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八月隍都。
方妈妈一早便去市集采集了不少布料, 各种颜色都有。
在回将军府时, 夫人已经起了。
彼时,锦竹正还拿着府上剩下的那些料子询问夫人意见。
“夫人, 您瞧这个颜色可行?”
温景侧眸看了看,随后摇头:“偏淡。”
见状, 锦竹又拿起另外一缎墨绿色的锦缎向夫人展示。
“那这个颜色呢?”
温景瞧了瞧,还是摇了摇头。
府上还剩的绸缎, 颜色不是太艳, 就是太暗沉老气,用来织孩儿的帽子不太合适。
再等几日便是戚菽的儿陆邯的两岁生日,戚菽前几日来过将军府, 是孩儿的生日, 不会大办,就邀请些她的姐妹在府上聚一聚。
这两月,温景倒是常去将军府,还亲眼见证了陆邯第一次出声唤娘。
孩子不哭不闹,十分乖巧,不知是不是温景送了那长命锁的缘故,陆邯倒是喜欢温景的很。
自会出声唤娘了后,他再出声唤的,便是姨。
每次温景去了城主府上, 陆邯便是一口一个姨,倒是唤的温景满心柔软。
所以这次陆邯的两岁生日,温景算亲手给他织一顶帽子。
锦竹也觉得这些颜色老气, 好在方妈妈回府了。
“夫人,您瞧瞧这些可还合适?”
这些都是方妈妈亲自去市集采购的绸缎。
锦缎被厮抱进屋来,摆在桌上,温景起身走近瞧了瞧,方妈妈是特意挑的,所以倒是都挺合温景的心意。
“就这个吧。”
闻言,方妈妈垂眸看去,随后笑了起来,她也中意这个颜色。
偏嫩的黄色,黄里透白,却又稍带着些灰色,不老气也不俗艳,正好。
“那好,奴婢这就拿下去裁剪。”
不出半日,方妈妈便将裁剪好的锦缎拿了上来。
温景还是前世在医院闲来无事时,学了如何织帽子,所以今生她还从不曾再动手织过。
初一入手,倒是手生的很。
不过好在她还记得那些步骤和脉络,就是织的慢些。
帽子将将在头一天晚上织好。
第二日,温景便去了城主府上。
等她到时,戚菽的房里已经来了不少女子。
温景与她们之前有过几面之缘,但总归不太熟悉,所以皆一笑置之。
戚菽抱着陆邯走上前来,无奈笑道:“老远就看见你了,在唤你呢!”
“姨,姨。”在她怀里的陆邯正睁着一双黑耀耀的大眼看着温景,伸出双手想要温景抱。
见状,戚菽抬手毫不留情地拍下陆邯的手:“别烦你姨抱,你那么重,心里没点数?”
戚菽的话把温景逗笑了,见陆邯被拍下后又伸出双手来,温景柔声道:“戚姐姐没事,给我抱抱邯吧。”
“那好吧。”戚菽叮嘱:“若是手酸了就放下他,他自己会走。”
“好。”
温景将陆邯抱在怀里,两岁的孩子果然不轻了,更别提陆邯一到温景的怀里便活蹦乱跳的。
一旁有女子笑道:“这子果然喜欢景,一到景怀里那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
“瞧瞧,多活泼。”
陆邯此时正抓着温景垂在肩侧的头发往嘴里送。
温景看见了,但她腾不出手来阻止他,只能看向戚菽:“戚姐姐。”
戚菽看乐了,走近,一巴掌拍在陆邯的手上,也没管力大不大,陆邯的手红没红。
倒是把温景看得揪心。
陆邯的手背上印上了几个鲜红的红指印。
不过显然他是被惯了,竟然没松。
戚菽又连了几下,他才松开。
算了算时间,知道景抱不住了,戚菽便道:“给我吧。”
闻言,温景没有坚持,便将怀里的陆邯交给了他。
她的确是手酸了。
见陆邯不听话,死拉着温景的手,戚菽单手拧起陆邯后背的衣衫,另一只手狠狠地拍在他的手上,那一声响,拍的温景心一颤。
陆邯哭了。
一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还望着温景。
见他哭得厉害,戚菽难得哄,也听得烦,便满不在意地让丫鬟抱下去哄。
温景回想起陆邯临走时唤的那几声姨,有些担心:“不然我去哄哄?”
