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苦海难渡(二)
“老师,明心带着罗家娘子走了,车马已过二门。”孔日朝捡起从门缝里递进来的折子稍一翻阅,向睡在太师椅上的傅御道。
“让他去,成不了事的东西。”傅御面上裹着白纱,话也酿了药味儿,“来给我换药。”他心思重谁也不肯轻信,换药之事决计不肯假手旁人。
“嗳,”孔日朝将折子放在案上,走到博古架旁取下药箱走近傅御,他眉尖簇着,一时摸不清老师想法,明心是老师独子,焉能就这样让他一声不吭的走?
他抬眼一看,却见傅御靠在太师椅上,周围翻涌着浓重暮气,再往上看,傅御手搭在腹上的手已经细细爬满岁月纹路,孔日朝突然回过神——老师老了,想放过自己儿子。
“哒,哒。”傅御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眼皮子半耷拉着看向孔日朝。
孔日朝一个激灵,忙不迭凑上前来,开药箱开始换药,纱布与肉长在了一起,他取的手抖,傅御却眉毛也不抬。
为了分散注意力孔日朝主动挑起话头:“宫里递出消息来,陛下近日多番秘密召见石修远。”
傅御眸中折出道冷光,“宋允礼嫌刀太快怕割伤了自个儿,想换把新刀。”
孔日朝事先也有猜到,闻言也不急接着道:“老师可有对策?”
傅御哼一声合上眼靠在椅背上不话了。
孔日朝也闭了嘴,仔细给傅御上药,他这面上创口太大,缝了上百针,由于失血过多在床上养了半月才醒来。而且这伤日后哪怕好了也算毁容了,日后上京出名的玉面丞相怕是要换个名号。
傅御久久不言,孔日朝误以为他睡着了,当下放好药箱行了个礼,拉下挡阳的隔板要就要退出书斋。
走到门前时,又听身后人道:“公羊途怎么?”
“公羊先生送了信回来,他已经见过王渠,但王渠顾左右而言他,态度始终不明。”孔日朝转过身,垂眉答道。
傅御唔一声,又问:“那子呢?”
哪个子?孔日朝一时拿不住在问谁,明心,又或者江东……思及此处孔日朝福至心灵,“公羊先生他甚是安分。”孔日朝其实不清楚为何老师会对个毛头子分外在意,在他看来那宋凌哪怕真如老师料想的得了王商命脉,但要想成事钱权两端缺一不可,如今上京被他们造得铁通一般,他可不信单单个宋凌能掀起浪来。
傅御仿佛看穿了孔日朝想法,意味深长道:“你觉得宋允礼为何要派他去江东?”
孔日朝心,这不明摆着的吗,昌同帝把屎盆子全往他们脑袋上扣,在宋凌眼中罗府之灾可不全赖丞相等人?但若没有昌同默许,如何能做到这一步?
“为了监视公羊途。”孔日朝按着自己想法如实道。但话刚出口他也愣了,不对啊,宋凌如果真信了昌同鬼话又为何对昌同吩咐的事置若罔闻,一门心思做糊弄文学?
傅御嘴角幅度上撇,在将笑未笑的弧度停下,这是即将微笑的暗示,但更像讥讽,“这子啊,是把暗藏的双刃剑,宋允礼若敢用他,免不得将来有一日凶兵噬主。”
到此处孔日朝补了句:“此次罚没罗府,陛下特意下旨,罗府二子未上族谱,未过宗祠,算不得罗家人,特意将宋凌摘了出来,如今记在安乐王名下。”
“哈哈哈哈哈哈,”傅御忽然毫无征兆的大笑出声,胸膛上下起伏好似破风箱,面上伤口又崩开,鲜血淅淅沥沥浸透纱布,“这事办得妙,想是这后生有哪处惹了宋允礼不快,既要保他又在处使龌龊。”他骤然收笑,口气变得嘲弄至极:“帝王心术他学得透彻,容人之量却半点没学到。”
是在笑谁?笑宋凌?笑昌同?又或者笑他自己?没人得清,连傅御也不清。
孔日朝脚底起了旋风,夺命般奔出去,“来人啊!快来人!来人止血!”
