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A+A-

    百里晔看着一张张渴求的面孔, 一具具惨败的身躯,眼珠转动,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 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孩子的哭声。

    百里晔顺着啼哭的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四五岁长得白白嫩嫩的娃娃的脸颊上有一只蛆虫从皮肉里钻出来,他惊恐的扯出那条虫子, 抱着脸在母亲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百里晔松开巫月的手,立刻朝他飞去。

    他从那个母亲的怀里接过孩子, 手轻轻在他脸上拂过。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很快地, 孩子的脸恢复如初。

    花玥道:

    “他还是出手了。”

    巫月定定看着百里晔,转身走了。

    百里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里充满痛苦之色。

    凡事开了口子, 就会无休止的进行下去。

    百里晔重新成了羽人国的希望。

    他叫人在大街上架起无数口大锅,在大街上扎营安顿那些得了瘟疫的人, 拿出施了法的草药叫人熬煮, 一一分下去。

    很快地,得了瘟疫的人开始痊愈。

    人人又开始把将军奉若神明。

    可将军却一点儿也不开心,日日坐在营帐门前看着心爱女子离去的方向发呆。

    花玥日日坐在帐篷前看着越来越沉默的百里晔,还有那个总是默默的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医女。

    那个看起来胆怯弱, 却敢于开口为将军话的的医女。

    一直到某一日,医女鼓起勇气带着自己煲好的汤来到将军的帐前。

    将军皱眉, “芝芝姑娘, 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子了。”

    医女楞了一下,随即解释:

    “大将军,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 我我……”

    花玥在一旁看到医女犹如一只受到惊讶的兔子,眼睛都红了,却拼命挤出一抹笑来,手足无措的端着那锅汤站在那儿。

    她看着她医女被烫红的手下意识的伸手去帮她端锅,手虚虚的穿过,捞了一个寂寞。

    她希望百里晔能帮一把,可他显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甚至看都没看她多一眼,转身就走。

    谁知一回头,他看见消失数日的巫月站在身后。

    他眼睛亮了亮,疾步朝她跑去,想要抱她,似乎又怕她生气,手足无措的摸摸自己的耳朵,“阿月,你回来了!”

    巫月横他一眼,看向他身后的医女。

    医女端着那锅汤傻傻站在那儿,一低头,眼里蓄满的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花玥站在那儿一直盯着医女瞧。

    纸人从她怀里钻出来,嗅了嗅,道:

    “好香的汤啊”花玥点点头,却没有走。

    纸人瞥她一眼,阴阳怪气,“你是眼馋那锅汤,还是心疼她?”

    花玥皱眉,“她哭得很伤心。”

    “所以?”

    纸人不以为然,“这世上的伤心人多了。

    比如,你眼前就有一位!”

    “谁?”

    花玥左右张望,远远地就看见巫月目不转睛盯着医女。

    纸人愤愤不平看她一眼,盯着她的下颌磨磨牙齿,见她没动静,幽幽叹一口气,“姐姐伤了我的根基……”

    花玥这才收回视线,摸着他的脑袋瓜子就差赌咒发誓的保证,“我一定给你治!”

    纸人瞥了一眼哭得伤心的医女若有所思。

    再看向花玥时,眼圈泛红,盈出一些水光,抱着她的脖颈瑟瑟发抖,怯怯道:

    ““姐姐,我恐怕是治不好了,人家好害怕。”

    他完,盯着尽在咫尺的白皙圆润的耳珠,喉结上下滚动,悄悄在上面舔了一口。

    他本以为她会动怒。

    谁知跟木头一样,根本察觉不出旁人在勾引她的少女露出割肉一般的表情,从戒指空间里扒拉出一堆药瓶捧到他面前,“都给你!”百里溪迟疑,“这是什么?”

    少女献宝似得一一介绍,“这是水灵芝,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这是驱毒丸吃了百毒不侵,这是杨枝甘露。

    这些都是我攒了好些年的家底,平常都不舍得用。

    都是好东西,你先吃吃看。”

    纸人盯着眼前表情再认真不过的少女,松开手,颓废的趴在她肩上,“……

    万一吃错药,姐姐要对我的人生负责吗?”

    花玥见他似乎又开始郁郁寡欢,默默收回自己的家底,摸摸他的头,“还是先好好活着吧。”

    纸人哼唧哼唧,又咬她一口。

    她把纸人揣进怀里,正准备找个地方休息,这时巫月迎面朝医女走来。

    花玥见她面色不善,还以为她要医女。

    谁知她只是从医女手里接过汤锅,看了一眼医女被汤锅烫红的手,摸出一些药膏递到她手里,拿着汤锅就走了。

    走了没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道:

    “你煮的汤很好喝。”

    医女顿时激动的脸都红了,眼睛亮晶晶的答了声:

    “谢,谢谢你!”

