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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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缓缓向死晦沙漠深入,慢如蜗牛爬行,一步一顿,纵使马车内摆了凝冰阵,外面的干旱热气仍会丝丝缕缕地朝车内渗透,热气一烘,将人熏得昏昏欲睡。

    萧明楼躺在熟悉的怀抱里,脑袋的刺痛感仿佛也轻了许多,意识浮浮沉沉,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不禁在内心苦笑,自从成了自己本命剑的剑鞘,只有在靠近祁昶的时候,他浑身的病痛才能得到稍缓。

    一旦与剑分隔的距离过远,他又会被回原形,比当初坠崖后的境况好不了多少。

    初时他也曾怨叹,竟不知自己算是大难不死,还是才刚刚开始遭难。一向顶天立地,仗剑天涯,从不喜欢倚靠他人的剑侠萧封,居然有一天要靠别人的存在续命。

    老天爷给他开的玩笑,也未免太大了些。

    可堂堂七尺男儿,萧明楼也是有血气有骨气的,他不愿屈从命运,也有些年轻气盛的不服气,这十年间他从未与祁昶见过一面。

    ——既然剑灵已经有了肉身,便如同新生儿般,他本该有自己的人生,不应被自己困在身边。祁昶的人格形成,应与他自己的所见所闻有关,而不是旁人强加给他的。

    他更不想让祁昶觉得,他的作用只是一剂药,一剂让他脱离病痛的药。

    以凡人的身份亲历生老病死,恩怨情仇,有这番阅历,不比待在他身边修炼要好得多?

    所以十年来,萧明楼将祁昶送至凡界,却从不去干涉他的生活,只是留在距离凡界最近的雨城养伤。

    若是祁昶踏入修真之路,他们迟早有一天会见面。若是他愿意留在凡间,与普通却善良的凡人女子相爱,经历平凡而幸福的一生,萧明楼也会在雨城默默祝福。

    只是萧明楼没有想到,他体内的封印,注定了祁昶过不上凡人的生活,他会追逐魔主残留的气息,将魔主剩余的魔气全数封印,才算是完成他未竟的天命。

    魔主自以为运筹帷幄,在被封印之前就已经留下了后路,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便师尊已经仙逝,魔主也没了活路。

    仙器上陵刀,是以仙界净魔石造而成,堪称魔类克星,所以仙界几乎没有魔修的踪迹,即便魔修能飞升,也得重修仙法,否则碰上仙器便自然而然低人一等。

    当初符道子之所以能成为修真界第一人,令妖魔闻风丧胆,一半也是因为有这把刀的存在,才奠定了三大仙门之首的地位。

    上陵刀虽然断了,却不忘使命,将封印刻入了萧明楼的剑灵魂魄之中,并赋予了祁昶净魔石的体质。

    这也是为什么祁昶一面有着魔主可以吸纳魔气修复自身,一面又能不受魔气影响,迷失本心的原因。

    若是被孟豫知道,估计眼睛都能红得滴血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继承师尊衣钵,成为仙道第一人,甚至超越符道子的成就。

    所以他自然要看萧明楼不顺眼,萧明楼早年几乎把他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驱妖逐魔,成就西漠战神传。

    萧明楼慢慢收回思绪,再次在心底叹了口气。

    曾经的他有多硬气,如今就有多脸。待在祁昶身边那么舒服,何必去过日日疼痛到无法入睡的日子?

    剑与剑鞘,本来就应该待在一块,何必“强人所难”。

    所以这些日子萧明楼也逐渐放得更开了,他不但放肆地靠着祁昶睡,还敢冒险卜筮,将众人的安危都寄托在祁昶的身上。

    也是因为最近阿丑的修为越来越深厚,他才敢冒这个险。

    其实萧明楼选在此时卜算,并非是他心眼报复暖房里的花,而是自从苏苦出现,劝他们往死晦沙漠来的时候,萧明楼内心就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安。

    后来仔细一想,苏苦还把双胞胎遣来帮忙,这无疑也预示了此行的不简单。萧明楼虽然平时总喜欢心血来潮,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但不代表他毫无计划,甚至不做准备。

    相反,他能成为天才,与他的心细也分不开。

    修真者的直觉通常带有深意,而萧明楼并不会错过天道给予自己的提示。

    这次卜筮,看似只有一句话,实则有三条信息,可以那一暖房的花献祭得还是很值的。

    “……奇怪,到熟人,我方才怎么会想到上陵刀与孟豫。”萧明楼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嘟囔了声,迷迷糊糊地往祁昶的怀里又钻了钻。

    祁昶前面的话没听清,只听到了后面的孟豫二字,抱着萧明楼的胳膊一僵,脸色也黑了黑。

    “少东家,梦到了孟豫?”祁昶语气莫名危险,低头看着正在揉眼睛的萧明楼,“是什么样的梦?”

    萧明楼恍然不觉祁昶身上的低压,扁了扁嘴:“噩梦,绝对是噩梦,真是晦气!”只要一想到孟豫,他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

    当年孟豫下手可真狠啊,丝毫没有放水。

    祁昶虽然略有些吃味孟豫能够入萧明楼的梦,却见萧明楼醒来后语气这般嫌弃,心里顿时平衡许多,还贴心地帮萧明楼整理睡乱的头发,低声道:“要不要给你找片柚子叶去去晦气?”

    萧明楼怔了下,好笑地看着他:“这里可是大漠,你上哪里找柚子树去?”

