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叛主
在梦中时, 他便知道那女子是陆玖,而他“附身”的那个少年,被陆玖起名叫做陆玖。
做梦的时候未曾想过去寻找, 待到这梦结束时, 凌霜君赶到魔门,屠尽诸魔, 最后只找到两具尸体。
一具在旷野,一具被掩埋在长哭殿的废墟之中。
他将她的身体带去无妄雪山, 遍寻修真界,找到无数奇珍, 修复了她身体上的伤痕和体内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经脉。
那一日,他枯坐在无妄雪山的洞窟中,执着千山醉, 醉眼迷离中,望着她与生前别无二致的模样, 恍惚间看到她好像笑了, 伸出手去却只摸到一片刺骨的冰凉。
喝光了云渊藏的千山醉,他的心却一直清醒,未有分毫醉意。
他无法欺骗自己她还活着,他清醒地知道, 人死了就是死了, 再也活不过来了。
哪怕身体修复得再像生前,她也回不来了。
在她死去后半年,景行才陡然感觉到这种天地寂寥无人相伴的怆然, 在战斗中受到的伤,才觉出几分隐痛来,竟是如虫蚁啃噬, 痛彻心扉。
于是不愿继续留在无妄雪山,回了天衍宗就此闭关。
硕大的雪片,从灰扑扑的天幕飞下,将周遭暗红的土地与残肢掩埋,浸染魔息、血流成河的大地忽然显出几分干净来。
再抬步时,脚步已经很平缓轻巧,踩在刚铺就的雪绒之上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一道冰蓝色的亮影划过天际,如同碎星坠落,迅疾如风,拦腰截断空中纷飞的雪片,落在景行手中。
手,还是那双手。
纵使有片刻的恍惚,他也从未忘记此刻身在何处。
不管是他和那少年之间的联系,还是这一场始终无法忘怀的噩梦,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剑起,阵破!
远处萧索的群山、脚下淌血的碎石、空中飞下的雪片都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倏然停滞。
然后——
崩碎!
眼前的画面分崩离析,露出秘境中的景象。
是在一个山谷中,脚下是一方荷塘,大惊人的荷叶挤在一起,近乎遮盖了整个水塘,他此时正是踩在荷叶上。不远处是一个六角亭,亭中一张香案,案上的乌金盘蛇香炉正吞吐着袅袅白烟。
身旁,与他一道进入秘境的几人双目紧闭,垂首而立,武器落在荷叶上,脸上神情或惊或惧,极不安稳的模样。
进入这秘境中的所有人,都被迫进入了幻境。
亦或许,进入秘境起的那滔天巨浪,也是一个幻境。
这并不是阴峡秘境中原本该有的东西。
一道黑影,陡然出现在了亭后的崖壁上。身形巨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崖壁,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邪气,似乎是头部的位置分出数根触手,扭曲着扩张,向着荷塘中人而来。
粗哑如同枯树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凌霜君到底是不同,哪怕是内心深处最不想面对的场景也能这么快抽身而出……嘎嘎嘎……”
声音一开始很遥远,突然又变得很近,仿佛就在耳畔低语。
“该你是心性强大,还是太过冷——”
话音戛然而止,崖上黑影也像他忽然出现时一样,亦忽然消失了。
只见那一道颀长的白影向前踏出一步,看着步子不大,却在转眼间出现在了亭中,手中的剑指着香炉,剑尖挑开炉盖,白烟猛地一散,被乱了形状。
炉盖掀开,玲珑的香炉内赫然是一根长着参须和手脚的老参,头顶上结了一枚拇指盖大的红果儿,闪动着诱人的光。
景行缓缓伸出手,那在香炉中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死物的老参再也忍不住:“呜哇哇——凌霜君您大人有大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心胸宽广就饶了我吧!”
“我才五百年道行,不好吃啊!”
老参手脚并用地躲到香炉的角落里,用尽全力贴在香炉上,力图离那一只足可毁天灭地的手远一些更远一些。
而天不遂人愿。
那一双手却并没有随着他的哭喊求饶而停下,反而愈靠愈近,直到捏起他的一根参须,倒提着提溜出了香炉。
哭声戛然而止。
老参心怀莫大的恐惧,一动不敢动地闭上了眼,白生生的腿和胳膊僵硬地停留在前一秒挥舞的时刻,成了一个扭曲奇怪的形状。
“放他们出来。”漱雪流云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老参却仿佛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此时参在人手,是半点不由己啊!
