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二月十六日早暴雨骤降,整个江南都如同浸在了水里。几个地方官员在码头驻留观天变,他们原是要护送岚玉上京的。江南同批待选秀女中家境好的早早就已经由家人陪着进京了,剩下些家贫在旗秀女也在花朝节前护送着上京了。因此最后一批需要官员陪送的也只有岚玉一名秀女。
上京报道的时间都是有讲究的,由上头算好截止日期,若是有秀女逾期上京则不进选。岚玉前段时间都在养身体耽误了些时间,因此剩下期限卡得紧,十六日出发尚且行程赶得紧凑。
若是再逗留耽误几日时间便不太好计算了。
白芷打伞从马车下来,风极大吹得她身子都站不稳,勉强扶靠着马车木沿,风雨吹着眼角,这样的天气码头上没了往日的繁荣。
护送官员迎风上前,胸前衣衫已经湿了大片,隔着窗向岚玉明情况。
“这天观着并不太平,原定的船也被停行了,劳姑娘禀明富察姐,是否要等着天缓下来再择日进京。”斜雨打着脸,空气中刮着刺骨的寒气,男人打着寒噤。
白芷忧心忡忡望了眼码头情况,迅速上了马车将男人的转交给岚玉听。
男人这样便将选择权交回给了岚玉,他一个的护送官员可担不起延误送秀女上京的责任,若是秀女自己不愿涉险上船,那便是没赶上也不是他的失误。
毕竟旗人家的格格都是金贵的,他们总不能绑着秀女强硬着让她登船吧。这样的天气别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便是他这样五尺男儿也不想冒着风险强行。
这次怕是真的赶不上选秀了,男人微抬眼看着马车窗帐精致的花边,感叹着马车主人家姑娘的选秀运不佳。听这位格格已经十六了,这次选秀耽误了怕是以后也没得会再进京参选了。
男人低下眉头,脑门上的雨水珠沿着鼻沿滑落下来,收心等待岚玉的答复,到底车内女子能不能参加选秀与他又有何干
岚玉听完白芷的话垂眉想了会儿,随后微微掀开窗帘,透出指甲缝大的空隙,开口道:“选秀为重行程不好再改,劳烦大人另找船只,紧着今日出发才行。”
女声温婉,幽转入耳即酥,男子暗道不愧是深门高户里精细养着的姑娘,不看容貌便是只听其细语便让人无法拒绝其言。
好吧,主人家姑娘执意要上京他一个护送官员能有什么办法,认命转身回码头船户中继续交涉。
“格格,咱们真的要在这样的天气里赶水路吗?”
白芷是出马车亲自看到了码头拍打着的浪潮涌得极高,心中更是忐忑,不明白为何岚玉要这般贸然。自从病好后不似从前那般长伴佛堂里为逝去的老爷夫人祈福,倒是开始关切到了以前从不记挂的选秀上来。
格格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在院内呆久,白芷又是近身伺候的,过得便是比一些良民姑娘家更舒服些。她也不需要要做扫洒粗活,最磨人不过是夜晚守夜的活。
再加上白芷在四个大丫头中最得过世夫人的青眼,富察岚玉也因此在院内除了奶嬷嬷外对她最为信赖。
白芷也越发觉得自己地位与平常院内伺候的丫头不一般,有些拿大自满。
哪想到前些日子开始岚玉在便对她不似从前了,平日里看她的眼神语气与白荟那些丫头们无异。
想到这里白芷心里忍不住冒起酸水,其实岚玉倒也没有偏信旁的丫鬟,只不过不会再像富察岚玉那般偏信偏颇。
听了白芷质疑的话,岚玉还没发嘴,奶嬷嬷把新的汤婆子放到岚玉身边,狠狠地瞪了白芷一眼。
主子话也能容质疑,怕不是心大了。选秀何其重要,在旗的适龄女子家能不参加选秀的大多就是以下几种情况。
一则是家里怜惜特地向天子讨了恩典免了选秀,二则是身有疤痕残缺在家乡选时便剔出去了,三则是嫡亲长辈有白事要守孝。
岚玉不在这三种情况之内,怎能不参加选秀。句不吉利的,进了京便是落选回江南也能在族亲的庇佑下结下一门好亲事。
倘若逃去了选秀,哪家家风严谨能讨这样的媳妇!白芷这丫头没个深浅的,是想把主子往泥里推不成。
话已经到了嘴边,岚玉便开了口:“大人去寻旁的船了吗?”
