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高一寒假,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顾怡静准备出国留学了。
我与顾怡静约在老城区的肯德基见面。
我到得有点早,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啃着鸡翅,喝着可乐,漫不经心地看窗外穿梭的车辆,内心的情绪有些复杂。
正当我啃完一个鸡翅,算接着上手第二个的时候,顾怡静来了。
“喏,给你的礼物。”
顾怡静递过来一只橙色的拎袋,我开一看,是一条精致的丝巾。
“谢谢!”
我开心地。
那时我的价值体系里,还没有奢侈品的概念,所以并不知道这只橙色的拎袋,是爱马仕。
如果知道,我是肯定不能收的。
女孩子之间,很喜欢买些礼物送来送去,所以我也带了礼物来。
当然,不能和顾怡静的礼物比,但也是我精心挑选的。
顾怡静开礼物包装,里面躺着一只粉色烤漆的八音盒,是钢琴形状的,开琴盖,一个身穿芭蕾服的女孩在舞池里随着音乐旋转。
因为知道顾怡静从学舞,所以我跑遍了江城大大的礼品店,才找到这一款八音盒,花光了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茜茜,谢谢你,我很喜欢。”
我看到顾怡静的眼眶有些红,我也忍不住伤感起来。
“你走之后,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我的声音哽咽,“我会想你的。”
顾怡静拉住我的手,:
“我放假了就会回来,到时候给你带法国特产。”
“我不要特产,我要看法国帅哥!”
我把眼泪忍回去,故意趣。
“没问题,到时候想办法带一个回来,你可以近距离看。”
顾怡静也开起玩笑来。
我忽然想到了东子,之前他一直闷闷不乐,是因为顾怡静要出国了呀。
“那……
东子呢?”
我犹豫了好久,这句话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嗯?”
顾怡静应该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所以有些惊讶,“原来你都知道啦。”
“嗯。”
我垂下眼帘,声回应。
“我相信东子,他过为了喜欢的人,会努力拼一把。”
顾怡静笑眯眯地看着我,“所以,你也要相信他呀!”
“我相信他?”
我有点听不懂顾怡静的话,我相信有什么用?
他喜欢的又不是我……
“嗯,你的相信对他来很重要。”
顾怡静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不一会儿,她就被司机接走了,她最近一直在忙着准备出国的各种材料和考试。
我反复琢磨着顾怡静的话,难道东子也要出国吗?
高一寒假的第二件大事,似乎就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东子一家去欧洲度假了。
听老爸,赵叔叔算把东子送去欧洲读书,这次去就是为了考察学校。
我的心里落寞一片,大弘走了,顾怡静走了,这下连东子也要走了。
东子也要走了啊……
思及此,我的眼泪便像山洪爆发,怎么也止不住。
泪水湿了桌上翻开的《莎士比亚文集》我用钢笔画线的句子被晕染开来,绽出一朵朵淡蓝色的鸢尾。
那句话是这样写的:
“爱情可以刺激懦夫,使他鼓起本来所没有的勇气。”
爱情也可以刺激一个学渣,使他鼓起本来所没有的学习的勇气。——寒假过后,东子果然启动了拼命三郎般的学习模式,就连课间休息都在埋头刷题,书桌上堆满了试卷和演算稿纸,我一度以为之前那个上课瞌睡、下课铃刚响就抱着篮球跑操场的东子是我的错觉。
有天我上学路上碰到他,居然看到了他眼底的青色,整张脸上写满了疲惫。
“熬夜了昨晚?”
我好奇地问他。
“是啊,之前就没好好听过课,马上期中考我不得预习预习?”
东子单手将自行车推进停车棚,从书包里翻出俩油乎乎的塑料袋,“喏,给你个包子。”
我嫌弃地捏住塑料袋的一角,凑近闻了闻,是我最喜欢的香菇菜包。
“你最近可是画风180°转变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热爱学习?”
我带着点戏谑地问他。
“明你还不够了解我。”
他一手啃着肉包,一手喝着袋装牛奶,偏偏还用着一副故作深沉的语气。
“我可是听了啊,你爸准备送你出国读书,都是要奔赴欧洲大陆的人了,区区期中考试你还放在眼里?”
我试探地问。
“何叔叔和你的?”