    “柚子树没有,柚子糕倒是有,少东家想吃一点吗?”祁昶道,“想来效果应该差不多。”

    出自海上客栈大厨之手的柚子糕,没有一般糕点的甜腻,带点微酸微苦,却又相辅相成,风味独特,口感绵软,咬下一口便能在口中化开淡淡滋味。

    而且产自七情宫的橘柚,有修复经脉之用。平时萧明楼不喜欢吃药,得用糖和糕点哄着吃,而东川月过,不能给他吃太多糖,糖会影响药效的吸收。

    如今祁昶想到了个更好的方式,将主要药材混入糕点之中,既能让萧明楼吃到糕点,又能哄他吃药。

    果不其然,萧明楼一听有糕点吃,眼神都亮了几分:“好啊,没想到你还偷偷私藏了好吃的,快快拿来!”

    祁昶眼里含笑,将糕点取出,心道总算没有白去研究食谱,为了能做出满足萧明楼舌头的美食,他可没少折腾那些厨子。

    萧明楼笑眯眯地咬着糕点,一口一口吃得正欢,刚好那只花栗鼠妖不在马车上,他也不用再装柔弱炉鼎了。

    直到这一碟糕点吃得差不多了,萧明楼了个饱嗝,外面的王骏忽然用力咳嗽提示。

    栗磨便在他的咳嗽声中回到了马车上,刚上来就垂头丧气地叹道:“唉……”

    “怎么了?可是外出查看得不顺利?”王骏耐心地问。

    栗磨点点头,又摇摇头,叹着气道:“我方才外出看到了妖祖的使者,一路热情相迎……却不是为了迎接我们的。”

    王骏心想,这不是很正常嘛,你都被赶到冰原常年不敢回去,能记得你这一号人物都算那老祖够义气了。驼车队的主人如此财大气粗,一看就是不能得罪的大人物,专门遣人相迎不是理所应当吗?

    但他嘴上还是安慰栗磨道:“如今老祖风头正盛,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看,他若是唯独对你表示特殊,你不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了?”

    “也是……”栗磨一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不由也自我安慰一番,“何况我们就跟在车队后,使者不定也是顺道来迎接我们的呢!”

    这么一想,心情顿时顺畅了许多。

    王骏暗中抹了把汗,自欺欺人终有一日会真相脸,但愿到时候他别哭得太惨。

    安抚好花栗鼠妖之后,王骏又回头看了看余青烟。

    自从进入沙漠之后,这暴躁老哥的话就越来越少,神情万分凝重,时常摆着一副警惕之色,晚上起夜时,王骏差点没被他睁得炯炯有神的眼睛给吓死。

    这人也未免太紧张了吧?

    王骏摇了摇头,上至少东家,下至余老三,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不是在谈情爱,就是紧张过度,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啊!

    车队在漫漫狂沙中又行了整整七日,中间遭遇不少妖兽袭击,但都被车队随行的妖修轻松挡下,别花栗鼠妖了,就连祁昶都没有表现的机会。

    可见这一车队不但财大气粗,主人身份神秘,就连他的手下都非同一般。

    七日后,众人总算抵达了炎城。

    确切来,炎城不是一个城镇,应该称呼其为炎洲才对。此地为死晦沙漠中唯一的绿洲,是妖族诞生繁衍之地,居住着数千万妖族。

    整个炎城分为上城、中城和下城三分城。上城在死晦沙漠最深处,也是妖王们盘踞之地,中城则是妖王们得力干将管辖之地,常常能见到修为较高的妖族,而地位低微的妖族与少数的人族只能待在下城区,这里离水源最远,也最贫瘠。

    以栗磨的修为和身份,他本来只能留在下城,但因为他跟着车队进入炎城,又有寿宴的请帖,所以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神绶妖族所在的中城。

    使者顺手就将他们安排在寿宴的大厅内,虽然只是个角落的位置,总比外面那些露天的席位要好得多了。

    栗磨到这时心情还算好的,只不过,当他听见使者拿着礼单念出各个妖修为老祖献上的寿礼后,脸色正一点点的泛白。

    那些礼物动辄以“千年”“万年”开头,不是天地精华,就是重金难求的法宝兵器,相比之下……他这童男童女和美貌炉鼎真的差得太远了,他只有一对,可外面都有人送一百对了!

    不过论美貌,栗磨心中还是宽慰的,他偷眼看了一下萧明楼,觉得还是他这炉鼎更貌美,浑身透着股与别的妖艳贱货不一样的风采。

    花栗鼠妖忽然感到背上一阵冰冷,还以为是大殿上的冰块放得太多了,一时没有察觉到祁昶那冷冷的视线。

    轮到栗磨时,他心地向使者递出自己的礼单,听见使者唱道:“妖修栗磨献上童男童女一对,美貌炉鼎以一位”时,周遭的妖族发出嗤嗤的嘲笑声。

    “就这也敢拿出手……”

    “真是什么人都敢来献礼……”

    “底下的人怎么办事的,怎么还没把他请下去?”

    栗磨脸色涨红,讷讷不敢言,低头臊得慌,只想等到台上的人点了头,好让他赶紧下去。

    结果没成想,台上的人忽然了一句:“你的礼物很好,将炉鼎送入本尊寝宫,好好款待。”

    栗磨如蒙大赦,惊喜地抬起头:“多谢……能得老祖喜爱,在下倍感荣幸!”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萧明楼也往台上看了一眼,就见那只自称神绶的蛇妖,正与旁边的人悄声着什么,神色毕恭毕敬。

    那人用纱布蒙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据花栗鼠妖前些日子的探听,此人形象与传中的车队主人十分相似。

    而这人双眼正一眨不眨地朝萧明楼看过来,眼底仿佛很有些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要:  客栈大厨们: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想跳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