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危险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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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呢?

    很有好感的床伴发来见面邀约, 她下意识婉拒的时候。

    跟路汀汀谈起她婚礼的细节,会盘算着要给孩买一身像样的西装的时候。

    咨询中,听唐誉“你可以试着去发展一段普通的恋爱, 相互忠诚、专一的那种”她感到紧张的时候。

    失眠时希望他的手掌贴在额头的时候。

    岳辰三个时没回信息,她不禁在对话框里字问“军训晚上有什么活动”, 想了想, 她把这句话删去, 切出微信, 半分钟不到又烦躁地开他的对话框的时候。

    他们每日不间断的对话就在眼前, 他没有哪一次隔了这么久不回复,除了高考前忙于学习……上划信息的手指顿住。

    她如手被烫到般把手机丢开。

    信息铃声却在此时响起,屏幕还亮着, 所以她轻易就瞥到,是那个令她纠结的人回复了。她定了两秒, 又把手机掏回来。

    “吃完饭就被班长拉来院里排练迎新晚会。”

    “要走秀、跳舞、演品!”

    “他们要把我一鸭三吃![生气表情]”

    方幸珝唇角一扯, 他果然很受欢迎, 他当然会很受欢迎。

    在很多人,包括她的评价体系里, 他属于优质,所以, 自己会被吸引、会心动,再合理不过。她为浩瀚如繁星的人事物心动过, 但人不会真的想抓住星星。

    除非……见过星星像狗狗的那一面,体验过他毛绒绒的手感, 摸过他柔软的肚皮,搓搓他脑袋他就快乐得在你身侧滚,有人对你不好他就露出獠牙对其咆哮, 只要他扑闪着眼睛守在身边,你就安心。

    狂风略开长草,暴露出裸土的坑洼与污秽。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岳辰提着水桶,准备去楼层尽头的公共浴室洗澡。刚才排练,很长时间回复方幸珝的信息,他有点自责。又怕待会洗澡的时候也不能及时回复,所以他拍了张提桶的照片,想发给她告诉她自己的即时动态。

    开对话框还没发送,室友发现了他的动作,贼眉鼠眼地笑:“发给女朋友?”

    岳辰一下子没做出反应,只跟他大眼瞪眼。

    室友笑哈哈地拍他:“好了好了知道了,瞧你,听到‘女朋友’三个字都忍不住笑了。别装不是哈!”

    岳辰也不住笑了出来,心知还不到,但一帧帧亲密的画面在脑海中流过,他忍不住点了头。

    他握着手机,要发送,见对方已经回复。

    “挺好的。早点休息。”

    少年的笑容敛了敛,心里不上来的一阵失落。好像对于他的分享,她不应该是这么冷淡的反应。不过,她发文字信息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风格。果然还是因为太久(三天)没见,所以容易低落了吧。

    岳辰搓搓脸。

    室友还在观察,凑近看他表情:“咋?吵架了?”

    岳辰被吓一跳,面上还绷得住,非常冷静:“还想跟女朋友吵架?这就是你没有女朋友的原因。”

    室友:“??!”

    室友兄弟风一样跑出了门,又回来,抢了他的桶,狞笑:“现在就剩一个空位,我去占坑了,你自个儿等着吧!”

    “靠!”岳辰想追,奈何手机又响,他满心期冀地去看,却是岳琦。

    “辰啊,军训生活愉快吗?”岳琦去的是帝都的大学,学校把军训安排在大二开学之前,而那会儿,1+3的岳爷大概已经在出国的航班上了,完美避开军训,因此这通电话得很是嘚瑟。

    岳辰:“一般般,比不上你到时拼死拼活考语言愉快。”

    “giao!怎么话的!”岳琦语气一转,傲娇哼哼:“哥不跟你计较,哥告诉你,哥拿到车证了。周末回家吃顿饭哈,大家都在,给哥送行。个时间哥去学校接你。”

    周六,夏城财大军训的新生们放一天假。一辆蜂黄色雷克萨斯LC呼啦啦驶来,一个漂移,张扬地停在一栋男生宿舍楼前。众人翘首望去,见一个身高腿长、俊逸非凡的少年从容上前。人才到,车门就为他开。他神情淡然,似不为所动。他上车,近乎完美的侧脸令人不得不惊叹,驾驶座上戴着墨镜的少年向他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并向他越靠越近……

    “砰”,车门关上,围观群众双手相扣,心痒难耐,怅然若失。

    “砰”。岳琦在岳辰肩上敲了一拳:“回家吃个饭还抓了个发型,真骚包,在楼下才站了没两分钟就这么多人看。”

    “我不是一直这么受关注么,这么多年你还不习惯?”

