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今宵幕落,带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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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夏成会思考自己是不是个好人。

    别看猫儿眼的少年年纪,其实杀过的恶人他自己都数不过来。

    他师父……

    大概很厉害吧,反正从来没败过。

    而他跟着师父学习各种能保命的技巧,磨练武艺,师父过去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教导他的武艺全是怎样干净利落的杀人、侦查、潜伏。

    面对血腥的场面,夏成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大概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吧?”

    他摸着下巴深沉地问师父,师父却笑的把嘴里的烤鸡都喷了出去。

    “就你?”

    师父哈哈哈个没完,指着他浑身抖:“给野猫遮雨、给老大爷挑水,看别人受苦自己从旁边偷偷红眼眶,坏人?哈哈哈!”

    夏成:“……”

    师父:“哈哈哈哈哈。”

    夏成:“……”

    师父:“哈哈哈哈嗝、哈哈哈。”

    夏成:“……”你金疮药没了我告诉你!没了!

    “宝贝,你可真坏!”女人冲他挤眉弄眼,“真是师父的大坏徒弟。”

    “…………”

    “傻子。”大手扣上噘嘴噘的老高的少年的头,女人喘口气缓了缓,温柔地笑着:“坏这种东西是要看天赋的。”

    “天赋?”

    “嗯。好人做了错事心也向往着光明,坏人做了好事……那你要心,他可能是在策划更大的坏事。”

    女人沙哑的声音轻缓。

    “乖徒弟,如果给你一把刀,你会做什么?”

    “干什么?”

    少年皱眉思索许久,挠挠脑袋:“什么也不干。”

    师父看着他,瞳孔极深地幽幽道:“但坏人会想这把刀锋不锋利,够不够长,哪怕只是拿在手里都不自觉掂量它的重量,幻想它划过皮肤和带来的刺痛,血一瞬间涌出来的鲜红。”

    “……”

    “它能插在什么上呢?不如去试一试吧……”

    “……”

    “乖徒儿,你……这把刀要用什么试呢……?”

    “…………”

    少年随着那仿佛带着蛊惑性的嗓音,渐渐地、渐渐地掉入了冰窟一样浑身冰冷。

    面前温柔强大的女人是他师父,却又不是他的师父,陌生冰冷的目光叫他慌张而害怕。睁大的猫眼缩起脖颈,像只炸毛的猫。

    幸好没过多久面前的女人突然弯了弯眼睛,“瞧你吓得那样儿!”她刮了刮炸毛猫的鼻头,瞬间满身的冰冷和煞气消散一空,继续嘻嘻哈哈地坐回去吃鸡,又变成了他最熟悉的师父。

    “我我我我我才不怕!”

    回过神的夏成恼羞成怒,张牙舞爪掩饰自己刚才的胆。

    然后惹的他师父笑的更大声了。

    从那儿以后,夏成知道他或许真的做不成坏人。但师父他热爱这个世界,他没什么体会。

    他只是很知足。

    四肢健全很知足,五官端正很知足,没爹娘流浪被师父收留很知足。

    别的他不在乎。

    没好衣服穿没关系,他有师父。

    没好吃的没关系,他有师父。

    前路无论如何迷茫没关系,他还是有师父!

    师父,就是他的一切。

    夏成觉得自己只要永远跟在那根马尾辫后面,前路怎样艰险,夏成心里总是踏实的,有师父会告诉他往哪儿走,师父会先走出那一步。

    少年咬住匕-首,猫步潜行。

    解决掉沿路上落单的人,将尸体藏好往水井下药后,他来到关着人质的地窖,看着昏暗中远超于他预估,一张张惊愕的肮脏的脸,他皱着眉头声给自己了个气。

    “加油!”

    每次他们都可以全身而退,这次,也不例外!

