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分散 世子会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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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味斋的铺面开在朝阳大街上, 往日里这般时辰早已烊,但每年上元节这日它都会经营至入夜,其生意很是热闹, 将将蒸好的糕点总是一端上来便卖光了。

    阿阮到得宜味斋时只有两三客人,往日里这宜味斋前可是时时都排满了客人, 为了一块百花糕宁愿等上半个时辰的都大有人在。

    据闻这宜味斋的掌厨曾是前朝禁中御厨,做百花糕的手艺便是前朝的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 这百花糕不仅闻起来有花的香气,样子也做得精致好看,听吃到嘴里更是松软绵香回味无穷, 从前是民间尝不到的糕点, 如今也只有这宜味斋有售。

    不仅如此, 这宜味斋每日所售百花糕仅一百块, 今日是上元节, 才破例多售了五十块,可见其售价必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承受得起。

    还有玉露团,因为其中糅进了蔗糖所以昂贵, 虽不是宜味斋独有的手艺, 但因宜味斋不论蒸与烤的技艺皆乃建安一流,是以买玉露团的人并不比百花糕的人少,哪怕其价格昂贵。

    许是阿阮今日时运挺好, 她进得宜味斋时柜台上还剩下最后一块百花糕,一块玉露团以及两块水晶龙凤糕, 她本还在犹豫是否要一并买下,但看外边又是不少路人朝这宜味斋走来,她赶忙让伙计给她将四块糕点都给包上了。

    花去了整整五十文钱。

    阿阮走出宜味斋时觉得自己还不能回过神,她看着自己两只手便能托得过来的四块糕点, 再想想自己的五十枚铜板,感觉自己浑身都被人狠狠揪着一般疼。

    五十文钱她都能买好多好多好多块饴糖了……

    但她抬头瞧见正抬头看着远处灯楼的叶晞时,她又觉自己这五十文钱花得不冤。

    只要世子喜欢,那便是值得的。

    她双手托着裹在油纸里的糕点递给叶晞,叶晞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首先拈了百花糕放进嘴里,一口吃完。

    阿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向来冷漠的脸上露出欣喜之色,然而瞧见地却是他无动于衷地吃完了百花糕又吃了一块水晶龙凤糕。

    阿阮沮丧得不行,愈发心疼极了自己的五十文钱。

    正当她耷拉下脑袋时,叶晞将另一块水晶糕递到了她嘴边来。

    她惊讶又着急地连连摇头:“世子,奴不吃,这些都是给世子买的。”

    这么昂贵的糕点,她吃不起,也不配吃。

    不想叶晞看罢她手上比划的动作倏地蹙起眉,阿阮见他面有怒色,这才紧张飞快地就着他递来的水晶糕咬了一口。

    她的唇一个不当心轻轻碰到他的指尖,她的心怦怦直跳,面靥微红。

    叶晞则是看一眼手中水晶糕上的细细齿印,尔后自然而然般将这块水晶糕放进了自己嘴里。

    阿阮双靥更红,心跳愈甚。

    她正紧张羞赧间,只见叶晞将最后一块玉露团一并放进了嘴里,就像只为填饱肚子的吃,丁点都未慢慢品。

    阿阮:“……”她的五十文……

    “那是何物?”叶晞边嚼着嘴里的甜糕边看向远处明亮的灯楼,问她道。

    “那是灯楼。”阿阮比划,“每年上元节都会搭建的灯笼,朝阳大街上有一座,丹凤大街那边也有一座。”

    “世子要过去走近了瞧一瞧么?”

    叶晞向来寡言,很多时候对于阿阮的话他都不予回答,若是他不乐意不高兴的,他或阴沉着脸,或转身便走,然而这会儿却见他不仅点了点头,甚至应了一声“嗯”。

    即便他动作很轻,语气也很冷淡,却已足够阿阮惊喜。

    只见她用力点点头,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不假思索地便牵起叶晞的手,高兴地比划:“奴给世子带路!”

    看她欢喜的模样,叶晞只觉她手心愈发温暖,使得他眸中本是冷硬的光都被她煨得柔和了些。

    阿阮这会儿没有抬头,她并未发现叶晞不仅又再点了点头,甚至还微微笑了笑。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比此前都紧些。

    灯楼那儿是整座建安城最热闹之处,愈往灯楼方向去人便愈多,她必须将世子抓牢了才行。

    *

    十六年前前朝覆灭,天下群雄割据,自成势力,楚地叶家即于十六年前据楚地立楚国,自称为王。

    立国初年,楚地仍保留着许多前朝习俗,这上元节办灯会搭灯楼百姓观灯之习俗便是其中之一,据闻楚帝曾有过禁此灯俗之意,后在开国老臣们的谏言下才消了这一念头,允许上元节灯俗继续存在。

    然楚地虽立为国,但国力并不强盛,除却上京建安外,各地都并不富庶,近几年来更是多地旱涝天灾频发,民不聊生,生活苦不堪言,而自去年初以来,建安更是涌进了大批流民,使得建安城曾数次陷入混乱之中,最后出动京军才镇压了骚乱。

    天下虽乱,但建安的上元节灯会却年年如故,灯晖相映,百姓如织,而灯俗的传承其实也饱含着百姓对农桑丰收生活富足安康的渴望。

    若无安定,何谈热闹?

