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包在沙发,池墨一只手被连修珩握着,只能施展多年未用的戏曲童子功。
腰弯到极致,协调身体重心侧向右后方倾斜终于拿到手袋。
袋子拉链很涩,池墨拉坏掉才拿出碘伏和消炎药。
连修珩看着她一系列动作,微拧眉:“哪里这么难。”
池墨被安排回沙发坐下。
连修珩抽了支棉签,拧开碘伏药瓶,蘸取了消毒药水,他抬眸瞥了眼池墨,“别乱动,会有点痛。”
池墨乖乖挺直脊背,任由连修珩摆弄。
碘伏药水呈紫黑色,涂抹在伤口冰冰凉,酒精的作用刺痛末梢神经,池墨忍着没叫出来。
反正比直接贴创可贴可疼多了。
见连修珩还要蘸取碘伏药水,池墨赶紧制止,“连总,伤口略微泛红而已,不用那么夸张……”
连修珩挑眉,棉签覆盖住整个伤口,“你现在的表情就很夸张,怎么,是不是以为我在取悦你?”
“哦,不对,应该叫心疼。”连修珩吹了吹蘸饱药水的棉签,摁在池墨食指数秒后拿开丢到旁边的垃圾桶。
男人起身,睨着池墨完后半句,“我的雀鸟不能有一丝瑕疵,她是我的作品,我追求的是极致,极致的美,极致的红,极致的池墨。”
池墨眼眸清冷,直视连修珩:“感谢连总的极致追求,成就池墨的今天,我无以为报,甘愿被你困在鸟笼。”
连修珩冷漠转身,走向卧室,“喝了消炎药过来陪我。”
池墨端起清水,抠了两粒药片丢进嘴巴,仰头喝下后声音有些哑道:“雀鸟会好好取悦连总,不让你失望。”
-
翌日清。
双人床的另一半空荡荡,等池墨醒来连修珩人已不在。
卧室倒是多了两样东西,床头柜一部最新款苹果手机,窗户下面立起幅沙玉贞的油画。
起床洗漱来到客厅,餐桌摆好了早点,两屉虾饺、白粥和茶叶蛋,以及池墨每日必吃的猕猴桃奶昔。
虾饺少了几只,显然是连修珩吃过。
两碗白粥,他一口没动。
池墨坐下来喝粥,茶叶蛋剥皮放进嘴里,连修珩的微信视频过来。
池墨接通,屏幕里手机镜头对着豪华办公椅,桌上的金蟾、铜钱草,以及零星文件夹显示出掌控者的品位。
连修珩不出现在画面,声音一如既往的霸道,“换手机,画你随意处理。”
池墨拿纸巾揩嘴,“谢谢连总的惊喜,我会将沙姐的作品好好珍藏。”
连修珩走进镜头范围内,手里架着雪茄香烟,“味道怎么样?”
池墨楞了楞,“凑合。”
连修珩对她的回答不满意,点了点屏幕右下角。池墨会意,抱住奶昔杯啜了一口,“谢谢连总的精心准备,酸甜可口,爽滑宜人。”
连修珩话里有话:“我以为你会酸。”
池墨眼前晃过沙玉贞的脸,啜吸管的动作停下,嘴角弯起的幅度有些夸张,“我帮连总试过了,不酸。”
连修珩坐回老板椅,腿放在办公桌,屏幕里渐渐烟雾缭绕,“旧手机丢掉,再伤了手我就带你去医院。”
奶昔滑入牙齿缝,牙槽扯起痛感,池墨想起在海城有次智齿发作被连修珩拖去医院,忙道:“我会的连总,我现在就换卡,那就这样先挂了。”
匆忙挂上手机,池墨脊背已经冒出汗。
南山荔枝坡碎了屏幕,手机续航能力也差了很多,池墨于是回卧室拿连修珩买的新机。
换了卡开机,手机电量满格,便回拨给错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才知道是兰若宪导演。
兰导和池墨商定正式进组的时间后,电话那端顿了两秒:“尚明天晚上在南山壹号请吃饭,他没你的电话,我便带他请一请墨,本来算进组再让大家聚。”
池墨听明白了兰若宪的弦外之音。
这是尚恩光约的饭局,主角是他,尚影帝北上拼多年,这部电影是他回深城接的第一部 大制作,他想探探水深,时隔多年到底水土还服不服。
池墨没有立马答应,“既然是尚老师约的局,我让娟姐先看下档期,后天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我就过去。”
兰导笑呵呵道:“就几个主创聚聚,墨要是能来,大家都很高兴。”
池墨看了眼刚做的指甲,“要是能约来电影的文学编剧,我更高兴。”
兰导的声音略微有细变化,“这个剧本的母版是我一美国朋友给我的,我看后激发了创作灵感,和制片商量后就启动了这个项目。最后故事能成什么样子,现在还不好。”
池墨笑了笑:“那我就不为难导演了。”
兰若宪挂断电话后,终于舒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助理鸥:“你现在再试着联系一下米斯特川,就‘鸢尾花开,只等风来’。”
助理撑着腰笑,“导演,我们拍的爱情片,不是谍战。”
兰若宪敲助理,“我拍电影什么风格?”
