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终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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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花烛火影乱摇,昌同帝把玩手中瓷瓶,药完子哐当作响,末了他住了手长叹口气,“寡人这身子是一岁不如一岁。”

    福官替昌同帝按着太阳穴,宽慰道:“陛下何出此言,您是天子自该长命百岁。何况仇天师道法精妙,炼得这味神药,居然对陛下的顽疾有奇效,依照奴婢看啊,不得这顽疾解端还要落在仇天师身上。”

    “你在替谁情?”

    昌同帝语调平淡无波无澜,但在福官听来却如丧钟骤鸣,他白着脸滑倒在地,五体投地道:“陛下圣裁,奴婢生是陛下的人,死亦是陛下的鬼!”

    鬓角冷汗滴滴滑落在地上,被羊毛毯子吸收,渐渐的地毯濡湿一片。

    昌同帝耷拉着眼皮靠在太师椅上,腿微用力往地上一蹬,太师椅幅度晃动起来,他闭眼假寐,足足三刻钟后睁开眼,“你跟着寡人多少年了。”

    福官两膝盖跪木了,像两节朽木杵着。略微抬起上半身回话,肌肉牵动下体,瞬间一股不受控制的酸麻从腿蔓延至全身。福官不敢失态,强撑着回话道:“回陛下话,奴婢跟着陛下已有三十五载。”

    “唔,三十五载风雨,如今留在我身边的人只剩你一人。”昌同帝语气有些哀伤。

    “陛下,昔年之事奴婢对天发誓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陛下若是不信奴婢,奴婢便一头碰死已证明心。”听得此言,福官冷汗更像开了闸,指天发誓的像昌同帝表忠心。

    昌同帝坐起身子向他伸手,“大伴,我知道你怜惜凌儿,但他是寡人与惜弱唯一的血脉,我又何曾不怜他爱他,只是……”

    福官抱住昌同帝的手,眼睛鼻子全挤出水哭嚎道:“殿下,老奴明白,老奴都明白。”

    “等不了了,我等不了了,且去安排吧。”

    福官背过身揩了揩鼻涕,又转回身盯着昌同帝脚底问道:“陛下,日子定在何时?”

    昌同帝踱步到窗边,此时正指大暑,早起的朝阳已经露了几缕华光,“傅御伏诛之日,如今还用得上。”

    风雪楼刚熄了烛火,庆妈妈手里捧了把瓜子在楼里巡视,她上下嘴皮翻飞不停,“这儿,哎,这儿!”腾出只手拧着龟奴耳朵把人扯到木梯边,“这儿这么脏看不见,怎么干得活?”

    搂在扫地的龟奴急匆匆进来凑到庆妈妈身侧耳语几句,庆妈妈脸色不变,嗑瓜子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像没事人样发了龟奴,庆妈妈拍散手上的灰,顺道弄出清脆动静让众人向她看来,“别收拾了,把门板子放下,今儿提前让你们收工,来几个眼神好使的去街坊上四下看看,这是另外的活计,工钱另算。”

    当时就有几个门子眼里一亮,自告奋勇报上名来。

    将一楼人安排妥当,庆妈妈美臂一展,活动了下慵懒的骨骼,心里暗骂,臭子天天呢给老娘找事。

    听见前楼里乒乒乓乓的响动,宋凌歉然道:“又给娘子找麻烦了。”

    与他对坐的正是风雪楼前任湘君流罗,岁月在她身上仿佛从未流逝,一如当年初见。流罗闻言笑笑,“她向来如此,雅人闻三声,琴声箫声读书人,她也闻三声——银子声,算盘声,账簿声。你一来总有许多事累她去烦,她自然不待见你。”

    这话得损人,正巧前楼尖利的叫骂声又传来,二人对视一眼,皆笑。

    “陪我四下走走吧,总在一处骨头都坐硬了,”流罗披上层薄纱向宋凌道。

    宋凌自无不可,虚扶了把流罗,二人沿着后院溪流绕行。

    “凌,你今日来所为何事?”流罗提了只藤篮,里头放了只玉碗,一面走着一面收集花上露。

    宋凌替她撩开树枝,“我欲往柳州,特来辞行。”

    流罗动作一顿,碗中露倾了半碗出去,她拧着眉,“康县?”

    宋凌点头,“正是。”

    狄戎要求之一,礼朝割让柳州境内康县以北土地给狄戎。

    至于为何是从康县以北割让,还真不是狄戎善心大发愿意放过这个狠薅羊毛的机会,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康县盘踞着一窝悍匪,这一窝悍匪在三年前狄戎和礼朝得不可开交时突然冒头,因战后两国元气大伤都没能腾出手去收拾匪窝,没料到一时疏忽,居然酿出这泼天祸根。

    墙角夹缝间生出参天建木!

