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姥姥来了 (修)
四丫的执着不限于捉鱼,还有给手电筒充电。
家里有一个手电筒,问大爷大娘借的。
但是家里没通电,想给手电筒充电,就得去大爷大娘家。
这成了四丫的活。
充电的时候,她哪都不去,就守在手电筒旁边。
大娘:“四丫,我给你看着,你玩去吧。”
四丫沉默地摇头,她不去。
还不相信人!
大娘觉得好笑,“难道我还能给你拿走不成?这本来就是我家的,借都借给你爸用,我不会拿回来的。”
没有用!
四丫不吭声,用沉默表示她的抗拒。
她一定等到灯变绿,然后拿着充满电的手电筒回家。
如果家里有吃的,那她就吃了再睡,没吃的话,那就直接睡。
双手搂着手电筒,搂的特别紧,这样爸走的时候就不会不喊她,因为没有手电筒看不见,耽误捉鱼。
你她傻吧,她这点倒是挺聪明的。
你要她聪明,唉!
屎壳郎儿子香,癞□□非自己孩身上光。
但是想到自己四丫头,张秋果就是挤着眼睛,咋样也不出她聪明。
这孩子讲不通道理,一根筋。
张秋果有点愁。
拽了四丫怀里的手电筒,没拽出来,四丫搂的紧。
大丫做好饭,端进来。
妈一碗,四丫一碗,五丫和六丫分一碗。
三丫在狗蛋家。
二丫四处捡树枝,买鸡蛋太贵了,二丫自告奋勇自己喂,她要做鸡窝,做好了买鸡仔。
大丫没吃饭,她等俩妹妹回来一起吃,先让妈和妹妹们先吃。
最近四丫夜里捉鱼,白天给手电筒充电,补觉。
一天到晚忙的很!
她没时间给五丫和六丫喂饭了。
正好五丫也大了,三岁的孩了!
可以自己吃饭,顺便把六丫喂饱。
大丫在旁边看着,不看不行,头几回不熟练,怕她们洒了,怕她们烫到。
张秋果也怕烫,大丫看着的,她就赶紧吃饭。
月子里的饭要趁热吃,驱寒!
碗底垫了一个毛巾隔热,她口喝。
四丫不怕烫,喊她起来吃饭,她唏哩呼噜,大口大口,扒拉的很快。
“你这傻孩子,烫不烫啊?冷冷在吃啊!急啥急,又没人抢你的,不够妈的也给你!”
张秋果的‘你’字还没完,四丫吃完了,把碗放在床头木板上,搂着手电筒继续睡。
张秋果捧着碗,简直不知道啥好。
吃饭!
吃完饭她也睡觉!
一家九口挤在牛棚里,唯一的电器就是借来的手电筒,没有电灯泡,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电钟表。
时间怎么看?
有太阳的时候看太阳,大概差不离。
天黑之后,就听新闻联播。
隔壁郭飞飞家买了电视,每天都开得好大声。
7点新闻联播,7点30天气预报。
一听就知道几点了。
一家人这样蹭着隔壁的电视。
自从郭建设开始卖鱼,大家一起听新闻联播。
顺便也听一下天气预报。
盼着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不下雨,也不下雪。
等天气预报播完之后,大丫或者二丫给郭青青温奶。
郭青青喝了睡觉,其他人也跟着睡。
不算这次喝的奶,郭青青夜里还要喝两次。
很规律,基本上三个时喝一回。
夜间第一次,郭建设温奶,张秋果喂奶。
两口子不让大丫几个起床,太冷了,她们自己起,自从张秋果刀口好些,夜里喂奶她就自己喂。
郭青青之前挑人,她喜欢大丫。
现在不挑了,谁搂着都行,别耽误她喝奶就好。
她喝奶的时候,郭建设倒热水瓶的水,给四丫弄红糖水泡馍,自己也弄一碗。
这是他俩的早饭,吃完就出发。
大概夜里11点多到12点的样子。
冰天雪地的,大河的冰面上又冷又滑,张秋果每次都很担心,反复叮嘱:“走路心点,冰窟窿开点,深更半夜的你掉进去没人救你,剩下我们娘几个咋办!”