助理摸不着头脑,“兰导业界翘楚,当然是拍什么像什么。”
兰若宪摇头:“这次拍的不一样。”
助理迷茫,“有尚影帝和池墨老师加持,票房和口碑一定可以笑傲明年暑期档。”
兰若宪话半句,敲了个榧子在助理头顶,“你你去美国镀金,给我镀了什么回来,悟性,悟性啊,伙子。”
兰鸥托着疲惫的步子去干活,望天叹气,“兰舅,我已经尽力了,奈何不是这块材料。”
-
接完兰导的电话,池墨摆布那幅油画。
选在书房的钢琴对面挂好。
carod立式钢琴,经典黑色,母亲最喜欢的一架琴。指结滑过黑白键,琴键跳跃马克西姆《野蜂飞舞》序章。
萨旦王放逐了王后和爱子,橡木桶里的母子漂过伏尔加河,被浪涌裹挟带到了里海的一座孤岛。
故事结尾于天鹅公主的报恩,野蜂飞舞,复仇的螫针刺向织布工和厨娘……
池墨第一次练习这首曲子,是在南椰岛的某个黄昏。她吹完十岁生日的蜡烛,母亲送来这架carod。
焚风熏人,她弹到花眠月隐,富春楼没入涛声。去天井水冲凉,池姝颜抱来西瓜丢进她拎的水桶。
汗水浸透裙子,她问为什么。池姝颜:“瓜要凉吃,琴要低调,端的高贵给谁看?”
见惯池姝颜的脸色,她并不恼怒。放下水桶,往自己房间走。池姝颜拽住她胳膊,骂道:“没爸的孩子能个什么。”
她顿住脚尖,自然是反击过去。
池姝颜气得翻桶,两个圆溜溜的甜瓜滚到她脚边,春叔最喜欢吃的六月甜,她弯腰去捡,池姝颜夸张地踩碎。
阿川哥拉走池姝颜,她没惊动母亲,回到房间哭了一宿。倦极的时候,母亲来到床边摸她的脑袋。
恍惚又是在梦里,她看见母亲开一个匣子,匣子很旧,四个立面雕刻着鸢尾花。
母亲从匣子里拿出一个玉镯,透亮晶莹,像极了母亲眼角挂的泪。
“孩子,是我的错,是我太狠心,你的父亲他其实……”
恍恍惚惚,她跌入梦魇。那口水井卷进她的身躯,漫长的下坠她来到地底深渊,四周雾气弥散,寂静的山岭树木一片死寂。
又像是被带到了鲸涛万丈的海,她孤身一人摇着桨冲向浪尖。
浪涛千尺高,瞬息就将她卷进浪头,接着迎来海上风暴,她又被推到了乌云遮蔽的天空。
等她终于脱离了梦魇醒来,母亲已经采来一捧鸢尾花换掉昨天的蔷薇。
她疲惫地问母亲:“父亲是谁,他到底在哪里?”
母亲抱走梦里的木匣子,表情是她没见过的淡漠,“他在我们到达不了的世界。”
她想起做过的梦,天真地问母亲:“他也被狂浪卷进云里去了吗?”
母亲这样回答:“他可能言不由衷,但云不会相信。”
池墨当时不明白,母亲的眼神怎么会那样黯淡。
直到很多年过去,岛上来了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阿川它的主人是一位年轻画家,单身美艳多金。
母亲要去见女画家,春叔第一次和母亲吵了架,负气躲在屋里喝酒。
她在楼上弹琴,正是这首曲子。
曲终人散,母亲在那天和她天人永隔。
一晃十年过去,他们都母亲死于意外,可她明明记得正是抬眸可见这幅画的作者将母亲带走。
母亲离开琴房的时候,手腕戴着她梦魇里出现的镯子。搜寻队带回来母亲的遗体,那只手镯没有了。
她拼命去找,找遍了整个南椰岛,甚至不顾春叔和阿川哥的阻挠,跳进母亲坠海的海域潜到水底……
几乎是快要溺毙的时候,她被一艘豪华游艇搭救。游艇的主人她见过,那位要跟她和母亲渡海到南椰的恶犬。
恶犬:“我救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她回答:“做你的绿山雀,救回我的母亲。”
他睨着湿漉漉的她:“傻,你母亲已经死了。”
她倔强地:“那就帮我复仇。”
后来又发生了好些事,真相葬在了南椰,她也回不到曾经天真的十三岁。
出道前娟姐将她叫到身边,问她信什么?
她:“神明将她过早抛弃,她信的是自己。”
娟姐请来的仁波切讶异她的通透,她不屑神明构筑的殿宇,潦草丢到功德箱几枚钱币,“要拜就拜关公,关公义气,武德丰沛,海山有隔,恐不伏于水土。”
后来娟姐私下告诉池墨,当日那位兜售信仰的仁波切是冒牌货,她想起网上的一个梗,忽然就笑了,也忽然就哭了。
如果信仰能买来,她会信妈祖娘娘,会让时间倒回母亲离开富春楼的那天,她会跪在渡口的妈祖庙,一直跪到妈祖娘娘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