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想昨夜——
那时天色渐晚, 夜幕降临,原本喧嚣的皇宫再次陷入寂静。火场中的太监宫女留下来处理后事,宫中人渐渐散去了。
他们不知道王上封锁皇宫, 派兵寻找谢美人这件事背后的秘密,只以为王上被谢美人的尸体彻底刺激到了,不愿相信谢美人已死的事实。
虽如此想着,可他们心中却彻彻底底刻下一个事实。
当谢美人初来北晏,被赐予奢华的重玉宫时, 他们以为王上是一时宠爱, 随意赐封。虽之后也传出谢美人独得圣宠的消息,他们也都只一笑置之, 扬言谢美人最终会被王上所厌弃。而那时有人,谢美人性情冷清, 并不争宠,是王上喜爱谢美人, 他们并不相信。
只是过了这么久, 当今日火场上的这件事情发生, 他们才彻底改变心中认知。
原来不是帝妃媚惑君心,是帝王之爱, 当真独授一人。
古来这些事情,都只是在话本子上提起过, 放眼历朝历代,怎么可能会有帝王只专情一人?不过都是荒谬之言。
可如今谢美人已死,王上陷入偏执疯狂,桩桩件件事实摆在眼前, 让人不得不相信。
那都是真的。
……
从火场出来之后, 徐屏带着人, 沉默地跟随在男人身后,一同来到了重玉宫。
与以往不同,此时重玉宫中没有点烛,从窗子外看去,里头漆黑昏暗,空空荡荡。
途子跪在重玉宫大门处,显然是痛哭了一场,形容呆滞狼狈。庭院中也跪着几个宫女,无声抹着眼泪。
此时见到来了人,途子抬头看了一眼,迟滞的神色逐渐消失,伏低身体磕头,“奴才见过王上。”
徐屏环顾一圈,皱眉对身后的宁子:“没瞧见里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
话还未完,身旁的男人一言未发,已然从重玉宫门走了进去。
徐屏见状,立即挥了挥手,让宁子上去跟着。
重玉宫正殿的大门关着,宁子跑上去,轻微的吱呀一声,将大门推开了。
里头一个人都没有,空气中浮动着幽幽冷意。
祁砚之迈步走进去。
徐屏跟随而进,让宁子将重玉宫中的烛火都点起。宁子哎了声,忙去照做。
不多时,烛火骤亮,暖黄的光晕投映在男人俊美的侧脸,让他看起来少了凌厉,柔和许多,这种光线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竟能在男人脸上看出缱绻的温和。
——即便他是诸国人人惧怕,狠厉冷血的北晏君王祁砚之。
男人一句话都没有。
他自外殿走进,绕过侧殿,最后走进寝殿,一处一处地仔细看过。
徐屏沉默地跟在男人身后,望着男人的举动,心中滋味复杂至极。
祁砚之看得很仔细。他进了偏殿,书桌上放置着那张被他收起的宣纸,宣纸上面,一道又一道凌乱的笔痕,依稀间能看出满满当当的祁砚之三个字。
他唇边忽然勾起自嘲的弧度。
那时他见到这张宣纸时,心中涌起的皆是喜悦。他以为谢芙爱他,才心心念念,落笔写下他的名字。可如今想来,她那时该是极恨他的,难为她那样伪装,违背内心骗他。
念及此,他眼中骤然浮起冷色,要将那张宣纸撕碎。
可当手真真切切触碰上去,却僵持在那里。
祁砚之伸出去的手在虚空紧握成拳,讥讽一笑。
没想到他祁砚之竟有一日如此,对着一张再普通不过,连一丝一毫价值都没有的破烂玩意踌躇困顿,可笑至极。
徐屏无声叹息一声,望着那道身影,几次张口,都没能出话来。
不知多了多久,祁砚之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徐屏看了眼桌案上的宣纸,眼露不忍,旋即还是跟了出去。
男人离开偏殿,却又转而进了寝殿。
甫一进寝殿,祁砚之凤眸微眯,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梳妆镜前放置的一样物什上。
他认出那是什么,径直走过去。
那是一把木梳。
是谢芙常用的那把。
看清这把木梳的模样的一瞬间,清晰的画面浮现眼前——
天色未亮,窗外薄薄,女子跪坐在床榻上,白皙如青葱的指尖自他的发中穿过,手中拿着这把发梳,仔细为他将发束起,箍上银冠。
那时候,他,阿芙,女子为男子束发,代表一生一世忠贞不渝,绝不背弃。
女子那时没有立刻回答,在他的视线逼迫下,才低声应了一句。
他那时真真切切以为,谢芙为他束发,便会应验忠贞不渝的誓言。如今想来,她那句应答不过是违心敷衍,而他愚蠢地当了真。
这一刹那,祁砚之只觉得心中有无数尖针狠刺其中,破开皮肉。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极大的痛楚。
他阖上眼,手中攥着那把木梳,力道极大。
这一刻,他心头忽然破天荒地涌现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他从前未曾对她做过那些事情,好好待她,那她是不是就不会对他那般痛恨,即便死了,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今日的事情是不是也就不会发生?
