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局中人
鑫姐擦汗的样子,和我家人喝完酒擦汗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这就是天生可以叱咤酒桌的人。
如果陪领导喝酒真是上升最快的路径,那这样的人就无敌了。
而且鑫姐很会劝酒,她应该早就意识到自己有这么个优势,话一套一套的:“哎哎哎,就涵涵是不是海量!是不是海量!”
这样的语气很有感染力,几乎让围观群众不得不大声应和:“是!”
然后她再次拿过涵涵的酒杯,重新满上:“涵涵,咱是好了的对吧?刚刚那杯是我敬你的,那你是不是也得回我一个?来,再来一杯,好事成双!”
在一众哄笑声中,他们又是一杯下肚。
这时已经有人看出涵涵不对劲,开始缓和气氛道:“好了好了,好事成双了,快点吃菜吧,菜都要凉了。”
但鑫姐显然已经high了起来:“哎,涵涵,你觉得这合适吗?男同胞跟女同胞喝酒还带你一杯我一杯的?你不得显示一下你们男同胞的量嘛?这样,我再给你倒一杯,喝不喝那可就随你了!”
眼瞅着那酒就要递到涵涵手上,我没忍住,试着在中间拦了一下:“鑫姐,他已经喝多了。”
鑫姐“啧”了一声,手绕过我:“王你不懂,酒都倒了就没有不喝的道理,不是这个规矩——来来来,涵涵,喝!酒就是水,酒就是水!”
那一瞬间我真希望天降一个陈先生下来。
确实有些人是这么认为的——聚餐没人喝醉就是不热闹。
鑫姐对聚餐的气氛负责,为了炒热气氛,她选中的冤大头就是涵涵。
大概也是因为涵涵和大佬飞不对盘吧,灌他是最没风险的。
但关键涵涵喝完酒的样子是有些吓人——他一点点都不推辞不反抗,就是笑眯眯然后左晃右晃的样子,叫喝几口喝几口。
有些胆的已经看着都嫌怕了。
也有好事者拍手拱火,就跟想看涵涵和鑫姐谁先倒一样。
我看着鑫姐又给涵涵倒了一杯,继续劝道:“哎呀涵涵你别装逼了,你那个演技简直就是拙劣,男人哪有这么点酒就醉了的?来,这一杯我陪你喝好吧?”
鑫姐罢一饮而尽,涵涵这边又陷入了不得不喝的境地。
就在这时,黑老师恰从洗手间回来,路过涵涵背后,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涵涵顺势就往他身上一歪。
黑老师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扶住——就好像撞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会这么倒一样。
“哎哟,涵涵,涵涵,”黑老师吃力地架着他,连着叫了他几声,“还行吧?能站吗?”
大佬飞也站了起来,一脸关切地探头道:“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没事,”黑老师看涵涵还有意识,便应道,“就是喝多了,我扶他出去歇会。”
罢便把涵涵往外扶。
大佬飞也很关心地跟了过去,甚至还搭了把手,跟黑老师一起扶着涵涵。
我们营销部的一群弱鸡就原样站成一圈,面面相觑。
这件事在那场晚宴中只是一件很很的事——就是有人喝多了,然后被扶了出去。
好事者被涵涵的窘样逗得大笑,然后继续觥筹交错。
胆者松了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吃菜。
鑫姐成功喝倒一人,大伙儿起哄叫她“女中豪杰”,晚餐的气氛也确实更加热闹。
这时鑫姐似乎算再把气氛炒高一点,便高声开玩笑道:“哎哟老天,涵涵这人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快’呢!来!我问问营销部的朋友们,你们涵涵是不是向来都这么‘快’的呀?”
众人哈哈大笑,礼堂内气氛差不多拱至最高潮。
在哄笑停下来的一瞬间,我:“我们可不知道啊,鑫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更响亮的一声哄笑响起,鑫姐的脸刷得红透。
*
我并不是为了涵涵,只是我们部门一半都是女孩子,这种黄色笑话我不觉得好笑。
但我也过,这种攻击性发言对我来是消耗,只会让我心情更加不好。
所以那之后我也不想吃饭了,回位子把酒杯放下后,就到外面去找涵涵。
大佬飞关心完涵涵便回到了礼堂内,现在涵涵正躺在礼堂外的长椅上鼾声如雷。黑老师也不好直接把他扔这儿,只能坐在一边玩手机。
我就走过去:“黑老师你进去吃饭吧,我吃饱了,我在这儿看着他。”
黑老师闻言立刻抬头,很快站起来道:“那行,那我就把涵涵交给你了啊。我确实没吃饱,你看着他点,有什么事你来叫我就成~”
我点点头,顶替了他的位置。
*
所以我就,黑老师这个人吧,作为一个管理岗领导他做事确实很狗,但如果单纯把他当个人来看,好歹是个正常人。
他是真以为涵涵喝多了,怕喝出事儿来,才专门过来解围的。
涵涵应该也是知道他的为人,才会选择往他身上栽。
我低头看看涵涵倒在我大腿边上的脑袋:“你演得太假了。”
他的鼾声停了一会,问我:“有多假?”
