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忠山豪庭,深城二环核心商圈品质区,业主非富即贵。
别墅区大门口的两个铜石狮子,威严端坐,和旁边的几棵盛放的玉兰树一起,衬得鎏金的巴洛克风大门越发豪奢。
池墨刷了门禁进去,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一只白色垃圾袋挂在区路边的灌木丛,给人淡淡的萧瑟感。
七绕八绕,池墨在56栋停下。
合院独栋别墅,院内有花园、泳池。别墅区鲜有的房型,价值不菲。
前后两个门,池墨刷了门禁,走进其中一扇红木门。
佣人张妈抱着两件瓷器往屋里搬,见池墨突然回来,怀里的瓷器差点落在地上。
张妈迎上去,心翼翼道:“二姐回来的不凑巧,夫人去做脸了,不在家。”
池墨眼皮也不抬,上了二楼楼梯,“煮碗糖水给老太太端过来。”
张妈脑袋往楼上张望,“二姐,不加陈皮对不对?”
张妈等了几秒不见楼上回应,放下花瓶,往院子里瞅了两眼,嘀咕了一句,“二姐一回来就找老太太,老太太没白疼。”
又一想到刚才差点碎夫人的花瓶,张妈了个哆嗦,钻进厨房。
池墨在二楼一间房间门口停下,风从正对走廊的窗户吹进来,灌进敲门的指缝,门里面传来沈老太太暮气沉沉的抱怨。
一只橘猫从半开的门缝挤出来,迎池墨进门。
沈老太太靠着摇椅,颤颤巍巍放下收音机,去摸放在旁边矮柜的老花镜,“荔春回来了?”
池墨眼眶酸涩,半年不到外婆颓老成这幅模样,银发稀疏无光泽,精气神也很差,甚至错将她认成了母亲。
池墨想起以前,外婆喜欢让张妈帮她盘发,盘好的头发上别一枝簪,有时候会是院子里的腊梅。
池墨走过去,沈老太太突然像被什么刺激到,嘴里大喊张妈的名字。
“阿婆,是我。”
池墨抱着橘猫蹲在老太太脚下,替老人捡起薄毯盖住膝盖,“阿婆,墨回来看你了。”
沈老太太抢过去橘猫,赶池墨走,“你不是荔春,你走,你快走。”
猫嗷呜叫,挣脱出老人怀抱,跳到书桌后面的窗台,隔着玻璃抓飞过来的花蝴蝶。
屋外金合欢开得正盛,暖黄的花簇成絮团拂过窗棂,一扇玻璃隔开两个世界,外面春光鼎盛,里面仿佛被这无限天色遗弃,生气全无。
“阿婆,我是墨,荔春的女儿,您的外孙女。”池墨忍着泪,“阿婆,你发髻散了,墨帮你梳,阿婆以前最喜欢这只簪子。”
池墨含泪扯出一抹笑,挑了阿婆最喜欢的梅花簪,花簪有一块磨损了,池墨紧紧握在手心,她走近老人,老人反应强烈,激烈到向池墨砸过去放在摇椅后面的书。
池墨五味杂陈。
佣人张妈端来糖水,老人快活地吃起来,池墨从张妈嘴里了解到更多。
张妈叹了口气:“二姐你是不知道,现在还算好的了,你刚离开家那两年,老太太就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瘦脱了形。没有夫人和姝颜姐换着照顾,老太太怕是难挨到现在……”
池墨眼神凌厉,“不翻老黄历。阿婆什么时候不认识人的?”
张妈欲言又止:“有一阵子了。”
池墨:“医生怎么?”