“嗯,格格的话奴婢已经转达给了大人。”
岚玉淡淡轻幅点头,撑额闭上眼养神等消息。
见岚玉态度如此,奶嬷嬷深感欣慰又有些感伤,格格经了事到底是长到了不少。
白荟坐在靠车门的位置,裙摆动了动露出沾染泥土湿了的鞋袜,眼睛不安分地往岚玉身上瞟。
见岚玉闭了眼,中帕子拧了拧都快嘞着肉了,白荟瞧见直肠子声道:“姐姐的鞋袜怎么湿的如此厉害。”
白芷低眉整理把鞋缩进裙摆中,只留着泥污最重的鞋头路在外头。
“外边泥泞,雨水总是躲不开的。”白芷细语回复白荟,眼珠子却留意着岚玉的动静。
让她失望的是岚玉听了俩人的话,便是眉头没有动一下,静坐着宛如一尊美人像。
主人闭眼憩,没人再发声惊动岚玉,四人在马车上听着雨声静等着消息。
另一头胤禛的人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诺大的马车里胤禛正坐皱眉,苏培盛跪在下方等待主子话。
苏培盛在心里骂着老天爷,昨日不大雨前日不大雨,偏偏在启程的日子磅礴大雨,原定下的船不愿启程。
这可怎么办,主子回京的日子可是在万岁爷那儿定下来的,怎能耽误。
“杵着在这做甚,去寻其他船只,爷今日定然是要坐上船。”
“若是今日不成”胤禛冷眼看着苏培盛,话里意思赫然。
“是是是,奴才这便去办。”
苏培盛磕绊着出了马车,心有慌慌,暗骂倒霉,预定船只本不是他置办的,谁要他是近身伺候的,主子不乐火气便直接烧到他身上了。
关乎到了自身前程,这次他不放心将此事交给别人,提着油伞亲自去了码头寻新船家。
一家家船行挨个个问去,才知晓是有多难办。大的船行规矩严密,也最怕生事坏了自家名声。这样暴怒的天气,是绝不会让自家船只出航。
余下的私船看在加倍的报酬上,倒也有些愿意冒着风险驶出,苏培盛上下打量着被风打得摇晃的船身。
坐上这,怕不是他就要葬身鱼腹了。
摇了摇头继续顶风前进。
过了好一阵子,岚玉听到车外传来了声音,是护送的人来传话了。
大人寻得一支不的船只,船长是原先做水运生意的头目,不满船行分成,愤然离去开始单做,带着妻子儿女在码头上安了家。
官员刚开始找到他时,开出的价格只比往日天象好时多了一成,船长本是不想做这笔生意的。他精明的眼睛在前人官服上打了个转,面露为难色,还是接下了这笔交易。
哒哒马蹄声慢慢响起,马车在大风中前行,主仆一行人下车。白芷、白荟两人合力才能将油伞握稳,岚玉被两人护着在中间朝船停靠的方向走去。
进了船内厢房,带来的随从厮在外搬移行李,奶嬷嬷在一旁监督。
而白芷和白荟则在别的房间给岚玉换下稍湿的衣裙,除了发间还带有雨气外,岚玉并无别的不适。
白荟收好换下的衣服,麻利地往地上火盆里添上新炭,指尖难免沾上黑黑的细炭灰。
白芷背对岚玉,眼中对此的嫌弃没有掩饰,她是负责伺候姐的大丫鬟,平日在府中这样的粗活都是下头的丫头做的。她平时的日子过得比外头良民女儿家都要娇惯些,黑灰炭她是碰也不想碰的。
见白荟独自忙活着,白芷丝毫没有向前帮一的打算。
“房里这些等会子再添置吧。”白荟处理完炭火盆还没停下,从袖口掏出帕子擦拭着椅凳,岚玉开口阻止她。
“先去换上干净的衣服吧。”
刚刚白荟专心打伞护着岚玉,身上湿得严重得多。
白荟听了断了顿,这才顺着岚玉视线往自己身上看去,灰蓝色的褂子在雨水浸透下变成了深蓝色。
白荟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听从了岚玉的话去别的房间梳洗一番。
房间便剩白芷和岚玉两人,白芷也想随白荟一起出门换衣,但又没听岚玉发话,不甘心地杵在原地。
其实白芷打伞时紧紧贴着岚玉,相比白荟大半个人处于伞外雨中的情况,白芷基本整个人都挡于伞下,情况要好得多。
“去打些热水过来。”岚玉发话没有让她和白荟一样去换衣,反倒是让她去打些热水让自己能梳洗一番。
遇上风雨脸上的妆容有些粘腻,岚玉想要尽快洗掉摆脱这种感觉。
白芷出门寻了船上干活的伙计,直接开口向他讨热水。伙计也是热情麻利,没一会儿就端着盆冒着热气的水盆给了白芷。
等白芷走远,还傻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
放下木盆,岚玉便让白芷也去梳洗,自己用帕子沾了水往脸上擦拭。
忽然地,船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安静地听去,外头话的声线竟然有些熟悉。
胤禛不耐烦掀开马车帘子,看着外边不远处苏培盛和船家一众人高声争执。
雨水从船外打进来,顺着他笔直的鼻梁滑下来。胤禛眉头紧锁,看似耐心已然用完。
忽见一粉衣女子从船内拐角处出来,站住后,好似心有灵犀往马车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视线相交,未施粉黛的脸更显清丽。
佳人于雨下,再美不过的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