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怕
等梁枫跟两个儿子顶着烈日,中午回到家的时候,院里比他早上离开时,又添了几个人。
其中一略丰腴的年轻妇人,正在厨房门口咋咋呼呼道,“诶呀,大嫂,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莫非莹莹真的卖了不少钱,娘居然舍得让你蒸这么一大截腊肉。”
闻言,家里所有人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这是真会话啊,有这么做人的麽?
梁枫呼口气,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娘,他来这两天,遇到的尽是一些神人,家长里短快要搞死他了。
抬首,对坐在廊下竹椅上,正看热闹的年轻高壮汉子道,“老二,管管你媳妇,听她的什么话?”
梁仲夏继续滋着嘴笑,还故作无奈地摊了摊双手,“哎呀,爹,秀秀就是这么个性子,改不了啦。”
而他旁边的竹椅上,坐着一个约五六岁的白胖男孩,也边流口水边附和道,“是啊,是啊,爷爷,我娘已经改不了啦。”
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二梁仲夏一家子,在他们家也算是奇葩了,一家三口每天想着法儿的偷懒,各种逃避干活,就琢磨着到处弄吃的。
在这个人人都只能垫肚子的年代,他们三还能把自己养的这么白白胖胖的,可见其功力,搁现代,那绝对是吃货本货了。
而这一回,他们大概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家里将要发生的血雨腥风,在老四梁季冬回家之前,就提前躲去了二媳妇郑秀秀娘家。
郑秀秀是郑惠的本家侄女,所以在家里的三个儿媳妇里,还算是比较有些面子,他们要回娘家,便也就回去了。
梁枫看看他们一家三口的白胖身材,再看看老大老三他们俩家六个人的模样,顿时有点气不一处来。
“这大忙天的还往娘家跑,没看你大哥三弟都干活累成啥样了吗?我看今天中午的腊肉,你们一家是不用吃了。”
听闻这个噩耗,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一对父子俩,立马悲痛欲绝的哭丧起来,就跟唱大戏似的。
“别啊……爹。”
“不要啊,爷爷,我要吃肉。”
……
“吃吃吃,就知道吃,一顿不吃能死啊。”梁枫伸手把凑过来的一大一两只脑袋推了回去,气哼哼的。
“爹,您的对呀,不吃真的会死啊。”
“滚远点,别出现在我面前,看到你就烦。”
儿媳妇们都在厨房里饭盛菜,洒洒扫扫的,两个娃娃跑来跑去,将准备好的碗筷捧到前厅。
待饭菜都被端上桌之后,见某几个位置上还空着。
苏氏对坐在上首的梁枫,轻声问道,“爹,我去叫一下四弟、妹。”
听到这样的称呼顺序,梁枫脑袋转了转,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你娘去哪了?回娘家了吗?”
“嗯,娘走前是要回郑家村待几天。”
“去那边待几天也好,让她好好冷静冷静,一个家闹成这样,弄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梁枫点点头,又接着道,“你们谁都不许叫那两个不懂事的吃饭,懒成精了都,干活的时候不干躲着,到了吃饭的时间还躲着,正好粮食省给你们,反正他们不干活也没费什么力气,就饿着呗。”
老二梁仲夏听了,立马兴奋地直拍手,“爹的对,刚好我们每人还能多吃点。”
全桌人都饿狼般,盯着那一碗片得薄薄的,正冒着油光的熏红腊肉。
“秀秀,儿子,快吃。”一声呼喊响起,最活跃的梁仲夏立马动了起来。
梁枫抬手开伸到面前的筷子,瞪了他一眼,“本来指着你们一家不回来的,所以肉也没准备你们的份儿。不过,既然你娘他们今天不上桌,那他们的份就可以分点给你们一家三口,但还是要让你大哥和三弟多吃点。”
梁枫伸筷子给两个乖巧勤快的儿子一人夹了一大筷子,肉眼可见的,碗变空了一半。
梁孟春和梁叔秋见状,忙用手盖住碗,以示拒绝。
“爹,我们用不了这么多,您多吃点。”
梁枫心疼的瞅了眼坐在旁边桌上,眼巴巴的孙子孙女,“你们吃不了,不是还有媳妇孩子吗,给他们分点,男人要学会疼自己媳妇孩子,至于我的份,少不了的。”
闻言,两家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晚间吃完饭后,梁枫在院子前后晃悠了几圈,就着记忆将家里的大致情况又重新熟悉了一遍。
等晚饭也消化的差不多了,便算回去休息。
啧,这古代也没什么娱乐,身为一家之主,只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这样子勉强度日了。
资本主义的生活使人堕落啊,看来还是得想点办法赚钱,好来继续维持这种生活,毕竟这就是他梦里的日子啊!
刚回房坐下没多久,门上便传来咚咚的敲击声。
他回忆起刚才梁季冬一直探头探脑的模样,心里自有成算。
“进来。”
果然是梁季冬,他轻轻推开门,进来后又顺手严严实实地确认关上了,才朝着屋里那人迈步走了过去,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爹……”
梁枫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再抬头朝他昂昂下巴,问道:“权衡好利弊了,是吗?知道该怎么选,对自己才是最好的了吗?”