东子三口两口就将一个大肉包啃完了,似乎是找不到餐巾纸擦嘴,他的手看上去有些局促。
善良体贴的我立刻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餐巾纸,递了过去:
“你太不够意思了,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也好,你们都去接受资本主义国家教育腐蚀吧,我要坚持留在祖国,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走吧,快走吧,去奔赴你的爱情吧,我强颜欢笑,心里却酸涩得一塌糊涂。
“谁我要走了,我可没答应我爸。”
东子瞥了我一眼,:
“祖国多美好,我可舍不得走。”
“舍不得走?
“我有点困惑地问,”你最近这么用功读书,难道不是为了申请学校时GPA好看点吗?”
“当然不是,我可是要报考清北的人。”
他用最一本正经的语调,着最不靠谱的话。
“那赵叔叔能同意吗?”
“我和他了个赌,如果这次期末考试我能考进年级前50名,他就尊重我的意见。”
“年级前50名啊……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成绩有什么错误的认知?”
“你不信我啊,那你给我等着!”
边着,边将满是油的手往我脸上抹。
“喂!”
我气急,东子这顽劣的性子可真是三岁看到大,“出了国你再这样,看会不会被!”——期中考试如期而至,同学们早早地等在考场外。
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东子,高高瘦瘦地杵在栏杆边,一手插兜一手举着个册子,嘴里叽里咕噜地背念着。
我刚想过去招呼,却看到聪鸣依偎在他身边,不知道和东子了句什么,东子笑得如沐春风。
你在笑啥?
有啥好笑的?
我气鼓鼓地想,顾怡静这才出国多久,你就这么快被别人勾搭上了?
好啊,原来你不想出国,就是为了眼前这个“新欢”亏得顾怡静还相信你,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语文考试做文言文阅读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仍然浮现着东子如沐春风的笑容,气得我,那一行行的之乎者也全都看不懂了。
经历了语文考试的滑铁卢,我的期中成绩显得十分惨淡,语文老师意味深长地:
“某些语文好的同学不要以为优势科目就可以不认真对待了,以我二十多年的教学经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和你们,高考就是大浪淘沙,想要考一本、考名校,劣势科目固然要花时间提高,但优势科目才是决定你成败的关键。”
大概是认为得还不够透彻,语文老师又举了个血泪交加的例子辅证:
“之前我们学校有一名学生,中考语文成绩全市第五,数学很差。
为了提高数学成绩,她不止一次被语文老师抓到在课堂上做数学题,语文考试前却从来不复习,结果怎么样呢?”
“她通过不懈地努力,高考数学终于达到了平均水平,高考语文也终于下降到了平均水平。
要知道,她的语文成绩,理应比平均分高出30分以上。
试问,对于一个数学很差的同学来,是数学提分30分来得容易,还是保持语文科目优势30分来得容易?”
一番话言之切切,情之殷殷。
这确实是我现阶段学习精力投入的一个趋势,我一直觉得语文是一门很靠天赋的学科,又对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颇为自信,所以很少花时间在上面,而是希望通过补短板来提升总成绩,看来今后应该把时间更合理分配才对。
但我知道,这次语文考试不理想,更多的原因还是被东子影响了。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召开年级大会,公布分班考试的安排,教导主任反复强调,无论文科生理科生,都是祖国建设的一份子,都是未来社会的缔造者,千万不能抱有学科偏见,一定要深度分析自己的优势劣势,接下来的分班考试将是很好的测试,当然考试难度很高,请各位同学认真对待。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启了一个“敏感”话题:
“最近我发现某些班级,出现了早恋的苗头,具体是哪几位同学我今天给大家面子,就不点名了。”
话音刚落,主席台下面就传来“嘘—吁—”的起哄声,同学之间向来藏不住什么秘密,“谁和谁好”这种话题一贯是学习之余的第一谈资。
周围不断有人朝我和郑泽楷投来戏谑的表情,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郑泽楷更是淡然处之,局外人一般。
我偷偷瞥了一眼东子,刚刚也有人开他和聪鸣的玩笑了,只见他朝对方虚晃了下拳头,然后竟转头看向我这里,我连忙在和他目光对视的前一秒转移了视线。
“老师是过来人,青春期嘛,男生女生坐在一起,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一席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甚至有顽皮的男生吹起了口哨。
“但是,青春期的爱往往是短暂的,是极易动摇的。
同学们,等你们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所谓爱一个人,其实是一份承诺,一份责任,特别是我们男生啊,要担得起这份责任,可不是嘴上那么简单,是要用实际行动去完成的。
所以,什么年纪做什么事,你们现在的承诺和责任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三年后为自己、为父母、也为将来的那个人,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教导主任的一席话讲得十分真诚、动人,赢得了同学们的热烈掌声,我不禁深刻反省:
早恋不可取,暗恋也不可取,在乎一个人太容易分神了,这次的语文考试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教训,要警醒!