“看好四丫,你耳朵尖一点,听到噗通声赶紧看看,别是四丫掉冰窟窿里了!”
“四丫,你就跟着你爸脚旁边,别乱跑,给你爸照好手电筒,让你爸自己捡鱼。”
四丫全副武装,握紧手电筒,不吭声。
为啥不吭声?
因为她就是要捡鱼。
“知道了。”郭建设回答一声,他不嫌媳妇天天唠叨,他就听着,听完就应一声。
郭青青喝完奶,迷迷糊糊睡着了,孩子身体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长的很快。
郭建设出发前,叮嘱醒了的丫头赶紧睡觉,伸出大手捏了捏七丫的脚巴子。
他手粗糙,害怕划伤七丫的脸,从不敢摸脸,只敢捏脚,带着难得的笑声道:“七丫乖,跟你妈好好睡觉,爸去给你们攒钱盖房子。”
郭青青睡沉的时候,听不到,睡不太沉的时候,听到这话她就急!
别光惦记着盖房子啊!还得惦记惦记孩上学的事!
让几个孩上学!
郭建设听不懂她啊啊啊的什么,还挺高兴,“我七丫就是聪明,知道爸要出门!”
罢,他招呼四丫,拿起门口的扁担,担着两个大水桶走了。
四丫带着手套,开着手电筒,一只手照明,一只手牵着郭建设。
郭建设的大手握着她的手,一起放进大棉袄的兜里,四丫觉得暖和极了。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大一两个身影,带着微亮的一束光,慢慢的往前移动。
这挣得就是遭罪的钱。
要是好挣的话,别人咋不去呢?
郭青青再挑刺也得承认,这两口子过得太辛苦了。
尤其是郭建设,简直把自己当牛当马,就是不把自己当人,歇都不带歇一歇的。
郭青青上辈子的爸妈就没这么辛苦。
俩人有一个花一个,有半个花半个,没有,那怕啥?
家里不还有个闺女嘛。
闺女不用上学,成绩再好也没用,上出来都是别人家的,让她早点工挣钱,嫁人还能挣彩礼!
别人过不下去会出门工,这两口子没出去过,守着家里四亩地,产多少吃多少。
人呢,不管啥时候吧,就怕对比。
这么一对比,现在的爸妈确实比上辈子强。
就是不知道以后咋样?
这俩人会收养儿子吗?
会让七个闺女给收养的儿子当牛做马吗?
郭青青实在害怕,她被坑怕了。
一边感叹郭建设和张秋果的付出,一边又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去审视这两个人的所做作为,根本没从心里把他们当爸妈看待。
她的思想什么时候转变的呢?
这事得从姥姥过来起。
张秋果出月子这天,姥姥来了!
张秋果正坐在床上发愁。
今天二丫回来,蒙蒙爸用布兜子兜住狗蛋,用秤称一下,狗蛋这个月长四斤!他越来越能吃,给七丫留的奶越来越少。
七丫这一个月也长不少,现在大概五斤多,像别人家刚出生的孩。
五斤就稳了,这孩子总算养活了!
可是以后咋办?
二丫和三丫端回来的奶水不够吃,她的奶水又一直没下来。
正愁着呢,她娘家妈来了。
二丫和三丫不认识姥姥,大丫还记得,她没招呼,拉着妹妹站一边。
她还记得前几年的事,如果姥姥又开始骂人,她就把姥姥赶出去。
张秋果懵了,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傻乎乎的问:“娘,你是我娘吗?你咋来啦?”
姥姥简直要给她气死,见面就哭上了。
“你个死丫头,让你不回家你就真不回,一声不吭你跑出去四年,你还知道回来啊你!”
“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在外面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天天挂念你,经常做梦梦见你没了,你是要活活疼死我啊!你不想你爹你娘啊!”
