,也谈到了这件事。”吴笛留意着祁昊的反应,心翼翼,“他向我证实那是个非常有前景的项目,而且和锐鹏也有扯不开的关系……”

    祁昊沉默地听吴笛把前因后果讲完,兴致依然不高,“形容得挺神,但也只是个构想吧?否则许明俊没必要借展会造声势,给上面施加压力了。施明克项目审批组的那几位我也是接触过的,缩手缩脚,鼠目寸光,问他们要钱不容易。”

    吴笛:“我觉得能成,因为艾米很看好这项目,她亲口跟我的,当然项目最后落谁手上还是未知数。”

    祁昊一勾嘴角,“如果许明俊落了空,那他就得滚回北京了。”

    吴笛没理会他半讥讽半试探的口吻,很认真地:“祁昊,我希望锐鹏能接手这个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