闻言,戚菽不在意道:“男孩不必哄他,让他哭,不用哄,哭着哭着他就不哭了。”
戚菽养了三个废子,早就养出经验了。
见温景眼眸里的心疼,戚菽想了想,忍不住她传授经验:“景,我告诉你,你以后若是生了男孩,可莫要惯着他,生了女孩就适当哄哄,但也不可太过,俗话棍棒底下出孝子,这话没错!”
她们隍都城就是讲究不不成器,孩子就怕养的娇气,不然以后如何成器?
闻言,温景不知怎的,心突然波动了几下,她还从未想过这些。
在了这些话后,戚菽又转念想了想,景的性子那么温柔,定然与她不同。
想了想,戚菽又道:“不过景你温柔点儿也没关系,毕竟还有褚将军。”
除了景,戚菽还没见过褚将军对谁温柔。
至于景生的孩子褚将军会不会爱屋及乌,戚菽凭直觉有感,不会!
听见了他,温景抿唇笑了起来,心存柔软,温声道:“戚姐姐,我还没有想过此事。”
她的确还从未想过这事。
“也对,这事儿急不得。”戚菽道,她也没有再多提孩子一事,毕竟是两夫妻之间的事情,她不便于多提。
陆邯被抱了下去,温景只能将她织的帽子交给了戚菽。
戚菽在拿到帽子后仔细瞧了瞧,随后抬眸:“自己织的?”神色有些惊讶。
“恩。”
闻言,戚菽笑了起来:“陆邯这子又有福了。”
她也没有想到会是景自己织的。
随后又垂眸看了看,戚菽能看出景对陆邯的喜欢。
这段日子,戚菽看出来了,景挺喜欢孩儿的。
人老了就是话多,戚菽方才刚想着多提孩子一时,结果此时就管不住嘴,有些话一溜烟地就往外跑。
“景,趁着年轻,你也赶快和褚将军生个孩子。”老了更累。
话一出口,戚菽便想自己的嘴。
温景也微怔了怔。
知道戚姐姐是好意,温景随即便含笑道:“好,借戚姐姐吉言。”
其实在听了戚菽的话后,温景的心底也生出了几丝期盼。
生他的宝宝……想到这儿,她的眉眼更加柔和。
温景的话缓解了戚菽的尴尬,见状,戚菽忙又往别的地方聊了聊。
又过了一会儿,突然,屋子里跑进来一个厮。
他的神色激动,脸上是抑制不住地喜悦。
一进屋便匆忙道:“夫人,有好消息。”
戚菽回眸看去,问:“怎么了?”
那厮道:“城主吩咐奴才来告诉您,是前线传来消息,杨统副将已攻破南蛮主城,成功缉拿南蛮王,南蛮……灭国了!”
最后几个字那厮的慷慨激昂。
“什么?”
话音落下,屋子里所有人的神色都猛地大变。
有震惊,有不可思议,更有惊喜突然砸来的不知所措和蒙头转向。
都相互搀扶着面面相觑。
温景也不由得捏紧手心。
随后,在她们都反应过来后,屋子里安静的气氛便如爆竹一般猛地炸裂。
都欣喜如狂。
温景的神色还相对淡定,但其他人,包括戚菽在内,都随那厮一般,难以抑制内心涌起的那些激烈的情绪,那是激动,喜悦,兴奋,更是一块挤压在心底数年的大石突然落地的轻松。
她们终于不用再承受南蛮带来的负担了!
她们终于不用再担心南蛮会入侵了!
她们自由了!
