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万恶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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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沉拧开水濡湿毛巾,先洗了一把脸。他使了很重的力,来回洗了三四遍,洗完狠狠吐出一口气。

    洗手台前的椭圆半身镜上布满了水雾,镜子里的人额发湿透,脸庞由于用力揉搓有些发红,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颓丧又可悲。

    笑?要怎么笑?

    楚沉面对镜子,伸出两根食指按住嘴角,往上轻轻戳了戳。

    丑死了。

    一板一眼的一张脸,强行上扬的嘴角弧度,就像马戏团里蹦蹦哒哒的花脸丑一样,滑稽可笑。

    复学的这几周,他每天都活在自我挣扎中。对唐浩的愧疚、唐洛洛歇斯底里的质问与奚落,堵不住的荒唐流言与比流言还要悲哀的现实时时刻刻折磨着他。受尽白眼、孤立无助,伪装坚强的日子几乎将他累垮。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中午在食堂,他其实差点没绷住。

    庄严被喷一脸的牛奶,惊慌站起来的瞬间,他觉得有些好笑,包括周围人的反应,比如满场找纸巾,却什么都摸不出来的那刻。一会儿的插曲像是一种无声的热闹,最重要的是,他参与其中,他也是故事中某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楚沉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的丑看了许久,随后凑近,抬手将还未蒸发的雾气抹开了。

    紧接着他又在马桶旁取来另一个稍大一点的盆,脱了身上汗湿的T恤顺手就给洗了。

    他们这间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另外两个是隔壁班的,一班住校的男生就他落了单。平常那两个人聊天几乎不会带他,洗漱用具也独自购置了一架双层木桌来放,就为了和他分开。

    刚开始楚沉还会感到不解和生气,现在他已经学会了随遇而安。

    快一点了,舍友还没回来,估计又跑网吧去了。楚沉见怪不怪,等挂完衣服才想起进来时忘了拿换洗衣服,没办法,他随便擦了擦身体,就这样光着出去了。

    拉开卫生间的门,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洗完啦。”

    庄严两手环胸,歪着脑袋倚在墙边。

    楚沉是真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窜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吓得他当即往后退了两步。

    “哎,我吓到你了?”庄严面露兴奋,见楚沉木呆呆地瞪着双眼,一条裤腿挽到膝盖,上半身光着,拖鞋都翻了一只,整个人脑门上就贴着“你他妈吓死老子了”几个大字。

    这还是庄严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大惊失色的模样,简直是意外收获。庄严下一秒就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他妈向老鼠借的胆子吧!”

    满屋的笑声催回了楚沉的神志,他好好站直,做好表情管理,这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哈哈哈!”庄严缩着肩膀,像只成功偷食的老鼠似的憋笑,手指挑走笑出的眼泪,深吸气压抑笑意,等不那么想笑了才指指卫生间的门:“我想借你们宿舍的卫生间用一下。”

    楚沉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他俩算不上熟,实话他不太愿意,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某人直勾勾盯着他看。

    “这世界真魔幻,你瘦得跟棵竹子似的,居然有腹肌。”庄严一惊一乍道。

    确实有,而且好几块。楚沉下意识挺了挺背脊,刚准备话,腹部就被面前的人飞速摸了一把。

    “我去,硬的,真材实料啊!”庄严回味了一下触感,伸手还想再摸。

    他手伸到一半就顿住了,他在无形中感受到了压迫,抬眼就见楚沉正垮着一张脸释放冷气。

    他当即收手,并从善如流地垂下头一本正经道:“对不起,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不摸了。”

    废话,谁会喜欢?

    楚沉鼻翼微动,面上静默着,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就这么驴头不对马嘴的聊了几句,庄严自来熟地晃进了卫生间,楚沉也没心思赶人了,在衣柜里捞了件新的T恤穿上,正算上床睡午觉,就听卫生间里传来呼喊:“楚沉,你们这喷头是怎么用的啊?”

    “啧。”楚沉表情管理再次失败,气鼓鼓躺床上闭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可惜屋里的人锲而不舍:“楚沉?”

    “喂,楚沉,你是不是聋啦?我问你,你们这个喷头是不是坏了,我怎么掰都掰不出水来,该怎么弄?”

    “楚沉?喂你没睡着吧?”

    楚沉黑着脸开卫生间门:“做什么!”