张秋果也哭了:“娘,我想你啊,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张秋果一五一十的跟自己亲娘这几年发生的事。
没啥新鲜的,就吃苦呗,姥早料到了。
张秋果到生七丫难产,她让医生保的,结果医生没听她的,七丫差点活不成。
这个姥姥没听,郭青青也是刚知道。
原来,她一直嫌弃认为重男轻女的张秋果,曾经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
这个妈想要儿子,可是她也疼闺女,愿意用自己的命去疼。
甩她上辈子的爸妈几万里。
郭青青哭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哭。
以一个婴儿的身份嚎啕大哭,彻底接受了这一世的家庭,接受了这一辈子的亲爸亲妈。
张秋果心疼闺女,眼泪吧唧的搂着七丫。
姥姥也心疼闺女,一抬袖子擦干眼泪,使劲擤了两管鼻涕,弯腰抹到鞋根子上,然后凑过来替张秋果抱七丫。
郭青青不让,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好妈,她再也不嫌弃张秋果了,她要让妈抱。
张秋果明明哭的直嗝,还是忍不住笑了。
母女没有隔夜仇,姥现在满眼都是自己孩子,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闺女的头,她:“缺心眼吧你,笑啥笑!”
张秋果继续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妈你不知道,我刚回来的时候,七丫不认我,她只让大丫她们抱,不爱让我抱,你看现在七丫多亲我,我一哭她也哭了,舍不得撒我的手,这就叫母女连心!”
“连心个屁!”姥姥才不信呢,“这么大点的孩子,知道啥啊她,还母女连心,那你咋不跟我也连一连,我让你不回家你就真不回家了吗?”
姥姥越越气,“这次难产差点没了,你也不让人给我,我自己姑娘要是真没了,我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哎呦你个死丫头,你是要气死我啊!”
大丫牵着妹妹在一旁哭,她又不是不知道好歹,听得出来姥姥关心妈,没因为姥姥动了手指头,就把姥姥赶出去。
姥姥又气又心疼,她不跟张秋果一般见识。
儿女都是债。
等几个丫嫁人了,秋果就能明白当娘的心了。
姥姥把她蒯的筐提上来,掀开上面的毛巾,里面满满的都是鸡蛋,鸡蛋下头卧着两袋子红糖。
姥姥:“不能生了也好,以后不用再遭罪,这是最后一个月子,你好好坐,千万不能走在妈前头,妈也不指望你孝顺,你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就行。”
郭青青一直哭,二丫以为她饿了,跑去蒙蒙家,她要去求蒙蒙妈,让她多少给点。
姥姥指挥大丫收好鸡蛋,把筐给她腾出来,催张秋果,“这孩子是不是饿了?赶紧喂喂,大难不死,这孩子有后福。”
张秋果也急,怨自己不争气:“我没奶水,这几天不吃药可以喂奶了,让她吸,她不吸,我塞进去硬喂两次,吐奶了!”
“是不是你没喂好?我来我来,你解开衣服,我来。”姥姥捏着郭青青的饭碗给她塞嘴里,接着又拿出来,“不行,这孩子哭得厉害,一直嗝,嗝不能喂孩子,呛住咋整!”
“你记住了没?就我刚才这样喂。”姥姥手把手,又教了一次,她要走了,“我记得你姐的大姑姐也是这样,一开始没奶,后来就好了,我去给你问问她吃啥吃好的,问好了我就来,那鸡蛋你好好吃,吃完了我再送。”
张秋果舍不得姥姥,她留姥姥吃了饭再走。
姥姥不吃,娃娃没奶水喝,她心里急,蒯着空框走了。
“娘,你哪来这么多鸡蛋?是不是佘的?”
“大丫,大丫,送送你姥姥,鸡蛋不能都留下,给你姥姥带回去一半。”
张秋果啥,大丫就听啥。
她拉着姥姥的衣服不让她走。
姥姥撵她回去,“这实心眼孩子,你妈了不算,她得听我的,你回吧,再扯我衣服烂了,大丫,顾好你妈,姥姥知道你是好孩子。”
大丫还真怕把衣服扯烂了,犹豫一下,松了手。
姥姥快速往前走两步,突然停步扭过头看她,半大的姑娘像个竹竿,面黄肌瘦的,她不忍心道:“大丫,别怪姥姥这几年不来看你,姥姥不能来,姥姥要是来了,你爷你奶更不会管你们了。”
大丫含着眼泪,有些看不清姥姥,冲着姥姥的方向,使劲摇摇头。
她不怪姥姥,姥姥是好人,姥姥对妈好。
谁对妈好,她以后就对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