消息一夜传遍隍都,城民高声欢呼不已。
温景有喜悦,也有祝贺,但却没有久居在此地的城民那般激烈的情绪。
在众人都在为南蛮灭国而庆贺不已之时,温景却又想起了褚昴。
还差两天就满两月了。
他……还没回来。
————
锦竹知道夫人是在挂念着将军,这两日,她也常去街上听,想知道有没有将军归城的消息。
但在城内一片喧闹沸腾的气氛之中,却没有任何将军归城的消息。
直到那一天夜里。
驻守隍都城城门的守卫突然监测到,远处有数匹烈骑正向隍都城飞奔而来。
骏马奔逸绝尘,蹑影追风。
不知来人是谁,守卫们神色警惕,严守在城门下。
直到……
一站立于城楼高处的士兵,他眯着眼,死死地注视着远处马背上的人影,随着为首那人的马身越来越近,他才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神色惊呼大喊:“是褚将军!”
“什么?”
“褚将军?”
严守在城楼下的士兵们闻言震惊,面面相觑,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
这时,立于城楼上的那士兵又忙道:“快开城门。”
闻言,守在城门下的士兵们忙合力开了城门。
在城门被开的那一瞬间,褚昴的身影便骑至城门外。
在他身后,还有数人,乌压压的骏马压城,气势磅礴。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见褚将军的身影径直从他们身旁骑过,驶入城内。
不曾有任何停留。
速度之快,等他们回眸看去时,便仅能看见褚将军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但跟随在褚将军身后的烈骑却在城门处停了下来。
驻守城门的士兵呼应走近,一士兵惊呼大喊:“伍校尉?”
伍范翻身下马,看着那个神色震惊的士兵,笑道:“怎么?不认识了?”
闻言,那士兵回神,忙点头道:“认识认识,哪里会不认识。”
只是……
“伍校尉,为何您和褚将军回隍都城,可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按理,他们应该是提前接到消息,并且通知城主和隍都城的城民。
届时,才好安置城民迎接。
这个……伍范的目光看向了褚将军方才离去的地方。
士兵注视着他,等到回复。
突然,伍范回眸,一巴掌拍在那士兵的脑门上,笑着呵斥:“走了,问什么问!这是你该问的吗?”
那士兵先是被懵了,随后在听见伍范的话后又傻愣愣地道:“哦哦,走走,伍校尉请。”
闻言,伍范笑笑。
他们回城的消息,除了褚将军下令不许通传以外,还能有什么原因?
虽然伍范也不知褚将军为何会下令不许通传。
————
夫人今晚回房得早,连晚膳也没怎么用。
看着夫人情绪低落,锦竹却无能为力,只能守在房门外,足精神,想着夫人若是有事唤她,她能在第一时间听见,进去伺候。
夜色越来越深,今晚不是圆月,月光昏暗,挂在长廊下的繁灯,照不进远处的树影从中。
一眼望去,尽是黑夜。
锦竹抬眸,望着身旁紧闭的房门,燃烧的烛灯忽明忽暗,光影在房门上随处闪动。
也不知夫人睡了没有。
近日,城内越是热闹,她就越是能察觉到夫人心底的落寞之情。
就是不知将军何时回来。
锦竹叹了声气,收回了眼。
可就在锦竹收回眼的瞬间,她突然察觉到远处明亮的灯火。
位子是在大门处,此时这种亮度,该是不仅点亮了几盏灯,而是数盏。
这么晚了,突然点亮这么多盏灯……
锦竹沉思,猛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激动了起来。
但她不敢通知夫人,担心是空欢喜一场。
所以锦竹转身,吩咐身旁的丫鬟继续在房门外足精神好生守着,她则去探探。
走在路上,锦竹的心底都有几分紧张。
直到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下人惊喜的谈话声。
“将军回来了!”
闻言,锦竹的步子一顿,情绪激动了起来。
可还没等她拦住那几人问个究竟之时,再一抬眸,院门口便出现了一人的身影。
那是……将军?
