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死吧
燕闲能从凌峋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那双眼睛此刻褪.去了往日里的羞涩和闪躲,直直望入眼底的时候只剩下满满的真挚。
燕闲有些愣神。
曾经的凌峋,或者阿鳞,给她留下的印象都像是一个被困在厚茧里的人, 挣扎着求生, 挣扎着想要逃离那个让他逐渐窒息的困境。所以他看见自己出现在他身边, 就好像看见了逃生绳索一样死死抓住,绝不想放手。
但他自身又因为被困得太久,疲惫和脱力感充斥着他的身心, 他在内心怒斥着自己的无能,却也无力挣脱, 只能一边自卑自厌,一边又放不下希望, 抓紧了燕闲这最后一根稻草, 奢求着能依靠着她的力量将自己拉出困境。
凌峋对燕闲的情感不是单纯的爱, 而是一种混杂着感谢仰慕崇敬和憧憬,寄托了情感又经过回忆酿造后越发浓烈的复杂情感。
这爱虽炽热却并不纯粹, 凌峋只能确定自己一点儿都不想让燕闲离开。
这一点燕闲清楚, 所以她觉得凌峋对她的感情让她有些负担感, 并因此颇有些头疼。
这一点凌峋也清楚,所以他在看着燕闲的时候目光总是会不自觉的带着些微的闪躲。
但这一刻,凌峋的眼神太坦荡了, 他一直以来掩藏在眼底的痛苦挣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释然和轻松。
他身上牢牢束缚着他的那层厚茧好像破了。
燕闲不太明白是什么给了凌峋改变, 凌峋却是清楚的。
“我知道了一件事……”他话讲到一半,停顿了下,摇了摇头又把未尽的话咽了回去, 只拍了拍自己的腿。
这双.腿如今前所未有的康健,骨骼和肌肉强而有力,活力在每一寸的经脉下涌动,手触及时不再是疤痕累累的触感,双眼望去,入目的肤色带着生命的温度。
凌峋笑容中带着笃定:“这次我一定能追上你的。”
燕闲虽不知道他本想讲什么,但看他如今一副心胸舒畅海阔天空的样子也笑了:“既然你这么,那我可就要大步流星了……追不上可不要哭唧唧。”
凌峋只笑不话,眼里却是笃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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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闲一行人在自在峰上蜗居了一段时间,度过了燕闲飞升回来后最平静无波的一段日子。没有贼老天紧追不舍的夺命攻击,也没有迷雾重重层出不穷的种种事端。院子里唯一闹腾不休的就是鸡飞狗跳的灵霄和霸王鸡。
不过,就像是帆船只有在海面平静无波时才能短暂休憩,一旦彻底停留在原地,早晚会被诡谲难测的波涛吞没。燕闲也不会永远停留在自在峰的这方院。
席方凯和舒芷葶大婚将近,有邀请的无邀请的宾客们都蜂拥而至,飞仙门上上下下人来人往,忙碌着招待和婚礼准备事项的弟子们,嘴里着祝贺的客套话眼神却总绕着自在峰转的客人们,人流交织成一片,竟是人口较少又一向自扫门前雪的修仙界难得一见的奇景。
就连燕闲也颇为咂舌:“席方凯这么强的人脉?我当年晋级到大乘期,那帮自自话跑去天衍宗道贺的人都没那么多。”
芍药瞟她一眼,没好气:“你也好意思,底下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冲着你来的,你心里没点数吗?自在峰这几日都废掉多少个隐蔽阵法了?”