    战后第一年,礼朝境内天灾人祸不断,数不清的流民逃离故土北上去投奔康。

    战后第二年,匪贼已颇具规模,朝中众臣有议,称那窝贼首之所以能得百姓信重,全赖贼首宣城自家是义匪,从来劫富济贫绝不欺压良善。而柳州是贫瘠不毛地,种树树死,栽花花败。那匪首不知死活大量接收流民,终有一天他养不起那些人时该怎么办?

    去偷?去抢?可他若是真这样做了,义匪的义自然不攻自破,百姓也不会再向着贼众。

    而贼首如果真的肿了脸充胖子,死顶着,时日一长也只有饿死,散伙,两条路选。

    因此众朝臣议定——就那样放着,不管。

    甚至当时瘟病正盛,有些无能官员还故意将百姓往柳州驱赶。

    但谁也没想到,那群匪贼不知从哪儿去找了大把银子,好似抱着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朝廷赶去的难民非但没有拖垮他们,反而成了他们的生力军,规模一日比一日更庞大。

    如今匪众盘踞康县内,依山修建连营七十九寨,总人数在五万之上。

    他们自号天平义客,外称柳匪,其首领景陌更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至今无人见过其真面目,户部官员翻烂了历来几十年的户籍簿都未曾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柳匪盘踞柳州,朝廷拿他们束手无策,各种手段都用了一通,非但没拔出匪患,反而让自己本就不富裕的国库雪上加霜,老鼠进了礼朝国库都得流着泪空手出来。

    用强,出兵平乱——不过。用柔,出使招降——软硬不吃。一波接一波的使者去了柳州却结连碰壁,休见景陌,他们连寨门都进不去。

    那柳匪还不讲道义,在他们地界从不兴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只要你敢来,有一个逮一个。不止礼朝的人,连狄戎也折了不少人在柳州。

    流罗与宋凌相处多年,自知他性子,只要他决定了的事,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回头,她沉默良久,直勾勾看向宋凌道:“早去早回。”

    宋凌弯腰替她捡起玉碗,“娘子宽心。”

    此事定了,流罗又起一事,“你托我去找罗芊玉,寻了三年终于有些眉目,赣州涪县曾有人见过她。

    宋凌呼吸一窒,死了三年的心轻微跳动,他睫羽下压藏住眼底神色,“过得好吗?”

    流罗点头,略带了些笑,“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叫凌,女孩叫锦。在县上开了家医馆替人看病,因她疫时曾救了不少人,县上人对她感激涕零拿她当活菩萨供着,并未因她女子坐堂而刁难。”

    嫁人了啊,不是孩了。宋凌的记忆还停留在罗芊玉幼时,胖乎乎的奶团子,平生最爱吃糖,过得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便是母亲不让她吃糖。他攥着手,压抑道:“不必惊扰她,就让她在赣州好好的。劳烦娘子多让人照看,玉儿她……”到此处,宋凌忽然停了,他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这番话,兄长?那他真是全天底下最不称职的兄长。

    流罗每每见到宋凌这副神情都胆战心惊,好似一缕孤魂附在死人身上,没半点鲜活气。她向来寡言少语,但对着宋凌总要竭力搜出许多话来讲,“你才不要惊扰,又让我多照看?照看必会惊扰,你莫非糊涂了。”

    宋凌拱供手,搬了之乎者也的客套来应对,无一句能见喜怒。

    “你难道不想知道谁家臭子取了你妹子?”流罗变着法儿的逗他。

    “明心?”宋凌语调终于有了起伏。

    “郎君好生会猜,”流罗抚掌笑道,“正是他,他夫妻二人,一人在县里替人做木工,一人开了家医馆坐堂,还有对孩儿,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凌,他们过得很好,你也放过自己吧。

    宋凌抬头看了看天,估算了时辰向流罗拱手道:“我这就动身去柳州。”

    傅御如今蠢蠢欲动,背地里动作不断,起兵亮戈只是时间问题,而昌同帝的溶骨症亦渐入终途,随时都有可能向他下手,他不能等,亦等不急。如今的礼朝,谁掌握兵权谁就掌握主动,他与流罗养了千数私兵,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保证万全,若能拿下柳匪……

    此行非去不可。

    “等等,”流罗叫住他,“石先生传了信回来。”

    石修远半年前被昌同帝派去黄州敦促当地官员推行田法至今未归。

    宋凌脚步一顿。

    流罗取出张信纸递给他,

    黄州驻军似有异动,戒备!戒备!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