    巫月默默看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出老远,一脸羞怯的医女脸上的热晕还没消散,捂着脸走了。

    *如此这样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人们的瘟疫逐渐的痊愈。

    羽人国的子民仿佛忘记曾经诋毁过他们的大将军,再一次把他捧上神坛。

    百里晔冷冷看着这一切,等最后一个病人身上的瘟疫痊愈,带着自己的师妹离开羽人国。

    可这次,想走也走不了。

    他们二人才踏出羽人国城都的门口,就看见一片乌黑的云朝着羽人国的方向怒气冲冲的飞来。

    花玥仰头看着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脸沉重,“怨灵来了!”

    百里晔再一次为原本气数早就该尽的羽人国逆天改命,死在战场上不肯归入轮回的怨灵们找来了!

    他们成群结队,气势汹汹,将整个羽人国都围起来,来找这些偷了他们命数的人索命来了!

    起初,百里晔还能够应对,凭他的修为完全可以制住这些怨灵。

    可渐渐地数以万计的怨灵们涌入羽人国,导致羽人国内的人开始自相残杀,滋生出越来越多的怨灵。

    事情终于失去控制,就连百里晔也无法阻挡。

    到最后,他拼尽修为在羽人国的上空设下结界。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百里晔觉得越来越吃力,而结界也越来越脆弱,时常会有怨灵在结界上啃出漏洞,偷偷的钻进羽人国,百里晔不得不夜以继日的守着结界,这样不眠不休的日子使得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巫月看着才不过短短两个月,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哭道:

    “师兄,我们不管他们了,我们走!”

    百里晔苦笑,“阿月,我走不了,你赶紧回去。”

    巫月如何肯,眼前着事情已经无法阻止,羽人国将成为地狱。

    百里晔知道自己的命已经到头了。

    他看着被怨灵们笼罩的羽人国的上空,那里似乎形成一个巨大的兽,正虎视眈眈盯着羽人国所有的子民。

    这一切因他而开始,必要以他而终,否则怨灵们怨气难消,羽人国永无宁日。

    是时候做个了断。

    可是他怎么忍心自己心爱的女子陪着自己一切死。

    这天,他道:

    “阿月,师兄快撑不下去了,你回去宗门取镇灵塔。

    振灵塔可镇世间一切恶灵!”

    巫月不疑有他,听到有东西可以救,立刻决定回去。

    临行前,她含泪道:

    “师兄,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你过要娶我的!”

    百里晔亲亲她,“我等你。”

    纸人道:

    “他等不到了,三日后就是他的死期。”

    花玥动了动唇,一句话也不出口。

    果然,巫月走后,百里晔又苦苦支撑了三天。

    他再也撑不下去了。

    他用自己的修为加固结界,然后只身一人走到结界外的城门盘腿坐下,祭出与自己命脉相连的玉牌。

    玉牌与他命脉相连,可抵万军,可镇鬼神。

    花玥沉声道:

    “他居然要以自身为容器,想要将所有的怨灵都封印进去!”

    果然,一开始,怨灵们看到他出了结界,各个兴奋的朝他涌去,试图吞噬他的皮肉玉牌不断的在空中变大,数以万计的怨灵们开始不断的被吸入才发现自己上当,开始鬼哭狼嚎地四处逃窜。

    怨灵们实在太多,原本就耗费太多修为的百里晔如何能够抵挡得住,很快地,怨灵们开始啃噬他身上的皮肉。

    百里晔遍体鳞伤,摇摇欲坠。

    而被百里晔守护在城内的所有羽人国的子民们,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怨灵们正在攻一次又一次救他们的将军,各个沉默。

    “将军快不行了,开城门吧!”

    这时候人群中不知有谁高喊一句。

    没有人动。

    城门是结界的口子,结界开了口子,怨灵们就会钻进来,把他们当做美味可口的点心。

    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医女跪求,“你们快开门放将军进来,我求求你们了!”

    羽人国所有的子民都看着医女。

    可每个人都没有上前。

    这时有个男孩上前,却被身后的母亲拉住。

    男孩问:

    “将军救了我们,我们为何不救将军?”