梁季冬被这直白的问话,了个措手不及,眼神微闪。
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自若地点了点头,双手拱起,朝他鞠了一躬,端是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
“家中清苦,爹爹和兄长们也每日劳累,是儿子不孝,不够体恤家里,这次的文会,儿子便不再参加了。就算先生考教问到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们比不得那些殷实人家。”
着,他又抬头瞄了上首的父亲一眼,见梁枫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再试探般道,“只不过,老屋那边爷爷奶奶一向关心儿子的成绩,只怕这次会让他们脸上颜面不大好看……”
死鸭子嘴硬。
真是个好儿子,依旧这么一副不老实,耍聪明的模样,梁枫也懒得再跟他掰扯。
两辈子历练,这样地自诩聪明人,他见的不多,但也绝不少。
梁季冬自私自利的本性,可以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以为自己在这个家里高人一等,他是读书人,以后将有大前程,家里所有人都得依靠他。
现如今,哪还肯把旁人半点放到心里,连跟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话,也总是拐弯抹角的给下些心理暗示。
梁枫没有一开始就把话尽,把事做绝,不过是盛了原主身体的情,这家伙再怎么不是个东西,毕竟是原主的亲生骨肉,他若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心里头也过不去那个坎儿。
但现在嘛,呵呵……
也只能请死鬼原主理解了,总不能为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他咚的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碗,磕在坚硬的木桌上,极度醒神。
“不要拿糊弄你娘的那套来糊弄我,我要是真那么好糊弄,你今天也就不需要再来这一趟了,更别,你居然还妄想拿你爷爷奶奶来压我一头,真是胆大至极。”
“你给我老老实实收起那些心眼子,我问你,你活的累不累啊,你跟谁话,肠子肚子里,都得转个十七八圈是吧?”
闻言,梁季冬眼神一闪,正欲开口辩解,却被梁枫直接抬手止住。
“好了,今天最后一次,我就懒得再浪费口舌了,把事情在这跟你掰扯干净,接下来自己看着办吧。”
“梁季冬,我麻烦你搞搞清楚,你是凭的什么去读书,你看看你的兄长嫂子,你的侄子侄女,他们瘦成什么模样,多久没吃饱肚子,没尝过肉味,没穿过新衣了。”
“你应该知道,也必须明白,你读书的机会,是他们给你的,是他们饿着肚子流着血汗,委屈苛待自己,才给你省出来的。”
“你呢,你怎么敢对他们有一丝一毫的不尊敬,你怎么敢这样伤害他们,为了让你读书,他们平白多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们是欠你的吗?”
“梁季冬,你若连人都不会做,还能读好什么书啊?”
“我明白告诉你,今后,你若不想再读书也就罢了,你若还想继续读书,就学着好好的讨好他们,哀求他们吧!”
“爹……爹……”
瞧着他又被吓得直接跪下的作为,梁枫心里更加不屑了。
如果梁季冬真的有那个干坏事的脑子,坚定不移,一条道走到黑,不择手段,在他面前能跟他斗智斗勇,旗鼓相当。
他倒也能瞧得上他几分,把它当做真正的对手,好好的你来我去几个回合。
现如今他却被两句话一吓,便不成模样,不能自守,可见内心完全没有一丝读书人的骨气与硬气。
之前如此,现在冷静了几天,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梁季冬却是没有心思再想其他许多了,父亲的话,仿佛从天而降一个榔锤,只锤的他的脑袋发晕,心脏骤停。
能够读书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在昨晚之后,他知道自己触碰了父亲的逆鳞。
父亲在乎家人,在乎所有姓梁的人,他想过父亲可能还会继续对他生气,可能这次回家并不会再给他一分银钱花,但他从没想过,父亲竟起了不让他继续读书的念头。
这多么的可怕!
他想起烈日炎炎的时候,兄长们在稻场谷子,纷飞的麦芒刺得他们浑身发红发痒,在连续的挥动手臂后,晚间肩膀酸疼的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想起大暑的时候,兄长们在田间劳作不休,他去送过一次饭,那太阳晒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根本无法想象,要在那样的烈日下,在水田里,被稻穗刺得浑身发痛,被蚂蟥不断爬到身上,还要坚持,一次一次的弯下腰,不断挥舞着镰刀割稻子;
想起兄长们在农闲的时候,去码头上扛沙包,沙包重的让他们都站不起来,需要一只手一直扶着后腰,有时甚至被压的直接趴到了地上,肩膀被磨掉了皮,磨出了血,然而他们还要一趟一趟的来回上下船。
这些场景,让他想想都忍不住害怕的浑身颤抖。
就是因为见识过这可怕的场景,见识了这些痛苦,所以他才一定要读书,待在县城不敢回来,更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的想往上爬,想藉此远离这个可怕的农家,想做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