看见将军,锦竹的身子一颤,忙跪地请安:“见过将军。”
回应锦竹的,仅是一阵疾风掠过。
其实若是以前,温景定然能听见房外的动静。
但此时她蒙着被褥,刻意不去听,不去想,所以连门口丫鬟的请安声温景都没有听见。
但她听见开门声了。
还听见了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铿锵有力。
一步步朝着床榻走来。
在听见推门声时,温景以为是锦竹,但此时在听见屋内响起脚步声后,温景藏在被褥下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闭着眼认真地聆听着那熟悉脚步声,生怕听错了一丝一毫。
这个脚步声……温景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被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在温景的头顶响了起来,他道:“景。”
闻言,温景猛地睁开了眼,一把掀开被褥,回眸看去。
男人就立于床榻边上,垂眸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回来了。”
是他,真的是他!
温景咬着唇,眼眶逐渐发涩,但她却不敢眨,身子也不敢动,她担心,她一眨眼一动他就没了。
隍都城虽然不热,但八月的天把自己捂在被褥里,还是能捂出一身汗。
女子的脸被捂得通红,软发贴在额上、颈上,她的眸光柔软晶莹,像是有泪珠在里转,明明是惹人怜爱的模样,但褚昴却看得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疼。
男人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褚昴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将她放在腿上,抬手想擦去她额上的汗,但女子却将脸死死地埋在他的胸膛。
肩微微耸动,有湿润的触感从衣衫渗透。
但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褚昴动了动唇,想些什么,可他发现,此时他竟连只言片语都想不出来,所有的心思都被怀里的女子牵扯着。
心被拉得生疼。
良久,怀里才有声音传出。
温景闷声道:“夫君,你差点就话就不算话了。”
今夜是两月之期的最后一晚。
是他回来晚了,褚昴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
没有等他回应,温景又道:“你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前几日派人去城主府上听,后来还派人上街上听,可都没有你的消息。”
她以为,他还要很久很久才会回来。
“你都不提前透露点消息给我。”温景抱怨。
听见她略带指责的话,褚昴却庆幸不已。
男人温声道:“我若是提前透露消息给你,你会不会每日都去城门处守着?”
闻言,温景默默地想,她会。
但她没有出声回应他。
哪怕她没有回应,褚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大军回城,或早或晚,没有确切是哪一日入城。
而他之所以会下令瞒着大军回城的消息,就是因为怕她那几日都会去城门处守着。
他舍不得。
两人安静。
此时温景已经抑制了心底的情绪,抬眸,盯着一双通红的眼看他,声炫耀道:“夫君,我没有瘦。”
他知道,他方才一抱就知道了。
她抬起脸,褚昴终于可以亲亲她了,男人咬着她的娇唇,低声诱哄:“所以就让你一天下不了床好不好?”
闻言,温景的脸一红,唇被他咬着,不能话,温景只能声发出一个音:“恩。”
夜深,房内红烛缭绕,床影颤动。
————
光华第一年,十二月,冬至。
温景是在九月底回的京城,时间一晃,便过了将近三月。
今日,冬至。
京城里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与往年不同,这一场雪格外得大。
鹅毛般的大雪从空中飘落,覆盖了整个京城。
大雪纷飞,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但此时,却有一人突然来了将军府。
是个老头,他身形瘦,但却精神奕奕,哪怕在雪地里行走,却依旧健步如飞。
古怪又诡异的老头。
门外的阍侍拦下了他,嗓音严肃:“什么人?”
那老头眨了眨眼,顿了顿才问:“褚将军在不在府上?”
褚将军?
那阍侍面无表情:“不在。”
不在啊?不在就好!
那老头笑了起来,毫不犹豫:“我找你们夫人。”
这老头着实诡异,方才还唤的是褚将军。
闻言,阍侍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视,见他衣着扮古怪,质疑问:“你是谁?找我们夫人做什么?”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怕你的脑袋不保。”那老头嬉笑道:“你只管进去通报即可,就我有事告诉夫人,事关褚将军,若是你家夫人质疑,你就我是褚将军在隍都城的朋友。”
事关摄政王?
虽然这老头可疑,但见他的神色坦然从容,一脸高深,倒有几分像是真的。
担心误了正事,阍侍想了想,转身进府通报。
很快,塞蓼就被带入府内。
温景在云霁院等着他。
她也有些疑惑,褚昴在隍都城的朋友?
