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杨宥临正处于一个混沌的地方。

    他曾以为这里是地狱，然而待了几日之后他才发觉，这里既不是人间也不是地狱，而是一个无法轻易用语言描述的地方。

    在这里，他名叫凤珩，是个腿有残疾的谋士。

    龚大将军是他的伯乐，在一次领兵征战的路上发现了路边奄奄一息的他，救了他一命。从此，他发誓效忠龚家军，并将毕生绝学教授给了龚大公子，龚止戈。

    凤珩虽然残疾，但却学富五车，远见卓识，还拥有一颗包容而温柔的心。他喜欢龚止戈的少年热血，喜欢他身上那股子想做什么就去做的冲劲。龚止戈也喜欢他，欣赏他的才华，疼惜他不公的人生际遇。

    师徒俩日渐感情深厚，哪怕龚止戈与六皇子和十皇子从一起长大，他最亲近的人却是凤珩。

    然而凤珩却对他并不诚实。

    不久后的一日，他得知龚止戈原来并非男儿身，而是美娇娘！震惊万分，顿时陷入痛苦的矛盾之中，但却终究没有改变自己的计划。

    杨宥临发现自己徒有凤珩的壳子，却无法改变他的举动与想法，他就像附身在他身上的一粒尘埃，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但却并不能左右他。

    龚止戈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京城里都在议论她的婚事。

    她与李允廷和李允言都常常玩在一处，有传言龚止戈不是与六皇子有私情，便是与十皇子私定了终身。

    也许是性子顽劣，李允廷还总爱拿这些荒唐的流言与李允言笑。

    李允言听得心烦，就道：“六皇兄，此等都是民间流传的无稽之谈，你莫要乱传，要是坏了止戈的名声，她今后该如何是好？”

    李允言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十弟，这不过玩笑罢了。但你，若是让止戈在你我中二选其一，她会选谁？”

    李允言按捺住心头悸动：“我觉得她谁也不会选。”

    他们是皇子，不管是谁将来继承皇位，都只能娶一个让父皇满意的女子为妻。而止戈是将门之后，有着自己的志气与骄傲，绝不可能嫁入宫闱。

    他如此想着，也真的一语成谶。

    龚止戈在一次醉酒后告诉他，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那个人，就在她身边。

    李允言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帮她守着这个秘密，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可以得偿所愿。

    后来皇上多次过问，也常有媒婆上门，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龚止戈却全部婉拒。皇上无奈，刚动了赐婚的心思，边疆却传来噩耗。

    龚大将军突然暴毙，死因是中毒。

    经过军中副将调查，他当日食用的饭菜里均未发现有鸩毒，然而愤怒的将士却仍然认为厨子是西南蛮族的内奸，乱刀斩杀。龚大将军向来心，随身携带银针试毒，谁都想不出他究竟是如何中毒的。

    噩耗传来宫中，皇上急火攻心，喷出一口献血。

    李允言十分担心，侍疾过后，偷偷出了宫，来到将军府。将军府的奴婢和仆从都认得十皇子，不敢阻拦，他就这么径直走进了内院。

    龚止戈满身酒气地倒在桌案上，正哽咽地与一人着话。

    “允言他娘亲去的早，时候胆子，而且在言廷面前总是有些自卑。但他勤奋、努力，渐渐地后来居上，越来越有当朝太子的模样。允廷也有这种感觉，私下里曾和我过，只求将来有一个安稳日子，并不想和允言去争。我知道他性子是过分端方了些，但对我真的极好”

    李允言吃了一惊，又非常感动。

    不过她到底在与谁话？

    就听止戈道：“先生，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嫁给他的，我也不想做皇后，我只想”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瘫软回去，“李家的边疆，止戈来守。先生的下半辈子，也由止戈来”

    李允言整个人都懵了。

    杨宥临听见了自己用干哑的声音道：“止戈，别闹了。”

    停了半晌，龚止戈含着哭声道：“先生，我没有父亲了”

    李允言心里犹如被刀剐着那般疼，刚推开门，却听到内里传来跌倒声。紧跟着，他看到龚止戈被凤珩抱在怀里。

    两人双唇相接，维持着一个极为暧昧的姿势。

    李允言惶然无措地往后退了一步。

    杨宥临既拥有上帝视角，又拥有凤珩的视角，两边不断地切换着，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就见凤珩微微一声轻叹，与止戈紧紧抱在一起，低声道：“我随你同赴西南，生死相随，绝不相负。”

    李允言仓惶地离开将军府，杨宥临心中五味杂陈。

    下一秒，“自己”竟然站了起来，把酩酊大醉的止戈抱上床，还动作轻柔地替她盖上了被子。

    凤珩的腿竟然早就好了！

    这一刻他脑子里千回百转，试想了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可能。

    他亲眼看着“自己”回到房间，从床的夹层里拿出一个黑匣子，把里面一个白色的瓷瓶拿出来，扔进了火盆里。

    这天，凤珩在房中烧了许多东西，其中就有一张宣纸，上面仿佛有止戈的笔墨。但定睛一看，杨宥临却发现，那是凤珩模仿止戈的字迹。

    虽然只看到四个字，却足以令他神色大变！

    父、将、亲、启

    难道，凤珩竟模仿止戈的笔迹，伪造过一封他送给龚大将军的家书？

    杨宥临惊骇至极，几乎不敢再看下去。

    凤珩烧掉了这张草稿，没留下半点痕迹。随后提起笔，用西南蛮语写了一封信，装入竹筒里，栓在了一只灰色信鸽的脚上，放飞了出去。

    凤珩，这么做你会后悔的！住，你赶紧住啊！

    然而凤珩根本听不见他的话，虽然途中有所迟疑，但却依然这样做了。

    杨宥临疯狂地斥责他，无休止地骚扰他，凤珩终于感觉到什么，扶着额头靠在床边。

    “我这是怎么了？她喜欢，我就要相信？别傻了，如果她知道我有蛮族血统，不定第一个要杀我的就是她。”

    杨宥临对他大喊：“不会的，她不会的！她从来没有血统与种族的偏见，你难道不知道龚家军善待俘虏，从不杀害西南的老弱妇孺吗？”

    凤珩皱起眉头，用力捶打自己的头，“别再想了！都这种时候了，难道我还要犹豫吗？”

    杨宥临顿时感觉到一阵剧痛从心口传来，他知道如果不阻止凤珩，一定会发生悲剧。

    龚止戈，长着一张与旻儿极为相似的脸，性情也与她颇为相近，这叫他如何袖旁观？

    他却不知道，因为这份过度的紧张与害怕，他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哥，你只是被梦给魇住了！”

    “你若真的看到了什么，也千万不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