    语气隐隐带着火气。

    庄严撅着屁股掰着水龙头捣鼓半天,一滴水没瞧见,闻言连忙举着喷头告状:“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出不来水。”

    楚沉闭了闭眼,数不清是今天第几次深呼吸,随即趿拉着拖鞋进去,指着庄严身后固定在墙面的水龙头开关:“你按这个。”

    “嗯?”庄严一愣,扭身才发现下面还有个开关,于是他弯腰快速一掰,另一只手里举着的喷头也没个缓冲,倏然冲出一股水流,直冲站庄严面前的楚沉。

    楚沉:“……”

    他刚换的衣服几乎瞬间就湿透了。

    庄严“靠”了一声,“这水还挺大。”

    话毕见楚沉脸色黑如锅底,衣服湿淋淋的往下淌着水,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低气压,庄严耸着肩膀吐了吐舌:“不好意思啊,太激动了,没想起来你站我前面。”

    “我奉劝你,从现在起,最好闭上你的嘴。”楚沉一字一顿,气得牙根都快咬崩了。

    他实在难以置信,方文淇竟然喜欢这个连喷头都不开的傻之逼。

    卫生间整体面积狭,两个人勉强有空余,再多个人就几乎转不动。此时两人是面对面,实则就是也就相隔半米不到,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庄严看着他,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低低“哦”了声。

    楚沉惊觉自己容忍度鬼使神差地提高了一些,他没再停留,抬手干脆利落地脱下湿衣服扔进洗手池,再次光着出了门。

    不同的是,这次门被砸得哐啷响。

    ……

    庄严本来以为,经过这次意外,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去男生宿舍,没成想刚过没几天,就被现实光速脸。

    从前天开始,筑城正式步入鬼畜的秋雨时节,白天阳光明媚炙烤大地,夜晚大雨滂沱冷风阵阵。

    这雨下得急切,庄严关紧客厅的两个窗户,拉好窗帘,看了眼毫无响动的大门,都十二点多了,庄媛迟迟未归。

    又等了个把时,庄严越发没有睡意,解开手机看了看,有条邱心语的未读。

    【邱心语】:严严啊,你姐今晚加班,这会儿忙着呢,让你早点睡觉别担心。

    【仰天大笑出门去】:出什么事了?

    庄严滑进游戏玩了几分钟,对面始终没回复。不过第二天早上他就在别的渠道知道了。

    “哎,你们听昨晚上两个学生跳河的事情吗?”大清早,班里大部分人昏昏欲睡,因着这个话题的挑起,噌噌冒起十多颗脑袋。

    “你们都不知道啊?”看大家一脸茫然,涂英杰神秘莫测地推了推眼镜。

    “跳河?”周帝泽来了兴趣:“赶紧来听听,别卖关子。”

    “咳咳……”涂英杰装腔作势地喝口水润润嗓子,摆好姿势正要开口,就听后排一道男声道:“我靠居然是真的,都上本地资讯了,还是头条!”

    于是众人火急火燎开始掏手机。

    听众迅速跑光,涂英杰咬牙跺了跺脚,坐下开始生闷气。

    “我天,是清河高中的啊?”有人惊呼。

    清河也是所普高,和十九中长期争夺本市高中倒一倒二的位置,堪称筑城高中升学率中难以逾越的两座垫底大山。

    两校离得挺近,绕两条街就能到,两边学生惺惺相惜,关系也不错。

    “报道身份已经核实了,一男一女,两个都是高二的理科班的。”讲台上站着的女生。

    这个女生叫管彤,是一班的副班长。

    “理科班的?我操,副班,那报道里有提名字吗?”有同学大叫:“可别是我认识的人!”

    “没有。”管彤摇摇头,摒着呼吸继续往下翻着新闻,几秒后神情放松:“吓我一跳,这上边有人刚好路过救人,两个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同学们集体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不过话题已经绕到了这上面,紧张的氛围短时间内没法消散,前排一矮个男生幽幽道:“谈起这个,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学校以前是块坟地?埋的尽是那些离奇自杀或死于非命的高中生!”

    众人呼吸一窒:“真的假的?”

    见大家都感兴趣,那男生继续道:“当然是真的!听咱们学校刚建起来的时候,好多学生都撞见过鬼,长得跟他们自己一模一样,满脸都是血!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字!”

    有人连忙问:“什么字?”

    那男生来了劲,他鼓起眼睛,伸出双臂软软滑开,作波浪状,:“离开我的家……离开我的家……”

    “天,好恐怖!!!”女孩子惊叫一声,和旁边的同桌抱在了一起。

    “好可怕啊。”余吕缩缩脖子声咕哝。

    “可怕吗?”庄严看他身体都在发抖,可能是真怕,于是道:“没什么可怕的,大概每个学校前身都是坟地,是吧前桌?”

    他戳了戳楚沉的后背,意料之内没有回应,庄严习惯了,无所谓地继续玩起了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