府医战战兢兢替傅御止上血,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这才退下
孔日朝这才松了口气,摇铃招呼下人来收拾满室狼藉。傅御冷眼看着他们收拾,他眼底越来越冷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零星犹豫被吞食殆尽。待下人退下,他了收拾示意孔日朝上前来,“礼朝的天也该变上一变了。”
孔日朝顿时面如土色。
江东,王府。
“老爷,门下送了张拜贴来。”王府管事手里捧了张拜贴,等在花房外。
“不是了近日不见客?”花房里传来道宽厚威严的中年男声。
管事解释道:“门下这张拜贴是冲平少老爷亲自送去,门下不敢轻易处置这才转交给老奴。”冲平是王弗阳昔年随着他道士师父四处游历时起的道号。
“弗阳送来?”王渠声音听起来略感意外,他这儿子向来眼高于顶轻易不与人来往,又去学了几年道,生生将自己磨成了道人脾性,视功名利禄如浮云浊物一概看不上眼,对追逐功名之人更是不假辞色,放眼天下能入他眼之人不过一手之数。
王渠推开花房门,他约在花甲年岁身量欣扩,颧骨微微凸起,眉形似剑,眼大鼻高,嘴角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不苟言笑和王弗阳足足像了七分。伸手接过拜贴察看,待扫到下角署名目光略微顿停顿,“上京镇国将军府不才晚辈宋独玉拜上,镇国将军府?”
管事以为王渠不知道这是谁,解释道:“就是宋郎君讳凌的,跟着巡查使老爷来江东的眷官,他二人也稀奇,同一道来的要分拜两次,不知兴的什么名堂,老爷你可要见?”
“请进来吧,”王渠将拜贴捏在身后,拇指在镇国将军府几个字上摩挲,良久叹道,“可惜了。”
镇国将军府被判罪之事方过了两日,消息还没传到千里之外的江东来,但王家与朝廷常年不对付,他们在上京岂会没点布置?罗府事方过一日,隔天夜里他就接到了从上京送回的加急。
那宋凌便是罗府唯一余辜。
管事来唤时,宋凌还颇感意外,居然头一次便见到了?他来时路上已听王弗阳了,他父亲脾性颇为古怪,哪怕有自己做引荐也极有可能将他拒之门外,他本已经做好了三顾茅庐的准备,但没料到这就能见了?
不止宋凌意外,坐在他身旁陪客的王弗阳也奇道:“看来独玉竟是得了敝父青眼,”着又转向管事示意他自去做事:“我带独玉进去,你且去忙罢。”
“老爷在书斋等贵公子,”管事躬身应诺。
王府布置古朴大方又颇为雅致,二人穿过竹林又走过修筑在水面上的廊桥,对岸依照高低次序与四时之景栽了成片珍奇花卉,沿着石子路曲折往前,只见两三座抱厦零星点缀林间。
“我就送到此处,”王弗阳虚指其中一间抱厦,“回时我仍在此处等你。”
宋凌拱手道:“冲平此番襄助,凌铭感五内。”
王弗阳大笑道:“且去罢,老头子最不耐等人,心给你吃个闭门羹,待回时再弄虚礼亦不迟。”
刚走近抱厦,宋凌便见一位古貌古心的老者正在等在门外,他迎上前行礼告罪道:“晚辈何等何能,劳王宗师久侯,请受晚辈一拜。”同时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对,人人皆言王家家主脾性古怪,最好侍弄花草轻易不肯见人,但今日这王家之主为何偏对他一晚生另眼相待?其中定有原由,宋凌话更是谨慎心。
二人各自施礼,王渠引着宋凌入一竹亭,亭中有一竹桌,各自位置上摆了茶碗,桌面另放一副围棋,王渠邀宋凌对弈。
一局了后,宋凌见火候已至,略一把玩手中莹润棋子,笑道:“世伯待晚辈亲厚犹胜自家子侄,冲平兄又将晚辈视为挚友,晚辈若再弄鬼祟之事,那真真不当人子。陛下派晚辈前来江东,一是监视公羊先与贵府私下来往,二是为了查江东走私食盐一事。”
王渠豪爽道:“亏得贤侄事先提点,老夫深谢,不过贤侄既然与弗阳交好,应该对我王家人脾性有所了解——最不耐机锋。贤侄这好老夫收下了,有什么话但无妨。”
好个不耐机锋,宋凌心中轻嗤,他半点不信这套鬼话,王家和王弗阳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若王家上下皆是王弗阳的豪侠作派对人掏心掏肺不计付出,为何能历经千载风雨而屹立不倒?
这话听听就行,万万当不得真。
“老先生可听过敝师?陛下有意启用敝师与傅御相抗。”宋凌眺望绿波涛涛的竹海,看似漫不经心的提了句。
王渠捋了捋花白胡须,疑道:“不知尊师尊姓台甫?”
宋凌抱拳遥向上京,“敝师姓石号三不。”
王渠笑意猛的凝住,手上不察扯下好几根胡须。石修远,当代年轻人可能对这个人不熟悉,但往前二十年可谓是如雷贯耳,王渠只听他自变法失败后便不知所踪,不想今日却再闻其名。
他心思如电,瞬息间将宋凌来意忖了个八九不离十,凝重道:“陛下要再启田法?”
宋凌眼眸亮如寒星,冷似冻雪,看向王渠一字一顿道:“正是,此法为断傅御之基,老先生可愿共襄盛举?”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