她最初想到的是城主,亦或者是元武。
但当看见人后,温景更加疑惑了。
因为她从未见过此人。
塞蓼看着温景,随后暗自与画像上的人做了比对,点了点头,此女子与那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看来是她了。
“夫人。”塞蓼道。
温景疑惑道:“你是……?”
“我是褚将军的朋友。”
见他似乎不愿意多提自己,温景想了想直言:“你方才有事关我夫君的事情告诉我,对吗?”
“是。”
塞蓼看着屋子里的下人,含笑道:“还请夫人屏退下人。”
闻言,温景一愣,没想到他会想要屏退下人。
一旁的锦竹跳起来了,眉眼质疑:“你是谁啊?”
塞蓼咧着嘴笑着,就是不回应她,依旧是一副欠的模样。
见他如此,锦竹回眸看向温景,担心道:“夫人,您别听他的。”
谁知道这人是安的什么心,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古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万一她们都退出去了,这人意图对夫人不轨怎么办?
温景看着塞蓼,不知怎的,或许是因为听到了褚昴,所以哪怕是有疑点,但她还是开口道:“都退出去。”
锦竹蹙眉道:“夫人……”
“去吧。”
闻言,锦竹无奈,只能带着房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待下人都退出去后,温景才看着塞蓼缓缓道:“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
闻言,温景点了点头,温声道:“请坐。”
塞蓼摇头:“不必,三言两语便可尽。”
温景一愣,抬眸观察着他。
塞蓼也不再继续卖关子了,他还着急离开。
于是他直言:“褚将军几月前曾来我这里求过一种药。”
“什么药?”温景问。
“一种男人喝了不会让女子有孕的药。”
————
锦竹候在房外,时不时地走来走去,很是担心。
可她的担心还没有持续多久,便见那老头走了出来。
在离开时,还回眸向她眨了眨眼。
这副场景别提有多惊悚了。
塞蓼来时健步如飞,离开时却就像是赶去投胎,走得更急。
至少那阍侍才一眨眼,便见才刚走出府老头,人就已经不见了。
笑话,塞蓼自然得赶快离去,不止要赶快离府,还要赶快离开这京城。
褚昴迟早会发现,到时候他若是被逮到了,绝对会死的很惨。
想到这儿,塞蓼又暗自佩服自己。
他为了褚家的香火也是不惧生死了。
不远万里来到京城,还将生死置之度外,要知道,这若是被褚昴知道他背后捅他一刀,他铁定死翘翘了。
没想到,他塞蓼也有一日会愿意舍己为人。
这也算是对得起褚瞿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锦竹走进屋时,发现夫人一脸凝重。
担心是那老头搞的鬼,锦竹忧心道:“夫人,怎么了?”
温景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实则,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想着方才那人离去时的话。
他:“夫人,我是塞蓼。”
塞蓼。
这名字很耳熟,但温景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温景蹙着眉想了想,褚昴隍都城的朋友。
隍都城……
她究竟是在哪里听见过呢?
突然,她的神色一怔,她想起来了。
她记得,戚姐姐曾经告诉过她,是在她们隍都城,有一人的名声不仅享誉隍都,甚至享誉整个南蛮国。
那人是一炼毒师,唤……塞蓼。
对,就是塞蓼!
温景抬眸,既然如此,那他方才的话就是真的?
想到这儿,温景的神色突然变得急切了起来。
她忙道:“快,拦下方才那人。”
锦竹见夫人神色迫急,没敢多问,忙往外跑。
只是塞蓼早已出府。
在听了下人的话后,温景甚至没有多想,便起身吩咐:“吩咐下人备马车。”她要立即出府找他。
温景以为那人是个老头,而此时又下着雪,所以应该没走多远,她坐着马车顺着他离去时的路子追赶,应该能赶上。
温景之所以会想要找到那人,是因为她想,此事若是真的,那这药既然是他制的,他就一定会有解药。
无论是真是假,她都要先找到他。
可温景没有想到,她一路追赶,都快追出城了,还是没有再看见那老头。
他是离京了,还是去客栈住下了?