    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开始默默的流泪。

    外面已经开始传来将军痛苦的嘶吼声。

    泪流满面的医女磕破了头,喊哑了嗓音,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到最后,医女鼓起勇气自己去开城门。

    守门的兵看着她没有阻拦。

    可是城门足有半尺厚,需要几个成年男人才能够开启,任凭她的手指甲断裂流血,也未能拉开。

    到最后,门终于被她拉出一条缝隙。

    付出的代价是医女的几根手指。

    城墙上的百里乌怒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拦住她!”

    所有的士兵都没有动,任由医女把自己单薄瘦弱的身体往那道裂开的缝隙挤进去。

    医女哭嚎着拼进力气终于把门拉开了,喜道:

    “大将军,快——”声音戛然而止。

    花玥看着百里乌手中的箭射穿医女单薄的身体,愤怒的仰天怒吼,纵身飞上城楼,一拳头在他脑袋上。

    只可惜,她的拳头穿过他的脑袋,不留一点儿痕迹。

    百里溪道:

    “姐姐,你什么也做不了。”

    花玥颓然的收起拳头,看着中箭的医女不知从哪里来的巨大的力量,从那一条缝里拼命的挤出去,把那扇足以把她挤成肉饼的门缝挤出可以容纳人通过的缝隙。

    百里乌怒不可遏,又一箭射过去,直中医女的腿。

    可医女被夹在门缝里,并没有倒下。

    她瘦弱的身体不知道哪里来的巨大的能量,喊道:

    “将军,快进来!”

    原本正在与怨灵纠缠的百里晔回头一看,只见浑身浴血的医女口吐鲜血,挤出一抹羞怯的笑意,“大将军,快,快进来!”

    百里晔楞了一下,似乎明白一切。

    他连忙上前,想要把夹在门缝里的医女拉出来。

    可是医女不肯,她固执的用单薄的身体撑着那条门缝,试图把将军拉进来。

    百里晔眼睛红了。

    他想要点什么,却好像不知该跟这个似乎都没有正眼看过的医女些什么。

    医女又呕出一口血,眼里的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似是鼓足勇气,喘着微弱的气息,笑道:

    “我知道将军不喜欢我。

    可我,还是想要为将军做点什么……”

    她完,气绝身亡。

    百里晔透过门缝看着一张张麻木的面孔,怒吼一声,用手掰开门缝,把医女抱出来放到一边。

    这时候,怨灵已经冲破那道封印,争先恐后的扑到他身上,啃咬着将军鲜活的躯体。

    人群中不知有谁朝百里乌射了一箭,紧接着有人大喊,“救将军!”

    那道紧闭的城门终于被无数人拉开,可是为时晚矣。

    将军以身为容器,拼尽最后的修为将所有的怨灵封印在玉牌里。

    它们在容器里疯狂乱撞,不断撕咬,再无力支撑的将军不过顷刻间躯体却被愤怒的怨灵撕成碎片。

    将军最终没有等到自己心爱的女子。

    巫月赶来的时候,只见到一地残躯。

    她无视跪了一地的羽人国子民,跪在地上捡起心爱男人的血肉。

    羽人国的子民们想要过来帮忙,她抬眸冷冷扫了这些杀人凶手,声音冷得足以杀人。

    “别过来,免得脏了他!”

    “也不要为他哭,你们不配!”

    那一日,花玥看着眼里没有了光的女子跪在那儿一点点儿捡起被怨灵撕得粉碎的躯体。

    一开始,她还听巫月在那儿数着。

    “一,二,三,九百九十九,三千零一……”

    后来,数不清了。

    花玥看着她花了五天的时间不分昼夜,想尽办法收集起百里晔的尸块,用缝合术把他缝合在一起。

    她紧紧抱着心爱的男人,带着满腔怨恨离开。

    花玥看着满城的杀人凶手,心中头一次对自己坚守的道产生动摇。

    “姐姐,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苍生。

    他们拥有像蛇一样贪婪,蝎一样的恶毒,却又如同老鼠般一样怯懦的心。”

    “将军原本可以得道成仙,长生不老,却却为了曾遗弃过自己的国家,以己身为容器,以灵魂镇万灵,自此不见天日五十年,且永远入不得轮回。

    而他们最后,抛弃了将军!”

    “将军何其辜!”

    不知何时恢复原形的美少年看着即将坍塌的世界,爱怜的看着因动摇信念俨然已经有入魔之态的少女,轻抚着她被飓风扬起的发丝,轻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声诱惑。

    “姐姐,你看清楚了,苍生不值得救!

    为他们搭上性命,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