    开牢门前,少年低声安抚了里面被囚禁的人的情绪,让他们尽量不要发出声音,跟在自己的身后。

    已经被折磨的快崩溃的人们死死抓住栏杆,泪流满面地用力点头。

    他笑了下,开牢门,将这些人分成几波挨次送出去。

    外面有一道岗哨已经被他们解决了,岸边停着船只,只要不点灯完全可以抹黑划走。

    送到最后一波,夏成走进牢房给被绑住的人松开,看到衣服被撕烂眼神麻木的男人,他顿了顿,蹲下身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披在对方身上。

    “走吧。”

    男人淌眼泪:“去哪?知道我被水匪劫持过,我家不会认我的,回去了也是浸猪笼。”他完,其他被祸害的人也呜呜地哭出声。

    夏成沉默半天,推拥着他往外走,“走吧,走了起码不用被人羞辱。”

    “待在这里,过的更难受。”

    闻言男子这才跟上前面的人。

    猫眼少年望着他们的背影,心情低落,为这些无辜的男人难过地叹了口气,他刚叹完,就听见有人冷淡的哼了声。

    别的时候还好,这个时候这声冷哼显得格外讨人嫌。

    “?”

    卧槽,谁?

    夏成嗖地看过去,猫眼瞪得老大。

    昏暗看不见光的墙角坐了个人,‘他’抱着手臂,衣服布料是平民用不起的昂贵。

    ‘他’高高束着利落的马尾,个头高大,曲起的双腿笔直修长,左手手腕搭在膝头,看着个子的少年。

    虽然夏成承认她有点好看,但这人脸冷的像块木头!而且她竟然是个女人!

    水匪不绑女人,除非有钱。

    她们会让对方写赎金,让家人来赎。

    “你是在浪费时间,无论是救他们,还是安慰。”女人凉飕飕的目光落在夏成脸上,没有感情地宛如一句评价。

    夏成顿时被她这种傲慢气到,不服地回怼:“你们女人懂个屁!外面那些水匪又不会惦记你们的屁股!”

    “还有,一个阶下囚,面对解救你的人,就是这种态度吗?!啊!”

    太嚣张了吧你!

    而对方一板一眼,既不生气也不反驳,只淡淡道:“看你的模样,既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人质家眷派来的,你们人数不多,可能只有两个人。”

    夏成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听到他的问题,女人这才勾了勾嘴唇,挑剔地从都到脚扫视夏成,给少年看的不自在了,才:“因为官府和有钱家眷派来的人,不会穷的衣服还要补丁,连件夜行服都没有。”

    夏成:“……”

    妈的,这女人嘴巴好毒!

    这个年龄段的少年还处于脸皮薄好面子的时候,猫眼少年一下涨红了脸。

    女人不管他,继续道:“我你浪费时间,是因为带你的人是故意支开你的。”

    夏成怔住:“……什么?”

    女人:“带你的人告诉你,要在井水里下毒,这样水匪就会失去抵抗力,然后他会尽量制造混乱,然后让你来救人质,最后汇合对不对?”

    “对,对啊……”

    “所以,他是故意支开你的。”

    “……”

    “这个寨子有五百多人,你觉得他们吃水,会只用一个水井一个水缸吗?”

    “…………”

    睁圆的猫儿眼,瞬间缩成了针。

    “你能毒翻几个人呢?”

    女人一针见血:“带你的人到了岛就知道这次恐怕非常危险,他嘴里的尽量制造混乱才是关键,为了不让你卷入危险,他将危险的事全留给了自己,然后故意支开你,让你来救人。”

    “他想必非常了解你,知道你心软……你会安慰人质,有耐心的把他们送出去,这样等你信了他的话,返回去找他的时候……”

    女人顿了顿。

    她眸色幽幽,意有所指。

    “这个寨子的水匪头领,之所以能把寨子扩展到这种规模,是因为头领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人。”

    “…………”

    师父……有危险……

    师父……

    师父!!!

    夏成那一刻彻底慌了,他脸煞白脑门全是汗珠,心里却不热只觉得冷,推开人跑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和胳膊都是软绵绵的。

    明明他已经慌的傻掉了,可学过的潜伏技巧却格外专注。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做的那么好,趁着黑夜和着火的动乱,猫一样悄无声息抹掉水匪的脖颈,拖着对方压在草丛里,然后迅速开始下一个。

    一个一个又一个。

    像个机械。

    夏成觉得,杀人对他来可能就是赶路过程中,扫了扫裤腿上的灰尘那样简单。

    凝固的心脏没有任何波动,瞳孔紧缩成一条线,专注力恐怖的让所有糟乱都在他脑海中归于平静……

    刚开始很好杀,越到前面越难。

    很多水匪学过一招半式,力量体格也比他强,他受伤了,但他仍旧没停。

    大火轰然从寨子里爆发出来,热浪轰的往里钻的夏成往后摔了出去,但他一点都不疼,或者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有人尖叫着,半个身子还烧着大火往外跑。