张妈迟疑了两秒回答:“元宵节旺少爷闹着要在院子里放天灯,灯给挂在树上,旺少爷爬□□取,老太太和姨母们摸完牌出来刚好看见……”
“哪里能拦住老太太,过去就指挥我和黎叔。旺少爷嘻嘻哈哈爬到树顶,孔明灯没取下来,□□先倒了,好巧不巧刚好砸到老太太。”
张妈懊悔地:“也都怪我没看住旺少爷。市中心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医生倒是没摔到筋骨,就是后脑勺磕到鱼池边砌的石头,有时候会不认人……”
老人吃完糖水嚷着还要,张妈收走餐具,老太太一脸不高兴,“张瑶你坏,你们……你们都坏,肚子没饱,肚子饿。”
张妈尴尬地向池墨解释,“南山医院的主治医生昨天来过,老太太最近恢复的还可以,除了助理一个礼拜两次的情绪辅助治疗外,饮食上面要忌糖忌辛。”
池墨语气不明:“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张妈:“听夫人昨天提起,再去趟顺城就回来。”
窗户外面的金合欢花影拂过池墨的脸,留下灰色影子,对面的张妈堆着笑声问:“月末的寿宴,二姐会回来吧?”
池墨冷冷淡淡,张妈便没多问。只好收好餐具往门口走,“二姐,那你先陪陪老太太,我这就电话叫夫人回来。”
房门关好,池墨握住阿婆枯瘦的手,揩掉老人嘴角的糖渍,老人警惕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不是荔春,荔春已经死了,荔春死了,我的闺女死了……”
池墨忍着泪,“阿婆,我是墨,南椰岛回来的墨。”
老人又喜又悲,似乎想起点什么,松开池墨胳膊,一双手捧住池墨脸,“墨,阿婆不中用,没保护好墨,墨这次回来不走了行吗?”
池墨掉泪,“阿婆,对不起。”
老太太捧住池墨脸,替池墨撩开贴住皮肤的头发,哼起熟悉的歌谣,“豆蔻,二月开,一把穗子开十朵,红的少,白的多,一朵留给娘亲,一朵留给阿婆,一朵留给墨……”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户外面的金合欢摇摆出的斑驳花影退到远处的草坪,池墨的泪痕终于风干。
沈老太太也唱累了,池墨扶住老人慢慢移到床那里,替老人盖被子的时候,阿婆突然抓住她的手,似醒未醒地了一句,“墨,你别怨恨你妈妈,也别怨恨阿婆。是阿婆没用,没用。”
池墨一滴泪掉在母亲为阿婆选的鸢尾花被套,唱起儿时歌谣,“豆蔻,二月开,一把穗子开十朵……”
阿婆安眠后,娟姐的电话过来,听池墨语气不对劲,颇为担忧,“榕爸爸今天下班早,要不要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池墨:“不用。”
娟姐定了去泡汤的时间,“替我问老太太好,五点一刻,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池墨缓了缓神道:“深城最好的脑科医生,麻烦娟姐帮我联络一下。”
娟姐没多问,“好。”
往门口走的时候,橘猫绊住池墨脚,东西从书架上跳下来,连着带了好几本书砸到池墨脚下的地板。
有一本黑色精装书,封皮写着‘粤剧与广府文化’,池墨记起来,母亲喜欢的一本书。
随意翻开一页,母亲娟秀干净的字迹落在纸页间,记得那年的这个季节,她和母亲回深城看阿婆,母亲在阿婆房间看书,阿婆让张妈煮了糖水,她唱着母亲编的歌谣在旁边练琴。
纸页又翻过一页,昨日种种恍如隔世。
池墨要合上母亲看过的书时,里面掉下来一封信。
信封是粗糙的牛皮纸,粗粝折旧,蓝色鸢尾花火漆封住信封口,收信人那里被黑色墨水抹去。
寄信人是母亲的名字:池荔春。
一封未寄出去的信,池墨掂了掂信封,握在手中。
张妈敲门进来,见老太太已经睡下,便请池墨到楼下客厅喝茶,“二姐,夫人听你回来了,已经和旺少爷往家里赶了,烦请您再等等。”