况且,东子和顾怡静的事,他们自己解决,你又有什么立场多管闲事呢?
当下决定,今天多做一套题。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分班考试,学校为了让我们能有个更加清晰的自我定位,把每一门学科的难度都拉高了好几个档位。
45分,我看着物理试卷上那个笔力遒劲的数字,认命地在分班志愿上填了“文科”当然,我也可以换一个好听的法,那就是我凭借全年级文综排名第八的优异成绩,雄赳赳气昂昂地加入了文科班的头部方阵。
东子的成绩令我感到意外,抛开他依旧十分惨淡的文科成绩,他的数学提分速度可以十分亮眼,物理、化学和生物也都达到了及格线。
我忽然想起学的时候,东子还进了学校奥数班,原来他数学底子这么好,只要稍稍用点功就把理论知识全补起来了。
自习课上,我蔫蔫儿地趴着,眼神呆滞地盘弄着眼前的笔袋。
东子肯定是去理科班了,听上一届的文理科都不在一个教学楼里,这下不仅当不成同桌,可能好几天都见不到一面儿了。
我心情烦躁地把头侧向一边,却撞进一双凝视的眼睛,原来东子也同样侧脸看着我。
东子的眼睛很好看,狭长的眼睑,眼眸像一潭深邃的湖水,宁静幽远,眼神里好像写满了我看不懂的异样情绪,看得我脸颊燥热,心脏狂跳。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我连忙撇开视线,不想却将手边摞得高高的参考书撞落了一地。
天呐,太丢人了。
我弯腰捡书,身边响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东子绕到我的书桌旁,蹲下身子替我一起捡。
教室里并不十分安静,或有同学们低声地聊着天,或有翻折卷子发出纸张清脆的声响,或有房顶的老旧电扇“吱呀呀”地唱着歌,这些声音都被半人高的课桌隔绝在外。
课桌下,是只有我和东子的世界,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他毛茸茸的头顶就在我的眼前晃动,他的手臂修长而结实,此刻正忙碌着将一本本习题册整理成叠,直到收拾最后一本——他的手突然覆上了我的。
我感觉像触电了似的,下意识地缩回手,东子明显一愣。
“没想到你也要捡这本书,抱歉。”
东子声,然后起身将一摞书重新放回我的桌上。
反应那么大干嘛呀?
我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懊恼不已。——分班结果毫无悬念 ,东子去了理科班,和郑泽楷分在了一个班。
文理科的教室虽然被安排在了一栋楼,但却隔了两层,我经常一周都看不到东子几次。
进入文科班,不用再和物理化学生物这几个大魔王作斗争,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
某天,生活委员从班级邮箱领来一叠报纸和信件,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我:
“喏,一张来自浪漫之都的信。”
淡黄色的信纸,粉色花隐在纸张的纹理里,颇为精致。
这是一封顾怡静寄来的远洋信件。
信中她聊到了很多身在异乡发生的趣事,也了很多对于家乡和亲人朋友的思念,信的最后她这样写道:
“很多时候我们曾经视之珍贵的东西,都能被时间轻易败。”
随信附上的是一张聚会合照,她坐在她身边的金发男孩叫ALEX,他很羞涩,但一周前他向她表白了,她喜欢这份勇敢。
我将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盯着最后那句话陷入沉思。
教导主任的果然没错,年少的爱恋都是短暂的。——东子失恋了,脸臭得很,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模样。
我借着找郑泽楷请教数学题的机会,去他们班看望东子,哪曾想东子就像没看到我一样,不是埋头写题,就是和旁边的同学聊得热火朝天。
你失恋了,干嘛不理我啊?
我委屈极了。
期末考试东子成绩又有了很大进步,虽然还是没能考到年级前50,但赵叔叔没有再提送东子出国留学的事。
那时侯我还以为,我们能够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