    岳琦牙痒痒,又捶了他一下:“快拉上安全带。”

    行车途中,岳琦鼻孔朝天地向兄弟大肆介绍了一番老爸奖励给他的心爱座驾。岳辰也像见着新玩具似的,不住看看摸摸,四周观察。两个男孩就车型和配置聊得扬眉奋髯,岳琦叹息自己才开了十天八天就要去学校了,而岳辰在想军训完就报名学车,四千多……要抽时间多接两次活。

    不知怎的,话题一转,岳琦忽道:“话,好久没见到我姐了。”

    他埋了个心眼,完便用余光紧盯岳辰反应……只见对方连连点头。

    岳爷吹了个口哨,虽然没吹响,但也不妨碍他心情松快。他心道,岳辰这子也好久没见我姐,看来无事发生,还好还好。

    烈日炎炎,滚滚热浪也冲不进钢筋水泥和冷气的结界。富丽典雅的欧式别墅内,一尘不染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剔透的光。餐桌上偶有餐具轻微碰触的清脆响声,气氛与室温不相上下。

    一向多话的岳琦因为日日在家与母亲两看相厌,把能争辩的话题全争了个遍,眼下一时无话可。

    用餐到后段,岳时远放下筷子,用餐巾拭嘴,最先结束了进食。饭食七分饱,这一点上,他比方美君自律得多。

    “还是中餐好,国外的餐食全都比不上。”他浅笑着,温声:“所以做人还是不能忘本,琦以后出了国,也要记住这点。”

    方幸珝勾了勾唇角,笑得没什么温度,心想这话也不知是给谁听的。

    岳琦嗯嗯敷衍。

    岳时远公务繁忙,对于家庭琐事,平日里都是甩手掌柜,只有几月一次的家庭会餐中,才尽情发挥大家长的风范。

    像是要点明“为岳琦践行”的主题似的,他从纲领上对儿子提出了多点要求,从生活习惯到学习态度,如同口头陈述了一版校园守则。岳琦对父亲的威严有所忌惮,最近又获赠爱车,并不像对方美君那样反抗,只听得脑瓜嗡嗡,顺从点头。加上方美君在旁附和,香姨精心烹饪的一桌好菜也让方幸珝味同嚼蜡。只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她不便离席,脑子里再次计算着如何加速追平新工厂的投资,一心二用,她习惯性地频频夹菜入口。直到某次下筷时遇到了点阻力。

    方幸珝掀起眼皮,发现对面的某人在跟她“争夺”同一块叉烧,这才今天第一回 近距离仔细瞧他。

    这人军训了几天,怎么看起来就成熟了些?比起少年的清俊,现下确是更像个英俊的男人了。

    她眯了眯眼,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多食伤胃”的意思。

    她慢悠悠但坚决地“抢”走那一块叉烧,不过后续确实没怎么吃了,只口啜着果汁,等待家长的表演结束。

    完岳琦,他又问起岳辰的在校情况,岳辰回神,放下筷子,有问有答。

    例行公事般的,接下来问到方幸珝。

    “琦姐姐一切都好吧?”

    方幸珝:“挺好的。”

    “如果有什么问题,记得跟家里。”

    方幸珝稀松平常:“没有啊。”

    岳时远颔首,亲切又和蔼:“吃好了吗?来我书房喝点茶?新得的君山银针。”

    男人温和的声音落下,岳辰便见方幸珝缓缓笑了笑,却不是对着自己的那种促狭或妩媚,而是刀刃一般的冷冽和尖锐。他心中隐隐不安。

    水汽如轻烟飘散,肥嫩金黄的茶芽在水中三浮三沉,清冽甘甜的茶香缓缓溢出、缭绕,叫人望之不见,挥之不去。据传,文成公主入藏就带去了君山银针。

    岳时远再问:“工作上也一切都好?”

    方幸珝左腿搭在右膝上,向左侧微微倚着:“都避开孩们了,岳叔叔有话可以直。”

    方美君适时帮腔:“姐姐,我们是关心你。”

    她的母亲变成了别人的喇叭。方幸珝并不理会,只直视着岳时远。

    终于,他:“闻先生的意思你是明白的,我们也乐见其成。这一次可以名正言顺了,你跟着他,没有任何坏处。”

    方幸珝扬眉:“看来国外的肥肉也没有那么好啃。”

    据本地新闻财经版报道,尚远集团的资产今年缩水幅度不。也难怪岳时远过年回乡还要求助于风俗信仰。

    岳时远:“也不是事事都能一帆风顺。”

    方幸珝赞同道:“是啊,不是事事都能如你所愿。”

    岳时远微顿,饮一口茶,叹息道:“懂得借势,不是坏事。可能你一句话,九位数的项目就能顺利启动,这里头,有多少人的心血。这么些年,我们也没有亏待过你吧?”