我:“我也不清楚,就是觉得和我以前看到的醉汉不太一样。”
“呵呵。”涵涵闭着眼笑了两声。
他确实酒量浅,也确实喝醉了,只是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夸张而已。
但反正和平时的语气不太一样:“怼得好啊。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啊。”
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听见我怼鑫姐的那句话了。
“还行吧,”我情绪实在低落,听了这种夸奖都提不起劲来,“占点口头便宜而已,不痛不痒,实在没意思。”
“呵呵呵,”涵涵又开始笑,语速比平时慢了大概有一倍,“想得他们又痛又痒,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事儿呢。”
我没有细想他的话,只是觉得很感慨。
以往看着父辈耍横拼酒,只认为和我没什么关系,但当被灌酒的是我的平辈、我的朋友,就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局中人。
走廊灯光明亮,窗外便显得十分昏暗,服务生端着菜肴来来往往,我却已经不觉得香。
我问涵涵:“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涵涵:“是啊王。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
事实证明,里世界有里世界的难,表世界也有表世界的苦。
今天夜里还得写讲座推文的我,为高难度科研脱发的硕硕,到处树敌的陈先生,被灌成这副熊样的涵涵。
大佬有什么好,废物有什么坏,还不都得都在自己的人生里苦苦挣扎。
像这样的日子,还要过40年啊。
我张开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的话。
我:“涵涵,我想退休了。”
退休就能闲下来了吧,退休就有时间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吧,退休就有时间写了吧。
这么想着,我突然觉得有些绝望。
因为退休了我就已经很老很老了。
我的大脑或许会退化,我的手指将不那么灵活,甚至,我都不知道退休之后我还能活多久。
或者我能不能活到退休那天。
我看着漆黑的窗外,一口气就要叹出来,却被手机的震动断了。
掏出手机一看,是陈先生找我:王八,出来散步。
我给他回:涵涵喝多了,我在陪他。
陈先生:不用管,他装的。
*
不过我还是把涵涵送回1802,又在聊天软件跟黑老师了一下。
可能耽搁有点久,出了酒店大堂,看见他正坐在台阶一侧等着。
我还确实担心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喝了酒的,但是他身上一点点酒味都没有。
从沐浴露的味道来看,甚至是刚洗出来还热乎的。
我叫他:“陈先生。”
他站起来看看我,好笑道:“干嘛?你要哭啊?”
可见我表情得有多苦。
白天那条晒人的路,到了晚上却格外清凉,或许是寻龙峡就在附近的缘故。
也是因为晚上足够安静,所以峡中的水流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们沿路走着,看他挺感兴趣,我就稍微讲了讲今晚发生的事儿。
着着我有点好奇:“话你们机构不喝酒的吗?”
他:“喝,但是不会和我喝。”
“为啥?”我看看他,“越是看你不顺眼,不就越是爱灌酒吗?”
他理所当然道:“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不会喝。”
我想他一定是有什么躲酒妙招:“用什么借口?”
他:“这还需要什么借口,他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不尊重他们而且也不想给他们面子。”
OK,我悟了。
这事情听起来有些好笑,看来再牛逼的劝酒高手都会在他这里碰壁。
我灌了铅的嘴角终于有了点复生的迹象:“所以你就和女孩子一起喝饮料?”
“对的,我和女孩子一起喝饮料。”他似乎丝毫不认为这是对他的贬低,还觉得很高兴的样子,“酒这种东西,如果不是和朋友一起喝,那实在是毫无意义。有些职场酒桌玩得跟过家家似的——下次你们校长要是跟你‘可乐还不能喝完’,你就回他一句‘可乐为什么还要喝完’,你看看他怎么接。”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起来。
实话实,今晚他要是在我们那,估计整个礼堂一个能的都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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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
今天有点事,发晚啦!
ps:劝酒者是女性角色没有任何其他意思,仅仅因为我上班时最会劝酒的确实是个姐姐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