    撕心裂肺的惨叫在耳蜗嗡嗡作响。

    他爬起来,逆着只顾得逃命的水匪往里挤。

    师父……师父……

    上次教给我的招式你还没教呢。

    之前你要给我买的新衣服你还没买呢,我天天穿着破烂补丁的衣服,今天都叫讨厌的女人嘲笑了,你可不能食言啊。

    我一定要挑店里最贵的那身衣裳,让你肉疼的呲牙咧嘴。

    还有……你以后要让我养老……不准跑……

    师父,你也不准跑,你得让我养老……

    算我……求你了……

    夏成看不见自己的眼眶多红,他终于挤了进去,在一片火海中见到了七倒八歪,一地的残肢尸体,鲜血在火焰的灼烧下滋滋的冒着泡,味道刺鼻得叫人干呕。

    他捂住口鼻,不顾眼睛被黑烟熏的刺痛,终于在一颗支撑柱下,见到了靠在上面,英姿飒爽的女人。

    “……”

    夏成顿了许久许久。

    “吱呀。”

    房顶的木材烧裂,掉下来,在他身后轰然砸落,火星噼里啪啦溅在他身上,把破旧的衣服,烫出许多黑色的点。

    这声倒塌的巨响,令少年回过神。

    他走过去,扯起女人的胳膊,拖着她的重量往外艰难的走。

    浓烟和火焰滚烫,他歪斜地一步步往外走。

    身后的建筑在他们离开后,彻底崩塌了。

    陷入岛潮湿泥土里的脚印,较的那双深深地凹陷,旁边的只有脚尖留下的划痕……

    “师父,金疮药没有了。”

    好多人在叫,大喊,奔跑。

    猫眼少年带着他的师父,穿过他们向前,少年笑了一下,无奈地:“我让你买,你非不买,这下好了吧……”

    少年嘴唇抿了抿,扬起的弧度不停的抖。

    他压住哭腔,却压不住地。

    “……这下,你让我怎么治你的身上的伤啊……”

    “你让我……”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

    圆溜溜的眼珠往外大颗大颗地掉眼泪,视线模糊不清,所有色彩混合到一起。

    直到身后冷淡的声音出:“你要背一具尸体背到哪里去?”后,仿佛抽走了所有的氧,世界终于崩塌。

    夏成回头,哭着扬起大大的笑容,看向地牢里的那个女人。

    “我也不知道啊。”

    “我没有家了啊,我能往哪儿去啊。”

    “…………”

    沉默许久。

    看着哭泣的笑脸,她上前,接过了少年薄弱肩头的尸体,轻松地超越了他,走到最前。

    “跟上。”

    她:“接应我的人该来了。”

    夏成呆呆的注视她挺拔的后背,脸臭臭的女人在后脑扬起的马尾,一瞬间让他看到师父。

    “我……”

    “跟上!”

    “……”

    女人没有等他,少年在原地愣神了会儿,发现对方快要走远后,被抛弃的巨大恐慌让他猛地哆嗦了下,踉跄着跑起来,跟在了她身后。

    天很黑,太黑了,他看不清路。

    太阳消失了,幸运消失了,他浑身的武艺也消失了,什么都没了。他的脚步绊来般绊去。

    不过他的手很快被人牵住。

    对方的手燥热带着薄茧却和师父的一样温暖。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们牵住的对方,失神地和她走了好远好远,他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是谁。

    “我……叫夏成,你叫什么。”

    “我叫幕。”

    “我,我们要去哪儿啊。”

    “……”

    “幕、幕?”

    “回家。”

    “……………………”

    停顿几秒,猫眼少年突然大声哭起来,泪水汹涌,一只手怎么擦都擦不干,可他却始终没有从牵着自己的人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

    ……

    ……

    只要活着,总会有天黑。

    没人喜欢天黑。

    但有一人,会带我归……

    【作者有话:夏成,幕的番外篇,完。

    我真的不会写虐,但我理解的虐,就是平平淡淡的生活,突然迎来崩塌,所以写的虐篇有时候可能乱七八糟的,害。

    哦,他俩的结局前文也有伏笔,不知道有没有可爱看出来,还是后面我稍稍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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