    “没有亏待……”方幸珝轻笑着,重复了这句话。是啊,没有亏待,只是当年,在公司负债累累、面临破产时,他和她的母亲,为了接下闻旭廷递来的能令公司起死回生的合作项目,毫不犹豫把她送了出去。即便她跟那个而立之年的男人只在饭局上见过一面,即便他早有婚约在身,即便,她只有16岁。

    那时方美君泣不成声,求着她:“鱼鱼,救救我们家吧。琦琦还这么,妈妈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颠沛流离了。”

    方幸珝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她也不想妈妈再辛苦,不想妈妈美丽的脸上布满忧愁。那是年幼的她保护家人的唯一方法,尽管她知道,她只是这个家的局外人。

    时过境迁,如今,他们早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她更不可能任人摆布,只是有人贪得无厌。

    “叔叔,”方幸珝正色道:“有些人的前途是老天爷赏的,有些人是自己挣的,前者让人羡慕,后者令人钦佩。可要是非要用他人换自己的前途,或许就是令人不齿了,您觉得呢?”

    “方幸珝!你胡八道什么呢?!”岳时远还未发声,方美君先为他不平。

    方幸珝麻木地看向她横眉竖目的母亲,不明白为什么岳时远虚荣又伪善,甚至让她常年背负破坏他人家庭的屈辱,她还能甘之如饴呢?为什么一个无亲无故的男人成了她的丈夫,血肉至亲的女儿就成了外人了,甚至成了一个可以随意置换的物件?是方美君愚蠢,还是这个女儿对她而言原本就不重要?

    岳时远低咳几声,面色有些不好:“只是建议。年轻人不要冲动,多考虑以后。”

    冠冕堂皇,可笑至极。

    这时,罗吉吉的一通来电也让方幸珝明白了,刚才岳时远两次问她是否一切都好暗含着什么深意。

    创业初期,为了节省成本,他们把公司及仓库租在地价便宜的市郊。近期租期已满,在资金充足的情况下,方幸珝和罗吉吉决定把公司搬到交通便利的高新创业园区,扩大公司规模,增设自己的加工厂房,以便缩短生产周期并且更好地保证产品质量。这不,前两天他们刚忙完这事,原有物资都迁到了新址,加工机器也陆续到了,就等着周一剪彩开业。

    “业主突然毁约,违约金赔得爽快,让我们三天内必须搬走。我想园区里空的不少,加上这笔违约金,咱们预算充足,再找也不难。可你猜怎么着?我连找了3个业主,都自己的闲置地已经被人租了去。我想哪有那么巧的事,不都还空荡荡的?好歹,给我问到了,有一个闻先生,给他们置换了别的资源,要求就是不给咱出租。方幸珝,”罗吉吉强调道:“闻先生,是那个闻先生吗?”

    书房安静,罗吉吉的话被旁人听了个大概。岳时远和方美君对视一眼,方美君有意劝,声道:“姐姐,不要冲动,就算不成,也好好话,不要得罪……”

    方幸珝对电话那边的罗吉吉:“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她挂了电话,在短信箱里划到指腹发热,终于找到了那条未命名发件人的信息。

    “来园区见一面吧。”她编辑着短信,转身离去。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前,她回眸再看向那对欲言又止的夫妻,真是……碍眼。君山银针的茶香仍飘在鼻尖,她抬手挥去,就像挥去那些无形的绳索。

    “对了,妈。我爸死了。”她轻声。

    “又胡什——谁?”方美君反应过来,满目惊愕。

    方幸珝神情淡淡的:“霍国鑫。上个月的事,因为做生意把这几年攒出来的又赔了,得而复失,承受不来了。”

    “你找老公的运气可不怎么样。”她得刻薄,不再理会他们反应,大步流星往外走。路过客厅,似乎有谁关切地望来。

    手机信息铃响。

    “好。半个时,不要迟到。”对方回得很快,言简意赅,自带威压。

    方幸珝无心其他,匆匆出门。

    尚远华庭离高新区不算近,方幸珝踩着点到的,有人已在门口负手等待。听到她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响声,他侧首,

    “长大了。想见你一面,还得请上几番。”

    罢,方幸珝见他嘴唇翕张,还想句什么,但最终忍住了。她知道,他想叫她Alice,那个曾经他为她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