老参的每一根触角都成了僵硬的形状,头上的红果儿随着动作晃了晃,嗫嚅道:“不是老儿不听您的命令,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半晌没听见回应,老参颤抖着睁开绿豆大的眼睛,心窥去,却见男人的眼睛竟然盯着他的头上的红果儿!
老参浑身一凛,赶紧建议道:“这幻境全靠乌金炉维持,现在乌金炉开了盖,也没有老儿的法力维持,他们很快就会醒了。”
景行神情不变:“你主人是谁。”
老参豆眼一亮,立刻就想卖主求荣,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吐出字来。
见他阿巴阿巴半天,却不出话,想必是被那人下了禁制,不能吐露他的身份,凌霜君垂眸,扯下一根参须丢进香炉中。
“既不能,便把记忆做成幻境,我亲自去看。”
白生生的手忍不住去捂了捂被扯断参须的地方,尽管并没有哭丧着脸声应是。
乌金炉暂停工作许久,其他人也渐渐从幻境中醒来,正揉着额角蹙眉观察周边的环境。
听到凌霜君话,抬头看去,只见亭之中出现了一个身穿青色袈裟的和尚,戴着一串星月菩提佛珠。
正阳真人是最快摆脱幻境的影响的,但是在看到此人的时候还是不禁露出了一丝迷茫的神情:“空明?你怎么在这……”
忍不住上前一步,接触到凌霜君漱雪般的眼神,心中一凉,陡然清醒过来,退后一步,按住腰间剑鞘:“是幻境啊。”
其他人也皱了眉头:“空明方丈怎会出现在此处?”
“难道阴峡秘境的事情与他有关?”
被提在手中的老参忍不住想要点头,奈何被倒提着,点头是个技术活,努力了半晌也不能让人分辨出他的动作,挣扎了两下丧气地停下了动作,浑然一副放弃折腾的模样。
空明裣衽坐在案前,伸手开了炉盖,白烟被散,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用一根红绳捆了其间的老参出来,以指为刀在中间划了一道口子,淡绿的液体从中流出,馥郁的药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荷塘,让每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心神一荡。
看着记忆中的一幕,老参涕泗横流,他本以为,当日就这么被和尚抓出来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却没想到,时隔不久的今日居然再一次被人如此轻巧地捉了出来。
“藏得倒好,只是苦了贫僧寻你许久。”
“呜哇哇——别吃我!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呜呜呜呜……”被红绳捆住的老参伸出触须胡乱挣扎,但是无济于事,红绳没有半分松动,于是哭得更大声了。
空明慈祥一笑,落在众人眼中却无端显出几分阴翳来:“只是帮个忙而已,对你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完空明把老参丢进香炉中,连同香炉一道揣着离开了亭。
幻境就此为止。
飞羽宗修士看完,有些发怔,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参心翼翼道:“唔,有些日子了,仿佛是半年以前吧。”
半年以前?
众人回忆起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觉得并不简单,这半年的修真界仿佛是气运到头了,坏事一件接着一件。
……
秘境外已经入夜。
夜空暗淡,月亮被云遮了,只稀稀拉拉露出几颗星子,整个大地显得格外地黑。
峡谷间翻滚的云雾在夜色中成了一片黑色的海,卷起的海浪似乎能将人吞噬。
林妙琴白日里受了惊吓,安静地坐在篝火旁,眼神有些空,一张雪白的脸被火光映照着,多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美感。
天苟脱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师姐,夜里凉,你身子娇弱,披上这个。”
“谢谢。”林妙琴拢了拢带着温热体温的外袍,轻轻一笑。
见她对自己笑了,天苟反倒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傻笑两声坐到她旁边去。
“自从五年前在野金会上见你一面,师姐的姿容便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对师姐……”天苟嗫嚅着,头埋得更低,仿佛是不出口。
林妙琴含笑望着他,没有话,似乎是在鼓励。
夜风吹过,山间林叶沙沙作响,篝火被吹动着晃动了两下。
一直在旁边坐冥想的两个剑修忽然睁开了眼,雷电般的眼神直直看向林妙琴的身后。
陆玖原本好整以暇地看着热闹,见两个木头一般的剑修反应如此激烈,抬头看去,看清林妙琴背后的景象,感到一阵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