燕闲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芍药这几日过得可没有她那么闲适,每日里都在忙碌着挡掉那些冲着自在峰来的窥探。
她连忙转移了话题:“也是哦,席方凯舒芷葶这新郎新娘都消失了这么久,也没见有谁想起他们,急着去找的。”
一旁的灵霄嗤笑一声,脚尖一掂,踢起了地上被术法捆缚住,正昏昏沉沉沉睡着的席舒二人,他一手一个提在手中,冲着燕闲一歪头:“还废话什么,该走了。”
一行人相视一眼,纵身一跃。
飞仙门,惊世峰。
今日是惊世峰款待各位宾朋到来的婚前宴请时间,虽然本应作为主角的席方凯不在,但并不影响心怀各自目的的修者们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举杯同饮。
一同坐在主位上的是七星道人和难得出关的惊世峰峰主无极道人。
作为掌门的七星道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状,他的徒儿含星侍立在后发着来招呼的修士,而他自己只端坐在位子上鲜少言语。
反倒是无极道人,满头鹤发的他此刻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地上前同每一个道贺的客人热络寒暄。
“席道友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成就,如今他佳人在怀,自此心下安定,来日定能再大展宏图,成就不可估量呐。不过还是名师出高徒啊,全靠无极道人您教导有方。”
拉着无极道人话的这位客人也是一脸的笑容,讲出来的话谄媚到带着露骨的溜须拍马味儿,一点都没有修仙者仙风道骨的风范,但无极道人却是听得很开心。
“哪里哪里,他还差得远呢。”无极道人嘴上这么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的动作却是快意无比,显然这话极合他心意。
看出他心思的客人闻歌知雅意,当即连连道:“哎呀,无极道人太谦虚了……”
一时间厅堂内随着无极道人所到之处,夸张的称赞声一阵阵响起。
含星看着无极道人笑得合不拢嘴,满面自得还要强装矜持,活像个主人公一样游走在厅堂内,不停地结交宾客的模样,不由向天翻了个白眼,嘴里轻声嘟囔了句:“什么玩意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掌门,他结婚呢。”
一直敛目沉静状的七星眸光轻扫她一眼,道:“慎言。”
含星见自家师父如此,只得将心中的不忿强行压下,又换上了笑意盈盈的假面面对着厅内的宾客。
变故在这一刻乍然而起,两个重物突兀地从天而降,一个被看不见的气劲直推到了紫霄宫的宾客之间软软倒下,另一个却是狠狠砸在了大殿中间,发出了砰得一声巨响。
殿内的欢声笑语霎时停住,众人抬眼望去,砸在殿中央的竟是个人!
“哎呀,这不是舒师妹吗?怎会在此?”紫霄宫那的人接住突然被扔到自己身上的人,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不是婚礼的主人公新娘子舒芷葶舒师妹嘛。
舒芷葶的身份被喊破,众人再看砸进殿内石砖里半死不活的人,哪还能认不出来。
这是新郎席方凯啊!
他怎么会这般模样出现?发生了什么?有敌来袭?
酒意在这一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没有人去搀扶席方凯,众人警惕戒备的目光四下寻探,手里捏着的都是已成型的攻击法诀。
一声轻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就看到一眉眼含黛的绝美女子坐在宽广大殿内高高的横梁上,她盘着腿,拖着腮,歪着头看着底下众人,姿态一派的肆意不羁,眼中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她竟是在那坐了不知多久了,而在她出声前无人意识到她的存在!
有人心下警报拉响,悄无声息地退后脚步想要避过之后的是非。但更多的人却是看到女子那张脸后就如遭雷劈,当下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是她!是闲逸真人!
竟是闲逸真人!!
竟当真是她!
燕闲在一片寂静中翩然落地,众人这才眨了眨眼,如梦初醒,意识到她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同她一道落下的还有两个男子,只看燕闲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该知道她此行所为非善。
燕闲直直地看向殿内一人,眼中满是嘲意,她开口道:“二师兄,这许久不见,怎么见到我连声招呼都不来啊?”
二师兄?
众人循着燕闲的目光看去,就见她紧盯着的竟是近日风光无比的无极道人!
大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闲逸真人的二师兄是谁?分明是那问心道人!
当初问心道人弑师叛教,被闲逸真人当场拿住,最后却因师父遗命放过了问心道人一次。待闲逸真人处理完太虚真人的丧仪,腾出手来再捉拿问心道人时,问心道人却已经躲得踪影全无。
为了这,闲逸真人几乎将修仙界翻了个底朝天,针对问心道人的悬赏也直到她飞升前仍在年年更新。
她和这个二师兄的深仇大恨,整个修真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这个在追杀下奔逃了那么多年,最后成功隐藏掉自己的问心道人竟然就是无极道人?他竟就这般光明正大的成了飞仙门的一峰之主?!
众人心中的震惊之情已远远不能用激荡来形容了。
无极道人面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他站在那儿,看着燕闲,满目阴沉。
燕闲一脚将地上的席方凯踹了个滚,口中道:“二师兄,不来搀一把你的好徒儿吗?起来,俗话都子肖父,你这个徒儿倒是当真挺像你的,趋炎附势无耻下流,贪婪成性品性低劣……也难怪会被你这般看重呢。怎么?这亲亲好徒儿都伤成这样了,你这个师父都不敢上来看看他吗?”
无极道人是当真一眼都往席方凯身上看,这个他方才还挂在嘴边的宝贝徒弟此刻就像块脏污难洁的抹布,完全不值得他投注一个目光。自从燕闲现身后,他的眼睛就死死凝在了燕闲身上,眼中那股入骨的恨意竟是丝毫不逊于燕闲。不知道的人看了怕是要分不清到底是谁杀了谁的师父。
“你果然还活着。”无极道人的声音嘶哑难辨。
燕闲却是不想再同他多话,手一伸,身侧的灵霄就化为了灵霄剑跃入她的掌心。
燕闲举剑:“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