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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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从蜘蛛丝里牵出的一张网。

    延绵不绝。

    苏知云想。

    今天的天气是阴天,云是一层灰蒙的雾霭,太阳躲在楼顶后头,跳起来才能用指尖勾到一点。

    第三节课是物理课,苏知云就这么盯着他看,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头不话。

    同桌专心致志地做着笔记,老师手里的粉笔在凹凸不平的黑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他坐在第六组倒数第二个,苏知云坐在第八组倒数第一个。

    最角落的位置。

    他是物理课代表,物理老师每节课都点他上去回答问题。

    果不其然,那个人被叫上去了,不消几分钟,就完美地解出了答案。

    物理老师很满意,敲了敲木桌。

    沉闷的响声。

    “大家都要向顾泽欢同学学习,这道题是今天要教的内容,但顾泽欢同学在老师没有讲解的情况下,就可以写出答案……”

    苏知云眉头微微蹙起来,物理老师的声音又嘶又哑,带着口音,前后鼻音不分,语调古怪,像只夏日里聒噪不休的蝉,喧哗又庸俗。

    顾泽欢写完答案就往讲台下走了,他手指上沾了层薄薄的白粉,稍稍搓弄了两下,空气里就扬起一阵灰尘。

    阳光在他的眼睫上,泛起一层黯淡的金光。顾泽欢的嘴唇是一种微妙的红色,像是樱桃成熟几近糜烂,掉落在发酵的厚重树叶间,叫气温烘托出葡萄酒的芬芳。

    苏知云紧紧盯着他,红的唇,白的皮,黑的发。顾泽欢是躺在水晶棺椁间的已经死去的白雪公主,自己是幸运路过的恋尸癖王子。

    他吻住顾泽欢的嘴唇,在他柔软的唇齿间尝到毒苹果的芬芳。

    同样的痛苦流淌不到他的血液里,公主因为他的一个吻睁开眼睛,赤身裸体,忘乎所以。

    下课铃倏然响了,幻影般的梦境在他眼前碎裂开。

    嘈嘈切切的鼎沸人声而来,伴随着倏然涌到顾泽欢身旁的人潮。

    他们都争先恐后地试图跟顾泽欢搭话,贪婪与觊觎就藏在他们狭丑陋的眼睛里。

    苏知云用力地咬了自己拇指一口,尝到一点腥气的味道。

    他讨厌这些人,他想剖开自己的胸膛,叫顾泽欢看看藏在里面心脏,嫉妒已经溶解成了泥,腐烂发臭,癫狂风化成了大石,压在心底。

    他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银色耳环,不言不语。

    同桌见苏知云已经直起了身子,主动问道:“你要出去吗?”

    少年的肩胛往后靠了靠,触到了冰凉的瓷壁,从他的头发间隐约露出一只眼睛,乌沉沉的,敛着一层薄凉的光。

    “不要。”

    苏知云正处于变声期,声音在烟火土炭里燎烧过似的。

    一点儿都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同桌是个和蔼可亲的胖子,长得白白嫩嫩,看见了苏知云的眼睛,不自觉了个冷战,又讪讪地耸下来肩膀。

    太恐怖了。胖子心想,到底要跟这个人同桌到什么时候。

    他默默抱怨着自己的坏运气。

    这个班上没有人愿意跟苏知云一起坐,他生性乖戾又嚣张,喜欢惹是生非。头发也不爱剪,耷拉下来几乎要遮住两只眼睛,下颚又尖,嘴唇还殷红的,唇角略微往上翘起,乍看起来还有几分女孩子似的俏丽。只是叫他身上那股子阴郁遮盖得一干二净。

    余下的仅有一种微妙的神经质和歇斯底里。

    “3班苏知云,你出来一下。”

    有人敲了敲玻璃窗。

    胖子往那里看过去,都是些高中的学长,没骨头似的依靠在门框边上,头发也整得花里花俏,衣服松松垮垮地穿着。

    吊儿郎当的。

    高中生和初中生的差距,简直夸张到好比学生和成年人的区别。

    苏知云并不矮,可很瘦,跟窗外那些人高马大的学长比起来,弱无助得像一只刚出生没几天的鹌鹑。

    又来了又来了。胖子在心里疯狂尖叫。他们又来找麻烦了。

    苏知云什么也没,胖子看见他从抽屉中旮旯角落里捡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锃亮的光,一闪即逝,放进了口袋里,然后就出去了。

    “怎么这么慢。”

    那些人哥俩好似的揽住了苏知云的肩膀。一群人一左一右地围着他,将他从三楼带走了。

    顶楼的风很大,哗啦啦地吹过来,苏知云膝弯叫人踢了一脚,被迫跪了下来。

    从天台角落里走出一个穿黑白校服的少年,袖子勒上去一圈,露出结实的臂。

    “伤好得这么快?”

    他笑了,抬脚撩起苏知云的校服,伸进去踩住了他柔软的肚腹。

    苏知云盯着他脸上的酒窝,并不话。

    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刚要点燃,叫陈一踹了一个踉跄,他双手插着兜,眼睛微微眯起,却没有什么笑意:“抽你妈的烟呢,不知道学校里不准抽烟?”

