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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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月的剑离怀远只有一寸之遥。

    怀远吓得快尿裤子,屁滚尿流的跌倒在地。这时,一道人影飞快的扑了上来,挡在他前面:

    “死秃驴,还不快给我滚开!”

    随即,便是剑刃插入身体的一声闷响。

    所有的时间都似乎凝固了。

    流风以为剑必定刺入了自己的胸口,却迟迟没有感觉到钝痛。他茫然的睁大了眼,却看见怀远的身子正挡在自己跟前,而他背心露出一截剑尖,血迹缓缓染开。

    楚月怔了一怔,一把抽出剑。随着血花飞起,怀远倒在了一边。

    “死秃驴!”流风一把抱起怀远,“你怎么样?尊主,求您和魔尊快救救他!”

    楚月再次无比混乱的捂住头,剑光大震,将围上来的少年们尽数逼退,飞身而起,迅速的消失在了远方。

    “怀远!”沈折玉顾不上追击楚月,急忙先来查看怀远的伤势。

    只一运功,他便心中一凉,摇了摇头。夙墨看了,也是一样的神情,静静的运功输入怀远体内,为他吊命。

    怀远伤在心脏,那是致命伤。更何况,楚月的剑中带有魔气。

    流风急得双眼发红:“死秃驴,你怎么那么傻?!我没那么容易死的!你为什么要过来救我……”

    怀远咳嗽两声,口中喷出血花,艰难的开口道:

    “那一剑,是冲着你的心脏去的……即使你是契约尸,伤了要害也是不行的啊……”

    流风愣了愣,突然痛哭道:“那你也不用替我挨啊!我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只想、只想保护你啊!”

    怀远苦笑道:“从前,都是你保护我……我胆如鼠,百无一用,才连累你丧命。所以我早就下决心,以后都由我来保护你……”

    流风呜咽道:“死秃驴……你才不是百无一用!我知道,你为了求师父收留资质平平的你,在寺外不吃不喝的跪了三天三夜!我也知道,你每次逃跑,实际是不愿我遭受融合……”

    怀远微微一笑,流下泪来:“但我还是搞砸了……我怎么忘记了,侍主若是丧命,契约尸也会跟着丧命。流风,我只是想保护你,但我还是没做好,还是连累你了……”

    流风拼命摇头,断断续续道:“不,不……你要是死了,你以为我还想独活吗?我们能一起死,我觉得很开心……”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怀远的气息逐渐微弱,喃喃叫着“流风”,最终眼神涣散,魂归万里。

    流风一直抱紧了怀远,而在怀远呼吸停止的那一瞬间,残余的金色经文从他体内轻飘飘飞出,他与怀远的“缘”,就此切断,不再复返。

    与此同时,他的身子也歪向一边倒下,不再动弹。

    ——失去侍主的他,重新变回了尸体。他的魂魄已经悄然离开,大约是急急忙忙的追寻着怀远而去了。

    僧侣和少年们失声痛哭,沈折玉有些跌跌撞撞的起身,茫然看着这一片惨状,这么一会的工夫,怀空死了,怀远和流风死了,而楚月下落不明……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非要经历这般的痛苦与别离?这世上难道本就是如此多的折磨与悲伤么?

    如果真有天道,怎能忍心看这一切发生?

    这中间的许多人,并未做错什么啊。即使有错,又何至于此?

    方才的一切,如果只是一场噩梦,那该有多好。

    他面色惨白的起身,身子不禁一阵摇晃。夙墨在一旁有力的接住了他,他缓缓侧头,与夙墨欲还休的眸子对上。

    “折玉,赌约……你赢了。”夙墨考虑再三,最终却只出这一句。

    “似乎是,”沈折玉点头,“但……”

    ——但,我一点也不开心。

    最初想要赢夙墨的胜负心,和后来那一点点的闹别扭的心思,都已经消失不见。沈折玉现在只希望——若是自己没有赢,那该有多好。

    ·黑暗的山林中。

    楚月呆呆的歪坐在一颗树下,死死捂住头部,头痛欲裂——

    方才发生的一切,他还理解不太好。冥冥之中好像有个声音曾对他过:“去杀了负你的人吧,这样你才能得到解脱,折玉的赌约也才能赢。我要他赢,他必须赢……”

    是谁?谁过这样的话?!

    楚月有些发怔,他内心的声音一直交织,在帮他理清楚来龙去脉:

    王爷……我杀了他?真是解恨啊……我应该开心吧?……他这样的人渣就该死!

    我终于手刃了那个负我一世的人。

    但是,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是抛下了一切,从此一心只为自己,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我了么?

