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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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斯衍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方颂愉。方颂愉以一种别扭的姿态趴在床边。他其实本可以不必如此,里间有休息室,有床,这里是最好的病房,单间,苦不了他,但是医生钟斯衍可能会在这个时间段醒来,他就只想等着钟斯衍醒来,想等着尘埃落定。

    钟斯诺不在,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本来钟斯诺就是来南辰出差的,手头事一堆,不可能一直陪着弟弟。

    所以方颂愉在陪护的话,她也乐得撂挑子去做别的事。

    万幸的是钟斯衍的确在医生给出的时间段里醒了。否则可能会有别的危险。

    方颂愉趴在床边其实约等于没睡着,所以病床上的人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醒来。假装休息只能安慰自己的身体,精神仍旧是高度紧绷的。

    不过了解了钟斯衍的实际情况之后,方颂愉也没有一开始在桐城得知钟斯衍出车祸时那么紧张和担忧了。得轻松一点,钟斯衍只是撞断了好几根肋骨导致大出血而已,因为医学生的直觉,用手护住了自己的头,所以左臂也断了,别的问题倒也还好。

    那天下雨滑的货车至少是按照交通规定行驶的,没有超重也没有违规货品,速度不快,所以给钟斯衍留了一条命。

    钟斯衍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迷茫,眼前从一片虚无变得清晰起来,他开始回忆那起车祸。方颂愉所知道的那些事全部来自于钟斯诺的调查,也就是,是第三方视角的记录,而他,才是真真切切面对了那一起事故的人。

    ———

    事故发生前,那只是一个平常的下着瓢泼大雨的一天。南辰经常下雨,却很少有从夜里下到白天下午的时候,排水系统不堪重负,老城区已经有很多地方淹了。

    钟斯衍心情不好,因为方颂愉已经敷衍对待他很多天了。他熟知方颂愉的脾气,方颂愉消极以待,几乎给二人宣判了死刑,就是不好意思自己分手,等钟斯衍,然后好聚好散。钟斯衍再热情也没有办法挽留方颂愉,方颂愉抗拒异地恋。

    下着雨,他漫无目的地开车在南辰街上晃,晃着晃着路过一家中学,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他想去南辰二中看一看。

    钟斯衍想看看方颂愉曾经生活的地方。

    按照导航上的路线规划,此刻他应该掉头,正算方向盘的时候,钟斯衍瞥见左侧方有一辆货车正在往前开,而且不断朝他这侧漂移。

    如果这会儿他能够当机立断把方向盘往右,两辆车压根就不会相撞……然而有那么一瞬间,钟斯衍想,如果我死了呢?

    如果我死了,方颂愉是不是就会来南辰看我一眼?

    他和方颂愉的关系很像赌博——他不断加码逼方颂愉靠近自己,之前一帆风顺,被方颂愉看见出老千之后就再也不好使了,没有了筹码,他什么也不是。

    赵希灵的不对,方颂愉明明是个外柔内刚的人,没有人能真正逼得了方颂愉做什么事,方颂愉要的筹码太多了,大部分人给不起。

    钟斯衍应该方向盘了。

    但是钟斯衍就是想赌一把,想赌一把他能活着,并且能逼得方颂愉不得不来南辰见他。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假使真的死了,那也要方颂愉不得不永远记住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午夜梦回也要是他。

    他就是残了,也要让方颂愉为之愧疚,离不开他,永远。

    钟斯衍右手拿着电话,左手朝右微微了一点方向盘,接下来的事是听天由命。车辆相撞的那一秒他给方颂愉拨通了电话,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也许从这刻起,他和方颂愉这辈子都难以分开了。

    至死方休。他已经把死亡这个筹码压在了赌桌上。

    ———

    事实证明钟斯衍运气还是不错,人还活着。

    方颂愉惊喜地看向他:“你醒了?”

    钟斯衍看见方颂愉熟悉的眼神,就知道他赌对了。

    他想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火烧火燎,很难开口,身体各处都在作痛,刚醒来时并不觉得,现在五感恢复,痛得要人命。

    钟斯衍沉默了。

    在他的预想里,他应该跟方颂愉:“我好像出不了国了……”

    越委屈越好,方颂愉会为此心软,也许会留在他身边。这样他很早之前提出来的备用方案——让方颂愉在诺言上班——就可以实现,此后的故事徐徐图之,方颂愉无论如何,最后还是要留在他身边的。

    但他现在不出来了,不只是生理原因。

    人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会想点更辽阔的事情,除了留住方颂愉,他做这一切还有别的意义吗?

    他是不是折腾得太过了?

    他时候因为扮演乖巧懂事所以无处安放的折腾劲儿,就是用在这里的吗?

    方颂愉要是知道他能躲而未躲,应该也会气得立即离开他吧。

    未及他开口,方颂愉:“留学的事,我们帮你取消了……”

    这是自然,钟斯衍想,他的身体估计要修养好一阵儿才能恢复。

    方颂愉很快又:“我把工作辞了。”

    不用他诱导了。钟斯衍想。

    “可能以后会觉得这个举动很愚蠢吧。”方颂愉勉强笑了一下,“明天入职,我也来不及赶回去了,就这样吧。”

    “太后结婚前也是学艺术的。”方颂愉顿了顿,继续,“后来没再继续了。大概谁都有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时候……当时我一听你出车祸了,我立马就定了飞机票,明知道周一入职,想也不想就回南辰了。”

    “坐在你病床边上的时候,我在想,赵希灵当年闪婚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没有想过方世军是一个外面彩旗飘飘,而且从来理解不了她的人。”

    “喜欢的时候想不了这么多。赵希灵没想,所以她闪婚闪孕了。我也没想,所以我辞职飞过来了。”

    他心翼翼地握住钟斯衍伤势比较轻的那只手:“也没关系,痛快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