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风雪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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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王府,雪落无声,灯烛明灭。

    就着这烛火,一只纤细的手提着腕,慢慢勾勒出亭台的飞檐,丹青妙笔,栩栩如生。

    “主子,这都已经很晚了,该歇歇了”七巧瞧了眼门口的人影,低声劝道,“王爷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两个时辰了,您看这...”

    合庆仿佛没听见似的,起身吹了吹那一角未干的墨迹,几层薄如蝉翼的袖子随着她起身垂下,影子投在高丽纸糊的窗户上,屋外的人静默的凝视着这团影子,没有做声,似乎只有微微叹息。

    合庆揉着手腕,移步到梳妆台前,照着铜镜,摸着自己的脸庞。

    头上松松散散地挽了个云髻,一两只玉簪随意地插着,杏儿一样的眼睛低垂,嘴角微微牵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鹅黄蝉衣滑下,露出一段光洁的臂,臂中央一颗朱砂,完完整整地被烛火照的明艳。

    “七巧,我...来这里多久了...”合庆的视线凝固在铜镜里的人儿,仿佛在自自话。

    七巧一边收着画轴,一边细声回到:“主子出降到现在,有八十七日了。”

    合庆微微一愣,才淡淡道:“是吗,才三个月。我还以为,已经半年了。”

    她仍记得那日,在宝文阁同皇兄看画,她低声着寒鸦戏水图的色调,然而皇兄有些心不在焉,许久,他才:

    “合庆,河南道豫王上奏本,求尚公主,你可愿意?”赵煜把奏章摊开到合庆面前,负手而立,轻轻叹了口气,“皇兄,想替你答应这事。宇文祥袭了老王爷的嗣王王位,年少有为,颇有鸿鹄之志,皇兄觉得,应是良配。”

    合庆闻着书阁里的龙涎香一阵天旋地转,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婚配。

    河南道在中原之地,乃是大垠的粮仓,合庆听得出来,这分明是让她替皇家好好看着藩王,以防其生有异心。

    三个月前,帝姬出降,河南道藩王宇文祥尚公主,并升驸马都尉。

    然而这一场嫁娶,合庆并不是心甘情愿,她明白,帝姬的身份不过是皇家的一枚棋子,哪里有用,就放到哪里。

    自开国以来,大垠藩地设嗣王,可世袭,除非国除。从此天下宗姓几无一王,为的就是不再像前朝一样,宗亲各地暗度陈仓。

    出嫁那天,合庆抱着牺牲成全的心,头上的珠帘一垂,扶着皇兄的手,义无反顾地上了翟车。豫王宇文祥奉旨,备雁,币,玉,马等物件,亲自策马到东华门下,行两次跪拜大礼尚公主,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城行进到河南府。

    一路上,人称驸马俊美秀逸,真乃良配。

    合庆却只想到一句“绿水本无意,因风皱玉容。不愿红烛落,独自伴西风”

    “不远红烛落,独自伴西风”

    屋子里的红罗炭烧的正旺,偶尔“哔啵”一声爆出个炭花,瞬间明亮,又瞬间暗灭,跌入盆底。

    合庆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见门上的人影未动,起身走向门口,手停在门上,犹豫了一阵。

    烛火跳动,两个影子交错地重叠在一起,隔着门,沉默无声。

    合庆迟疑了几秒钟,开门。一瞬间,西风妄自地吹起一片片玉花,夹杂着卷进温暖的屋内。合庆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住风雪,扬起的衣袂迎风飘落,勾勒出她隐约的身形,这场景却迷乱了屋外人的眼。

    “公主”宇文祥微微作揖低头,以示礼节,肩上的毛氅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雪花,他身形一动,竟簌簌地落下来。

    天上月如冷玉,雪中人已独立。

    合庆微微一怔,她不得不承认,她的驸马长得很好看,秀挺的面容弧线和坚毅的嘴唇,高高的鼻梁上,是一双桃花似的眼睛。

    正如坊间的那样:“俊美秀逸,乃为良配”。

    她真是讨厌透了那双桃花眼,看谁都像一往情深的样子,仿佛御庭园里春池的一湖柔波下的碧桃倩影,就这样肆无忌惮的散落在他的眼中,一如和他初见的那天。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合庆将手拢进长袖,蹙眉道。

    宇文祥抬起眼,看着眼前端雅的身姿,玉雪吹花拂过她的长袖,青丝弱柳般地缠上她的肩头,虽然这样隔着他更加心中确认,这是他想要的人,于是轻声提醒道:“微臣今日孟浪,惹恼公主,公主不是叫我罚在这里站着。公主未让臣回去,臣不敢擅自违抗。”

    合庆想起今日他的举动,又气又恼,只怪自己一时迷乱,此时更是无话可驳,忽地转而漠然一笑,望着那一轮玉蝉,冷声道:“当初你用了什么计谋,让我皇兄同意嫁给你,我是不清楚。但是你要知道,宇文祥,你非我心中所属。”

    宇文祥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震,又想起大婚那日,他终于欣喜地等到她时,摘下她的珠帘,却失落地看到她红了的杏眼,那一字一句的着:“你非我心中所属”的模样。

    “你回去罢”合庆拂袖而去,轻轻留别过脸,道:“嫁你,我非心甘情愿。”

    他看着慢慢合上的门,似是苦笑,又像是习惯了一般,淡淡道:“臣知。”

    宇文祥看着屋里吹灭了烛火,天地之间忽地又只剩他一人,站在院子里,他闭上眼睛,风吹过脸庞,仿佛是那人的衣袂,他回想起下午阳光辗转下,那个差一点就偷来的吻,又微微扬起了嘴角。

    “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的。”他负手看着那孤冷的月,抬头长长舒了口气,呢喃道:“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