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理科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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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声音,我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虽然不知道他凭什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我们机构的办公点,但反正,我连头都没敢回,只是悄悄地转身面向自己工位上的笔记本电脑,继续干活。

    自然得就好像刚才话的人不是我。

    办公室里突然走进一个不相关的人,附近几个工位的同事却反应不大,看来“那个男人”也不是第一次跑过来了。

    不过据我观察,我视野范围内的几个同事,还是多少抬头看了两眼。

    有个设计姐姐举起手机,看似在自拍,但我知道她实际上开的是后置摄像头。

    “那个男人”倒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我背后声音不大不地:“涵涵给我包烟,我烟抽完了。”

    涵涵是应该恨他的,因为从那以后,办公室就没了“大佬涵”这个称呼。

    大家就像好了一样,统一叫他,涵涵。

    其他人当时就在憋笑了,但我没有。

    一方面是因为之前这人跟我聊天时已经提过“涵涵”这个称呼了,一方面是我好像确实笑点比一般人高。还有一点是,我特么感觉危险在逼近。

    果不其然,他晃了晃我的座椅靠背。

    我回头看去,他穿着比玩剧本杀那天稍深一点的灰色T恤,手上拿着刚讨到的烟,神色略带煞气:“你跟我出来。”

    *

    “对不起。”阴暗的楼梯道里,我抢先承认了错误,“我不是故意的。”

    “哦,不是故意的,”他拆着那包烟,语气难辨喜怒,“然后你就跟人我是鸭子?”

    我恨不能给他跪下:“我知道这确实是有点过分,但你听我解释。我当时真的是急于跟涵涵对上信息,我只是想找个办法描述你,不是在调侃你。而且我也很快改口了,如果你当时不进来,其实也没人知道我们聊的是你。涵涵如果了解你,那他也不会往歪了想。这事情其实对我的影响比对你的影响还要大点,我完就在想怎么挽回我在公司的形象了,然后现在我还得……”

    我顿了顿,索性继续道:“还得想想怎么挽回我在你面前的形象。”

    在我话时他已经从烟盒里摸了根烟出来准备点,不过此时却愣了愣,好笑地看着我:“你脾气怎么这么好?”

    其实我也挺不喜欢别人我脾气好,脾气好意味着我好欺负。

    但是道歉时听见这话,总归意味着我道歉成功。

    或许是想表示“接受我的道歉”的意思,“那个男人”看了看手上的烟,然后很给面子地把烟塞回了烟盒里:“我还真以为你是上次跟我玩生气了,才到处诋毁我。”

    我搓搓手,可能看起来有点谄媚:“这个不算是脾气好吧,正常人应该都不会为了一个游戏做那种道德败坏的事儿。”

    “那看来我经常遇到不正常的人,”他把烟盒和火机揣起来,一副跟我聊开了的样子,“你随便在这栋楼里听听,就会发现我坏话的人一大堆。你要是想和谁迅速熟络起来,骂我是最快的方式。”

    哦,那您有没有想过是您自己的问题呢。

    我这么想着。

    跟涵涵话时,涵涵的温和气场会让我放松警惕,一不心出心里最直接的想法。但是在这人面前,我的每一句话都能做到在脑子里过三遍再,保证绝对的精神紧绷:“这……怎么会呢。”

    “玩剧本杀那天我心情不好,确实有点用力过猛。一般来其他人要是被那么骗,当天结束之后应该就不会再理我了。”他,“而且我也经常在教别人写文章时和人吵起来。”

    我总觉得这子在给我下套,我万一一句话不对,他就又有理由找我麻烦了:“嗯,我觉得……还好吧。”

    他笑笑:“你跟涵涵好像啊。”

    我忙道:“可不敢造次。涵……不是,大佬涵毕竟是我领导,这千差万别的。”

    他也不再多什么,转而跟我聊工作:“让你写的作文呢?”

    我:“在写了,构思得差不多了,刚写个开头。不过我不能保证完全get到了你之前的那几点,我想在发表出去之前先发给你看看——如果你今天有空帮我看的话。”

    “可以啊,”他很爽快地应下来,但是一副并不算放我回去的样子,“先看吧,算写点什么?”

    我就:“算写写关于氮元素和氯元素相关的……”

    “听不懂,人话。”

    我看着这个理科废,重新组织语言:“算介绍一位和初高中化学都有关的,颇有争议的化学家。”

    “怎么讲?”