见夫人神色凝重,马车上的锦竹道:“夫人,我们回府吧。”
那老头走路很快,起初锦竹就觉得追不上,而且此时的雪越下越大,锦竹有些担心。
温景的神色有些疲倦,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回吧。”
锦竹忙吩咐车夫掉头回府。
温景靠在马车后壁上,微阖着眼。
其实自那日戚姐姐过那些话后,她也就一直心存着期盼。
这几月没有任何消息,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时间还短,又或许是因为她身子的问题。
但她没有想到,他竟然背着她做了此事。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都是为了她。
温景轻轻地叹了声气,她不怪他,但她却不认可他。
既然她没能追上塞蓼,那她就只能先回府,然后让他自己去派人找塞蓼了。
总之,此事她不可能顺着他。
雪越下越大,路面已经结上了冰,车夫在一客栈外停了下来,提声道:“夫人,雪太大不能走了,只能先去客栈等雪停了后再走。”
闻言,温景睁开了眼,锦竹抬手掀开车帘瞧了瞧,雪帘入眼,马车外大雪倾盆,
见状,温景点了点头。
车夫在路旁停下了马车。
在察觉到马车停安稳后,锦竹先下了马车,撑着伞,向着马车里道:“夫人,您快下来。”
温景起身,往马车外走去。
但就在这时,在锦竹和那车夫都没有任何察觉之时,就在马车的后面,有一失惊的马突然从另一条街道狂奔而来,速度迅猛,那马径直撞上了马车的后壁,一阵激烈的抖动,吓得温景这辆车的马也突然飞奔起来。
车夫忙勒住缰绳,锦竹也被猛地撞在地上。
马车径直往前奔去。
但在锦竹还没有从疼痛中回过神时,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了惨烈的马叫声,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闻声,锦竹忙侧眸看去,在远处,夫人坐的马车横翻倒在地上。
是那马在奔跑时,马蹄被雪滑所致。
看见这一幕,锦竹的神色一震,惊慌大喊:“夫人!”
顾不上别的,锦竹忙爬起来向前跑去。
而马车内的温景,在头撞上车壁上的那一刻,她却恍然想起来了什么。
今日这一幕,似曾相识。
脑海里在滑过这四个字后,温景就没了意识,昏睡了过去。
————
这一觉很长,但温景却仅做了一个梦。
一个她曾经历过但却被她遗忘的“梦”。
原来她所经历的惊马,不止一次。
那一年,她刚入京。
而去往域北的征战的将士们也在那日凯旋。
马受惊,在京城内疯狂的奔跑,正好撞上了凯旋的大军。
然后,马车内的温景在听见一阵撕裂的马叫声后,她就突然被甩出了马车。
马被砍下了头。
再然后,她只能趴在地上虚弱地抬眸看了一眼。
眼前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军队的气势浩浩荡荡。
但温景却只记得,在她抬眸时,只看见一少年坐于马背之上,银甲耀眼,长发飘飘,他静静地垂眸睇着她,面若冰霜,眸似利刃。
而在他的后背,却好似覆有漫天光芒,耀眼到温景竟看不清他的容貌。
又或者……是她傻兮兮地忘了。
————
温景不知她是何时醒来的,但在她醒来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房里,万籁俱寂。
她缓缓地睁开眼。
第一眼,她便看见了坐在床榻边上的男人。
他面对着她坐着,却垂着眼眸。
但在她睁眼的下一瞬间,他便猛地抬起了头。
在他的容貌入眼的那一刻,温景的眼前就恍然再回现出那一日,她抬眸的瞬间,看见的那个马背上的少年。
一样的耀眼。
在他还没有开口之前,温景苍白着脸,虚弱道:“夫君……我做了一个梦。”
闻言,男人艰涩地动了动唇,顺着她的话问:“什么梦?”
温景勾唇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她的眼底就似有泪花闪过,她静静地凝视着他,但神情却已飘至远方:“我梦见了……十八岁的你。”
原来,他们,早已见过。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