此时,外头忽然传来女子隐约的哭声。殿外匆匆跑进一个太监,在徐屏耳旁了些什么,徐屏皱眉点了点头,太监退后站在一旁。
望了那道玄色身影一眼,徐屏上前,询问道:“王上,那个叫蕊云的宫女试图逃跑,已被抓回,王上如何处置这个宫女?”
祁砚之慢慢掀起眼皮,眼中漠然,“蕊云?”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徐屏记得这个宫女,躬身回禀道:“这个丫头原本是重玉宫的宫女,今日昭……揭发谢美人盗取兵防图一事时,是这个宫女上前指认的谢美人。”
帮着郑映寒,指认谢芙?
原来是个叛主的宫女。
恐怕在指认这件事情之前,便已转投了郑映寒手下,暗中为郑映寒做事了。
祁砚之笑了声,嗓音压着戾气。
“不好好服侍主子,着这些心思,居心叵测,怎么能为我北晏所容。”
顿了片刻,他复又开口,一字一顿道:“杀了之后,将尸体悬于历英门三日,好好警示警示那些心思不正的奴才。”
徐屏躬身行礼:“是。”
旋即吩咐了太监,太监得到命令,转身出了重玉宫。
很快,重玉宫外便传来蕊云绝望惊惧的哭喊声,“奴婢知错了,求王上开恩,奴婢知错了……”
然而那声音很快便远去,蕊云被拖了下去。
徐屏听着那凄厉的哭声,心中叹息。从前只知谢美人在后宫中最得圣宠,如今才真真切切明白,谢美人是王上心中的逆鳞,若要触碰,则需承受猛烈后果。
重玉宫内静谧异常,此时,重玉宫外忽然有太监回禀道:“王上,霍明烨将军在外求见。”
霍将军?
徐屏吃了一惊。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霍将军是不会贸然前来这里的,想必是出了什么大情。
太监的话落下,那道身影却没有话,徐屏看了那太监一眼,太监心领神会,转身出去将守在外头的霍明烨带了进来。
霍明烨匆匆进了重玉宫,见到祁砚之,当即跪下道:“王上!”
“起来话。”祁砚之面无表情,将手中的木梳揣进了衣袖,掀起眼皮看向不远处的霍明烨。
他冷冷道:“什么事情?”
霍明烨面上满是焦灼之色,“王上,臣得到消息,崇禾的部分军队已朝北晏而来!”
祁砚之讥笑了声:“姜珩未免太过心急。”
“王上,如今北晏皇城的兵防图已经落入崇禾手中,皇城布防泄露,崇禾掌握了皇城的动态,对我们极其不利啊……”
祁砚之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薄红唇角勾起。
他目光阴戾,冷笑道:“即便崇禾掌握了我北晏的兵防又如何,这是我祁砚之的地盘,他崇禾能在我北晏掀起多大的风浪?”
跪伏在地的霍明烨望着不远处的身影,忽然愣了愣,面上原本的忧虑很快淡去。
不知为何,不仅仅是他,包括北晏皇城中的所有士兵将领,都对面前的男人、如今的北晏君王祁砚之抱有莫名的信任。
他的名字就代表着强大。有祁砚之在一日,北晏就不会灭。
当初北晏日渐衰弱,邻国虎视眈眈,就在北晏即将被吞并之时,是祁砚之登上帝位,逆转了局势,将北晏自死局中救出,日渐强大昌盛。
只要祁砚之不倒,北晏不会灭。
霍明烨心定,沉声道:“是!”
祁砚之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半开的窗子上,从窗子看出去,能看到外面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曳的花树。
如今已经到了十月,秋寒过后,便入冬了。
他忽然问:“谢芙呢?”
听到这个名字,霍明烨有一瞬间的迟疑,拱手回道:“臣派人在宫中每一处角落都搜寻过了,但是……但是未曾寻到谢美人的踪迹。”
霍明烨其实不敢将心里的话明言。谢美人分明已经薨逝,尸体都已入殓,可王上却似持着微弱的希望,执着地要将谢美人抓捕回来,他……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不知该如何劝。
“宫中,没有吗?”
祁砚之的声音很轻。
她竟已出了宫。如此顺利,想必是木怀卿的人在外接应。
他祁砚之理智了这么多年,做事从未有过如此大的疏漏,却头一次栽在她的手上,不仅丢失了兵防图,还是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假死遁走。
不知此时,她和木怀卿是否……
一想到这里,祁砚之心中那抹阴鸷疯狂的火再次燃起。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燥郁,语速很慢:
“无需再在宫中搜寻,谢芙暂时离开不了京城,传令下去,北晏京郊十里内范围,派兵彻底搜寻。”
木怀卿在他祁砚之的眼皮子底下抢走了他的人,他如何能忍?
她想要离开吗?
可以,除非他祁砚之死。
作者有话:
大场面要来了,激动地搓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