    于是我就拿出了讲化学课的架势,从哈伯的天赋异禀讲到人工固氮,从“用空气制作面包的圣人”讲到“化学战争的鼻祖”,从为德国鞠躬尽瘁到死于对犹太人的迫害。

    这确实是我从教一年不到的生涯中讲过最百转千回的故事,冲突、讽刺、善恶、学术无所不包。

    我觉得家长们饭后闲来无事看看这个故事,应该不会看到一半就退出——只要该衔接的部分做好衔接,是能把人吸引住的。

    显然“那个男人”也听得很入神,甚至有些惊讶——看他的神色,似乎没想到我这种唯唯诺诺的怂包,也有这么能侃的一面。

    这是当然的,我这一年接手的学生也不少,这段可以是我的“装逼必备”故事。

    于是在我讲完时,他了句我没想到的话:“你既然有这本事,还有什么写不出来的?这不就是大纲吗?”

    我憋住了没笑出来:“这不行吧,这家伙害了多少人啊,而且还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写他我得传达啥价值观啊。而且他的形象……额,反正不太适合做男主角,而且他开始干坏事的时候已经40多岁了,读者们看到这个年龄应该就出门右拐了,头都不带回的那种。”

    “思维僵化,”他这么批判我,“你就不能让他当个反派吗?”

    *

    回到办公室之后,我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工作上了,他得我好心动。

    我想起他的“文章要有筋骨,可以是立意,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坐在工位前出神地摸着下巴——确实啊,哈伯的生平不就是筋骨,如果他是反派的话,那立意就是反战。

    就是题材太冷,可能需要架空背景,这个倒不难。

    关键是,如果哈伯是反派,那么男女主得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要通过什么样的行为反战呢。

    我的脑子空空如也,果然外出取材还是很重要。

    可能是我出神的样子吓到了涵涵,他专门凑过来问我:“你没事儿吧?他这人虽然脾气不咋地,但总不至于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他恐吓你了吗?”

    “不不不,这倒没有,”我忙道,“他讲得挺好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涵涵就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这人就是话不注意语气措辞,实际上是有点本事的。我们在上家公司的时候,他可算是整个营销部的宣传主力……”

    “等会儿,”我,“你们以前是同事关系啊?”

    于是我得知,整个教育机构圈的营销人才,其实互相之间多多少少有点联系。

    “干这行其实就是聚聚散散的,一个团队被散之后,就会各自投入新机构的新团队中。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嘛。”涵涵着,回忆起了自己的上一份工作,“当时我们部门可都是很有能力的人呢。大家关系也好,周末经常一起出去玩,比起同事更像朋友。现在想想真怀念啊。”

    那我就很迷惑:“那这么优秀的团队为什么会被散呢?”

    涵涵:“因为校长换了啊。当时我也是部长,再往上就是机构的N市分校校长。原本的校长很信任我的,后来校长换人做了,新校长喜欢瞎指挥,老让我的部门做些无意义的工作。大家怨声载道,我就去和他据理力争,最后我就被开除了。当然,如果只是我没了,其他人的工作勉强还能继续做,但是陈陈一怒之下也辞职了,那整个部门就完全散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那个男人”可能大概也许姓陈:“那你为啥要去据理力争啊,就做些无意义的工作不就好了,反正工资也是照发。”

    “不不不,你这话得一听就是刚工作不久,”涵涵苦笑道,“做无意义的事儿是拿不到绩效奖金的啊,而且,怎么呢——人一般是从22岁工作到60岁对吧,要工作将近40年呢,如果真的只是混时间那这40年人生可就太难熬了。陈陈是那种要把工作做到极致的人,我团队里的其他人也都很优秀,我怎么能让他们在我手下荒废光阴呢?而且我作为领导,实际要做的工作比他们少得多,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帮他们背锅、替他们挨骂、为他们吵架。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就不会那么听我的了——尤其是陈陈。”

    我出神地看着他,感觉我也快成了他的信徒了。

    人会因为秃而变得如佛祖般仁圣良善吗?

    那一瞬间,我竟觉得二者之间多少是有点联系的。

    涵涵一番话让我觉得在工作时惦记的自己真是相当过分,立刻把精力又重新投入到了我的公众号作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