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公子只应入画
李贵六岁就净身,入宫已近五十年,他侍奉过大周朝两代君王,兴衰罔替都看在眼里,正因为都看在眼里,他心眼比岁数还多,知道该在何时给自己铺条退路。
这一刻,心思百转的除了老内宦还有顾时茵。
在顾时茵前世的认知里,送进宫做质子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谁都能来一刀,当伏低做才能活得久一些。可无论是在太医院还是在内务府,卞景春都以实际行动昭示,他完全不是这个路子。
揪着太医脑袋往熏炉上砸的时候毫不手软,踩断乳娘的手指也半点不留情。
胆大又心细,敏锐又阴狠,连阅人无数的内侍副总管都对他刮目相看。
比起李贵的算计,顾时茵更多的是心疼与同情。
或许她从前世就瞧他了,这样强大的人,哪里需要她嗟食?
可他明明还只是个少年,掏鸟蛋,玩弹弓无忧无虑的年纪,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磨出这样的性子?
卞绍京的乳娘一被拖下去,顾时茵就被阿姐和管事嬷嬷围过来抱住,担忧的问长问短,待她发现卞景春独自离开,本想追出去,却被李贵唤住了。
李贵询问的那些话,都是顾时茵意料之内的,卞景春手炉是他的,她自然不会拆台。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前日下雪,她送活的路上偶遇世子殿下,殿下见她冷得紧,就把随身带的手炉赏给她,她投桃报李,缝了个套子,就在今早准备送还给殿下,于是就发生了后面的事。
其实这话根本就经不起推敲,比如,卞景春脸上手背都有冻疮,哪里像是有手炉取暖的人。
再者,枕水苑连最次等的木炭都没有,手炉谈何用起?
宫里的碳火都是由内务府供应,各宫各殿分了多少,明明白白一本账。作为副总管,没有人比李贵更清楚这一点,枕水苑根本就没有一块炭。
顾时茵把话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李贵在深宫沉浮几十年,会信她的话才有鬼。
可他既然问,她就,且尽量把话的漂亮些。
“总管大人。”
顾时茵叫得诚恳,李贵虽是总管,可到底是副的,离那个位置终究还差一步,平常宫人都他唤李公公,没人敢这样叫他。
可顾时茵就不一样了,她就是个丫头,丫头便是了不那么妥当的,也是稚气使然,更何况,阿姐与嬷嬷也已经退下,这里没别人,李贵也未必不爱听。
顾时茵唤完总管就扑通跪了下去,抬起脑袋看着李贵,眼泪珠子掉就掉。
“世子殿下怜悯奴婢畏寒,可奴婢一时贪心,受了殿下的好意,却忘记殿下也冷,奴婢把手炉带走,还给殿下惹了这样的麻烦,往后枕水苑要送什么东西,总管大人尽管差使奴婢。”
宫女跪在李贵脚边,眼睛亮亮的,透着股孩子气的热忱:“奴婢给总管大人跑腿,奴婢不要工钱。”
内务府以计件结算宫人的月钱,实则跑个几次腿,也不值一文钱,可这话李贵听着舒坦,笑眯眯的点头。
顾时茵见状也收了泪珠子,破颜而笑。
一老一,笑得心思各异。
枕水苑里一块炭都没有,顾时茵曾见过卞景春捡枯枝引火取暖,但从前没有,不代表往后没有。
她方才在旁边看出来了,李贵对卞景春显然上了点心,可李贵不傻,眼下在宫中对齐王世子示好,那是在找死。
他需要一个人,以防有个万一他也能摘的干净。
所以她被留下来问话了。
顾时茵知道李贵想试探她,于是主动请缨。
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这么个傻得可爱的宫女岂不正合李贵心意?
李贵需要一个人‘跑腿’,那她就来做这个人,是她总好过别人,至少她不会害卞景春。
顾时茵回宫女房时,听卞绍京的乳娘没撑到十杖就不行了,姐姐们一边切齿痛骂,一边心疼她平白无故挨。
顾时茵这才想起来,她的脸也不知道被成什么样子了,她上辈子跟在太后身边,连巴掌都没挨过一个,哪有人敢这样她啊?
她蹬着短腿,慌忙去找铜镜照。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差点没原地去世。
好看的仙女髻已经变成鸟窝了,但这不要紧。
要紧的是脸!
难道她就是顶着这半块紫薯馒头,被卞景春背着走了半个皇宫的么???
宫女倒床心肌梗。
这一梗,就梗了好几日。
内务府因她被‘冤枉’,免去她这些日的工活,特允她歇息数日,工钱还照发。
顾时茵一听就知道是李贵‘关照’的。
嘴巴甜一点,总不会吃亏。既然连内务府都让她休息,她自是欣然接受。
谁让她就是这样人美嘴甜的宫女呢!