着,要给池墨煮茶,“二姐难得回家一趟,一定要尝尝我煮的红茶,你以前可最喜欢我煮的武夷茶。”
池墨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书,“谢谢张妈。大舅妈回来告诉她一声,就这本书墨借走了,让她不要像当年那么急,误会了不该误会的人,搞得家宅不宁,悔不当初。”
池墨话里有话,张妈岂能不明白,她脸上堆笑道:“句冒犯老爷夫人的话,池家能有现在全仰仗二姐,不要一本书,就是再金贵值钱的物件,我想夫人也不会什么的。”
池墨挤出一抹笑容,拍了拍张妈肩膀,“替我好好照顾老太太,她要是比现在差了……”
张妈眼神躲闪了两下,满口答应:“二姐放一百个心,您现在回来了,老太太肯定一天比一天硬朗起来。”
池墨递给张妈一张银行卡,“密码老太太生日,不够了我电话。”
张妈接过卡和名片,握力特别攒劲,还想些话,池墨留给她脊背,握着书往门口走。
张妈收拾好地上掉的书,赶忙回到楼下,池墨已经离开池宅。
金合欢在庭院摇曳出金黄飞絮,张妈向门外张望了片刻,絮团扑进鼻腔,她了两个大喷嚏。
张妈的孙子在院子里玩水,端着水枪喷张妈,“奶奶喷嚏,天要晴了,阿嚏——”
张妈揉了两下鼻子,望着走远的池墨,喃喃道:“是要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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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姐不放心池墨,孩子交给刚下班的丈夫,扒了几口饭就往池墨这里赶。
池墨在区底商咖啡馆坐了一会儿,接她的车就来了。
坐进车里,娟姐见池墨抱着一本书不时翻看,好奇地瞥了眼封皮,“巧了,兰若宪助理刚发给我几个剧本大纲,有一个本子好像就有戏曲元素。”
池墨合上书,闭上眼睛养神。
娟姐拍了下脑袋,迅速滑开手机复制了一串号码,发到池墨微信。
“康医生,深城一院脑病专家,专攻脑神经疾病。”娟姐问了句,“给老太太找的?”
池墨点头,几分低落,“阿婆不是太好,连我都认不出了。”
娟姐安抚道:“我姑丈也是这个病,人老了,器官衰退,记不住人也是常有的。早点干预治疗,可以恢复一点。”
池墨:“嗯。”
娟姐见她又费神看书,轻轻抽掉放在池墨膝盖的砖头,“池墨老师,等接了剧本再啃也不迟,我看着都头大。”
池墨让娟姐替她收好书,宾利停在十字路口,绿灯终于亮起的时候,池墨道:“你让兰若宪助理把那个带戏曲元素的本子先发过来,我大致看看。”
五分钟后,池墨开娟姐转发给她的文档。
[电影《沉沦》文学剧本粗版]
等到了南山壹号‘南の沼汤屋’地面停车坪,池墨粗略过了一遍剧本。
娟姐问她瞧上没,池墨道:“今晚和兰导聊一聊这个本子,我有些想法要和他当面。”
娟姐雀跃地替她推开汤屋迎宾门,“好好泡一泡,我斥巨资点了鲜肉技师,包给你捏的舒舒服服。”
池墨拒绝,丢给娟姐手包,“除非你和我一起?”
娟姐告饶,“女……女技师。”
两人在茶室门口分开,娟姐美滋滋喝着茶水跟儿子视频,池墨换了和风浴袍去泡汤。
‘南の沼汤屋’作为深城近两年炙手可热的汤泉度假疗养酒店,内部装修1:1复刻东京最前沿M家汤泉酒店风格,浮世绘、地板材质、灯饰和氛围美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美到极致带给人来的虚幻凄冷气息扑面而来。池墨身为演员,更是对这些事物敏感。
到了娟姐给她订的汤屋,池墨眼眸微抬,走在她前面穿粉色樱花浴袍的女孩,拿房卡开门的侧颜,正是雅宝娱乐当家花沙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