    那人也不敢话,默默地就将烟给灭了。

    苏知云低着头,望着粗糙的水泥地板,不言不语。

    “我也没想为难你,好好道个歉就是了,何必呢?”陈一蹲下来,开始苦口婆心地教导他:“本来就是你有错在先,人了还不道歉,叫我的脸往哪里搁?”

    苏知云还是不话,陈一刚凑近一些,余光中就看见一道雪亮锋芒闪过。他脸颊一痛,叫刀锋擦去了一层皮,抬手摸到一点滑腻的血。

    很快苏知云又叫人按住了。

    陈一望了他半晌,忽然又笑了:“这么大脾气做什么?就是跟你玩玩而已。”

    他踢了按住苏知云手脚的两个人。

    “放了他吧。”

    那些人都有些惊讶,有些不可置信:“可是……”

    陈一讲:“放了,不要我第二遍。”

    那些人只得松开了牵制住苏知云肩膀的手。

    苏知云将地上的折叠刀捡起来在衣角上擦干净,一瘸一拐地往楼梯间走。

    “喂。”

    有人远远地丢了颗泡泡糖过来。

    苏知云接住了,橘子味的,他看见脸上还带着伤的陈一对他笑了笑,露出酒窝,甜得要命。

    “下次有空一起玩啊。”

    苏知云当着陈一的面将泡泡糖丢进了垃圾桶里,一个人走了。

    有人问陈一:“那子这么嚣张,就这么轻易放了他?”

    陈一吹了个粉红色的大泡泡,斜睨了他一眼。

    “那你要怎么样?了好几天了,还不解气吗?”

    众人非常不可思议,平日里陈一可不是一个这样轻易罢手的人。

    “你不是怂了吧,陈少。”

    陈一望着天空,将嘴里没什么味道的泡泡吐掉了,用包装纸裹起来,丢进远处的垃圾桶里。

    很完美的三分球。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跟疯子玩。”陈一顿了顿,又继续慢悠悠地讲:“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那个苏知云每一次都在在透过头发看我们。”

    “看我们干什么?”

    陈一又笑了。

    “他想记住我们的脸,然后躲在校门口的角落里等待我们落单。”

    “用刀一个个捅死我们。”

    问这话的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了个寒战。

    陈一只笑,并不话了,他擦了擦脸,将血珠放在嘴里吮了,有一点腥气 ,铁锈味的,一下子冲淡了原先嘴里面那股子讨人厌的甜腻草莓味。

    真是个惹不得的变态啊。

    胖子看见苏知云回来了,对方应该是先去厕所洗了一个脸,膝盖手肘都蹭得脏兮兮的,头发湿了,黏在脸颊上面,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

    苏知云直接无视了正在上课的语文老师,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个人走回了位置。

    他耳朵上三个铁环互相碰撞,发出一点清脆的响声。

    语文老师是个十分温柔的女老师,被苏知云的举止气得脸色发青。

    “你给我滚出去。”

    苏知云抬起眼睛看了老师一眼,又看了一眼四周的众人。

    畏惧的,厌恶的,嫌弃的,不屑的。

    那大概是看见了从阴沟里长出的鼻涕虫拖着粘液爬上课桌的样子。

    “老师。”顾泽欢站了起来,他:“我课间的时候看见苏知云去了医务室,好像是膝盖受伤了。”

    女老师看到他脏兮兮的衣服,信以为真,脸色和缓了一些。

    “下次进来之前要报告,受伤了也不能这样。”

    苏知云盯着顾泽欢看了好久。

    他的嘴唇,红得像糜烂发酵的樱桃,艳得像女人融化在男人舌尖的口脂。

    苏知云胸口有个地方蠢蠢欲动,撞击得他皮肉生疼。

    胖子也望着顾泽欢,觉得他真是再体贴细心不过,既没有直苏知云是因为被高一的找麻烦耽误了时间,维护了对方的自尊心,又给了老师一个台阶下,不至于让局面太难堪。

    语文老师很快开始继续上课。

    因为老师性格温柔,大家上语文课的时候都比较放松,窃窃私语一直未曾断过。

    在那些交头接耳之间,胖子忽然听见了一句低声的呢喃,在一众议论之中显得分外清晰:“你看他吃樱桃的样子,像不像一个婊.子。”

    在意识到这句话是谁出口的之后,胖子惊愕地抬起头,顺着苏知云滚烫的目光望了过去。

    顾泽欢的同桌是个圆脸的姑娘,她从家里带了一盒樱桃过来,女孩从塑料盒子心翼翼里挑选出两颗最红艳饱满的樱桃,递到了少年的嘴边。

    那两颗樱桃,又漂亮又晶莹,还带着一片绿叶,简直像是两只精灵。

    顾泽欢没有张口,女孩却很固执。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在老师即将望过来的时候,顾泽欢咬住了那颗带着水珠的樱桃,然后像是吸.吮奶嘴一样将它吞了进去。

    顾泽欢舌尖不经意间舔过女孩细细白白的手指头,让对方耳朵变得通红滚烫。

    就在他咬碎那颗樱桃之时,苏知云也咬碎了口里的自来水笔笔盖。

    顾泽欢是叫人在手心里反复蹉跎玩烂的水蜜桃软糖。

    苏知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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