一想到前面两字,顾时茵就不想睁眼。
她在宫女房挺尸了五日,每日除了吃睡,一睁眼就是照镜子。
她的脸蛋除在第二日如发面馒头一样又膨胀了一圈,大到铜镜都快盛不下了,之后,到了第三日,第四日,总算慢慢开始消肿了,但还是很丑。
她每日找闵以臣换药,都把斗篷的帽子拉得紧紧的,回来也不再抄近道往冷宫那边走了。
到了第七日,她再照镜子,总算找回点以前的样子了。
左边耳底的伤口在这期间也很快结痂了,情况不算太坏,听力还剩三成。
闵以臣深感遗憾,顾时茵却觉得还好,没有完全聋就好,且她右边耳朵还好好的,这么算起来,大多数情况下,她听音并不费力。
听力受损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姐。
这几日,她反应迟钝些,她们也只当她是受惊过度。
她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个法子,她可以从现在就开始试着看口型辨音,弥补她左耳损失的听力。
太后教过她,穷则变,变则通,凡是不倒她的,都将使她更有韧性。
顾时茵就是这样坚韧的宫女。
如此闲赋了九日,外伤终于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当晚,阿姐收工回来,悄悄塞了两个手炉进她被窝。
手炉一大一,顾时茵一看心里就乐开了花。
的是赏她的,那大的,缠枝盘纹,华丽又精致的,不消,她也知道是给卞景春的。
不愧是坐到内侍副总管的人,李贵心细如发,送来手炉的同时还不忘送上一块给贵人制狐裘时才能见着的皮毛。
很显然,是拿来给她缝制手炉套用的。
顾时茵这一世还没摸过这么柔软的狐毛,拿到手时送到脸旁蹭了好几下,想象这样细软的毛若是裹着手,定然舒服死了。
她生怕这样好的料子被她缝坏了,一针一线心仔细得很。
白天房中无人,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拿出来裁剪,比对大。
可晚上,内务府的宫女们纷纷下工回来,若是见着她拿着她们一辈子都穿不起的狐裘料子给手炉缝套子,眼珠怕是要瞪出来。
不过好在她的床铺在最边上,挨着窗户,等夜深了,她就披着被子,躲在被窝里,让阿姐帮她灯,熬了一夜才缝出个雏形。
阿姐起初想代顾时茵缝,那日她也在场,知道若不是齐王世子,顾时茵怕是已经埋土里了。
既是感恩,东西总不好做得太拙。
可阿姐见顾时茵兴致高,不忍心断。
阿姐总觉得,自从上次落水,她的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又不出来哪里不一样,直到,她晚上灯,看顾时茵做针线活。
她是何时学会做针线活的?针脚功夫竟还这样漂亮?
顾时茵并没有意识到,她无意间施展了不属于宫女的技能。
她缝的很是认真,因为布料足,她不想只缝个套子,就在两端留了口。然后单独做起了手暖,一边做,一边试大。
卞景春的手肯定比她的大得多,最终裁剪的时候,她按照成年男子手掌的尺寸大预留了空间。
其实,前世她也没给男子做过什么东西,卞绍京是皇子,离开冷宫之后什么都不缺,自然也不会稀罕她缝的玩意。
顾时茵只要想到卞绍京就要先咒上几句,咒得心情好了,她针脚走线都快起来了。
两个手暖制好,严丝合缝的缝到手炉的套子上去。
前后熬了三个日夜,狐裘里子的手暖套终于缝好了。顾时茵自己先试了试,手放进去跟抱了只狐狸似的,暖和死了。
顾时茵心满意足的抱着手炉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起床,她兴致勃勃的翻找之前余下的布料,挑了个好看的颜色,给两个手暖的位置一边裁剪了一只红花缝上去。
还是五瓣的,黄蕊的,毛茸茸的,可可爱爱的。
暖暖和和的手炉套变得又暖和漂亮。
做完这些,距离她上次见到卞景春已有十多日。
也不知道他这段时日吃的好不好,有没有老鼠‘牺牲’,李贵有没有偷偷给他送炭。
顾时茵倒是偷偷给他攒了一些炭,宫女房的炉子白天就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把火熄了,不再加炭,悄悄把那部分炭藏起来,如今已经攒了三个布袋那么多了,她想着,等年前给他送过去,他也能过个暖和的年了。
狐裘的布料还余下一些,顾时茵剪裁的一点没浪费,她算算尺寸尚够,给闵以臣也缝了一对手暖。虽然知道闵家殷实,闵以臣不缺这玩意,但总归是一片心意。
单独的手暖缝起来很快,顾时茵没有‘锦上添花’,外衬的布料用的是中规中矩的灰色,看着普通了些,但胜在稳重。
原本约定换药七日,闵以臣又加了七日的药,地点也换了,为了让她少走路,他每日清早在御花园等她。
闵以臣尚未正式入太医院,是以,他进宫穿的皆是常服,内里雅兰,外披一件月白狐裘,眉清目润的站在四季花开不败的御花园里。
清雾如烟岚,顾时茵每次远远的在轻烟薄雾里望见他,都好像见到谪仙一样。
真是应了那句:公子只应入画。
趁着第十四日最后一次换药时,她把连夜缝好的手暖从布袋里取出来,双手捧着,送了出去。
很难形容闵以臣当时的神色,就像,就像谪仙掉入了凡尘。
顾时茵如是想。
以她前世对闵太医的了解,他不会嫌弃东西贫贱,但她也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可爱。
手暖缝出来就是暖手用的,他收到之后,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应当是很喜欢,可他一会放袖口里,一会塞衣襟里,就是没往手上戴。
罢了,随他。
顾时茵看得咯咯笑,他也跟着咯咯的笑。
按闵以臣的医嘱,为防止伤口二次震裂,顾时茵耳底的伤至少要静养一个月,才适宜恢复先前的大量走动。
尤其她是个爱蹦蹦跳跳的,伤没好透之前,跑跳都是大忌。
如此休养到了第十五日,顾时茵窝在床上偷偷帮阿姐做绣活,上午还见着太阳,午时一过,一朵海棠刺绣刚起了个底,外头竟是阴风怒嚎。
顾时茵见状,一个鲤鱼挺坐了起来。绣活扔到了一边,脸上的血痂还没脱落,也顾不上能不能见风了。
她爬出被窝,穿好衣裙,披上斗篷,而后把攒了好多天的炭一包一包从床头的多宝阁里取出来,放进背篓里,最后,她把早就想送过去的手炉也放了进去。
一切准备妥当,她背上大到能把她装进去的背篓,顶着狂风,晃晃歪歪的出了门。
看这天多半是有暴雪,她得赶在上冻之前,去卞景春那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