    是以上元节这日不少人都会将自己的愿盼写在灯上,即便无法实现,却也能让自己的愿盼得以寄托。

    朝阳大街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既有宫灯,也有花灯,上绣各种图案,或是花鸟鱼虫,又或是人物狗马,无不精致,还有不少的影灯。

    将剪成各种模样的纸张贴在灯笼上,其间烛火一亮,灯罩上便是一番奇妙的景观。

    不仅如此,还有灯谜可猜,有百戏可看,整条朝阳大街是一年里边最为热闹的时候。

    在猜灯谜与观百戏处,行人可谓摩肩接踵。

    百戏并非寻常日子能见到的,阿阮虽然好奇得紧,可她担心观看百戏那儿的人会让叶晞感到不适,便不算往那儿去。

    愈往人多的地方,阿阮能感觉得到叶晞愈发的不自在,他虽没有道上只言片语,但他的身子绷得比前边任何时候都紧,不仅与她靠得愈来愈近,手心更是渗出了细汗来。

    身处这般环境于叶晞而言是他生来这世上第一次,他所见的事每一桩每一件以及每一景于他而言都是陌生,周遭的嘈杂之声更是令他难以适应,让他无法冷静。

    此刻的他仿若迷失于混乱之地的孩子,若不是有阿阮牵着他的手,他怕是一步子都迈不开。

    阿阮有些心疼,将他的手抓得紧紧的,不敢再将他往灯楼的方向带。

    “世子,灯楼那儿……”阿阮正比划着询问叶晞可还想继续往灯楼那儿去时,人群忽地喧闹起来,也不知是谁人高嚷了一声“陛下圣驾来了”,路上行人当即不约而同地往街道北处涌去。

    阿阮连忙放下手,着急地拉着叶晞往旁侧退去,以免被这混乱的人流给冲散。

    然而寻常百姓因这难得的一睹龙颜的机会无不激动,一心只想着快些冲上前去,尤其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更是横冲直撞一般,饶是阿阮已往旁退得很快,还是被人给狠狠撞到了。

    她被撞得踉跄几步,险些跌倒,还是叶晞稳稳拉着她才勉强站住脚,然而她才将将站稳,又有一波半大不的孩子吵着笑着冲了过来,这如潮般的人流终是将她与叶晞本是相握的手生生分开了。

    不仅如此,她更是被人流拥着挤着往前去,任她如何努力地想从人流中挤出来回到叶晞身旁都是徒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晞与她离得愈来愈远。

    世子、世子、世子——

    阿阮着急不已,怕极了叶晞独自一人会不安,她想要给叶晞比划,让他不要走开就在这儿等着她她很快就会回来找他,可眼下她被挤进人流中,莫举不起双手,便是举起了,怕是世子也瞧不见她。

    阿阮急得揪上自己脖子,并用力张嘴。

    她在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但终究是徒劳。

    这是她患了失语症后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发不出声音。

    世子这会儿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一样,她不在世子身旁,世子他不仅会生气,他……他还会害怕的!

    被人流挤着、身不由己的阿阮此刻急得快哭了。

    叶晞看着不过转瞬之间便被人流带走的阿阮,数次伸出手想要将她拉回来,却一次次被人流给撞开。

    怒火与暴怒于他心头有如荒草般疯狂滋生,只见他双眸染上赤色,他将一直别在腰间的弩机拿到了手中。

    这一刹那,他是有想将身旁这些阻碍他的人尽数射杀的想法,然而也是这一刹那,他在如潮般的群人瞧见阿阮拼了命似的高高举起来的手冲他这个方向猛挥。

    饶是熙攘混乱一片,叶晞仍是一眼便瞧出那只挥动的细胳膊便是他的哑巴的。

    看着阿阮的那只不停挥动的细胳膊,叶晞本已举起的弩机这才缓缓放下,眼神不再腥红,却是阴沉。

    哑巴是当他愚蠢瞧不出那是她的短胳膊吗?举着那么一只胀鼓鼓的锦袋,若是里边的饴糖撒出来了,他才不会帮她一块儿捡。

    将装着饴糖的素色锦袋举起来挥了好一会儿的阿阮这会儿则是情急地想:世子那般聪慧,应当瞧见并晓得这是她的手……吧?也能看得明白她的意思吧?

    世子可千万不要生气,千万不要拿起他腰间的弩机才是,大伙儿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听闻圣驾来了才这般急着想去一睹圣颜,并不是有意冒犯世子的。

    而且世子的腿脚似有不便,他连一步都跑不起来,可万万不能来寻她,若是被人流撞倒了该怎么办?

    等等她,她很快就能回到他身边的!

    仿佛与阿阮心有灵犀一般,叶晞收回弩机后避开人流站到了一旁,不再走动,就地等着阿阮回来,满是阴霾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街上的人流。

    圣驾?有何好看的。

    他每一次见到那个人,就只会留下浑身的疼痛,再不能愈。

    叶晞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自己一直戴着手衣的右手。

    没有阿阮在旁陪伴的他身体绷得如同琴弦,面上看起来冷静淡漠的他左手心的薄汗愈来愈多。

    哑巴要多久才能回来?

    正当他不自在得浑身禁不住微微发颤时,一道难以置信又糅着无尽惊喜的女子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阿、阿……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