    但为什么胸口的疼痛,还是如此的清晰,牵动我全身经脉,让我痛不欲生?

    楚月靠在树上,缓缓拔出怀空送他的匕首。那上面,还有斑斑血迹——怀空的血迹,提醒着他怀空已经死去的事实。

    “呵呵……”黑暗中,响起楚月狂乱又自嘲一般的笑声,“死了……他死了!他死有余辜,该千刀万剐!但……为什么,我却如此难受?”

    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中纷纷滑落,与匕首上的血迹融合,如同一面镜,刹那间照亮了楚月的心。

    他猛然回想起这十年,跟怀空相处的点点滴滴来。

    怀空万事都依着他。

    他想要吃肉,怀空便偷偷去河里帮他抓鱼;

    他冬天太冷,怀空便亲手烧了煤炭,搬到房中,把屋子烤得温暖如春;

    他随口了羡慕镇上少年的新衣,怀空便不动声色的去裁缝铺帮他做了一套新衣裳;

    每次与走尸战斗,怀空的眼睛,总是时时放在他身上;

    每次他转头去看怀空,怀空也必然向他投来温柔又爱恋的目光;

    每次二人在情事之中,怀空生怕弄疼了他、伤到了他,总是极力克制自己,不敢过分用力,好像他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一般。

    还有许多许多……十年来的宠溺与照顾,根本不完。

    流风得没错,若这些一件一件,全是假意、全是愧疚,绝不是事实……

    怀空对自己的心,即使算上他背叛自己、杀死自己、又隐瞒自己的罪孽,也确实是真真切切,天地可鉴。

    而他此刻,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那个掏心挖肺对自己好、永永远远只注视着自己一个人的王爷,再也不会柔情的看着自己、对自己笑了。

    意识到这个结局自己终归难以承受,楚月只剩下深深的悔意,和心如刀割的痛楚。这复仇的代价太大,后果也太沉重,将他本就备受摧残的身心撕裂成了千片万片,连自身的存在似乎都要被这片痛楚抹灭。

    他猛的一把用力握住了匕首,手掌中喷涌而出的血与残留的血迹混合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自己再度与怀空相连,才能觉得好受一些。

    不远处,有人踏着林间的落叶,缓缓走来。

    楚月抬头,沈折玉背着双手,来到他面前。他逆光而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尊主……”楚月低低道,“是来杀我的?速速动手吧。”

    沈折玉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楚月,你可后悔?”半晌,他轻声问。

    “后悔?!”楚月大声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如若你不后悔,又为何如此悲痛欲绝、泪流满面?如若你不后悔,又何必在此处沉沦?”

    “我……”楚月答不出来。

    沈折玉轻轻道:“其实,你心里始终还是有他,是不是?不管你再如何恨他怨他。”

    “如今,你大仇得报,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是不是?”

    “你现在,有没有稍微体会到一点点、当初他杀死你之后的心情?”

    楚月大吼道:“别了!别了!我不想听这些!”浑身的黑气忽然翻涌而出,裹住了他。他入魔之后,本就性情大变,此刻显得无比骇人。

    沈折却静静问:“楚月,如果还有再见他一面的机会,你愿意见他么?”

    楚月听了,周身的黑气陡然退去,却是绽放出一个无比绝望和凄凉的笑容:

    “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他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如果可以呢?”

    楚月终于伤心的哭了出来:“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一切见到他!哪怕立刻死去也在所不惜!您得没错,尊主,我现在后悔得要死!……我居然、我居然就那样杀了他,杀了我最爱的人!……”

    “我当时只觉得无比恼怒,像被什么驱使着一般,一心想着要报仇,什么也要将他手刃。有人在我的脑子里要我动手……”

    “我原以为我报仇以后会开心、会解脱,但……但我一点也不开心!失去了他,我只觉得痛不欲生,恨不得立刻死去,结束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

    “是,我还是爱他、想他……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

    他哭着哭着,将头埋到膝盖中,抱紧了身子,全身颤抖,痛苦得整个身心都要被撕碎。

    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爱着他,为他悲、为他喜、为他牵动所有的情绪。

    而事到如今深切感受到的痛楚,便是他亲手杀死自己心上人的报应。

    这时,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熟悉、又充满爱意,万般疼惜的抚过他的长发。

    一个恍若隔世的声音在轻声叫他:“别哭了,楚月……”

    楚月猛然抬起头来:“王爷!?”一把扑到面前的人怀里。

    紧紧抱住,再也不肯放手。

    作者有话要:  狗血撒完了!!!!明天开始主CP的爱情QAQ

    话作者明天预约了新冠疫苗,完不知道会不会很困导致无法码字

    所以明天的章节我会在今天半夜之前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