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红颜怒】
苍霞阁。
黎淮站于下首,汇报着每日之事,倒是今日经纬阁有一事,卢楠特传话,定要与殿下知晓。
“主子,卢楠查到一李姓嬷嬷,于十一年地动时,从檀溪山逃出,手下细问曾,出自当年翰林院侍读苏政府上一庶房,也就是如今苏丞相,当年与他家姑娘便在后山,她为姑娘取茶水时,遇上地动,醒来后,便发现自家姑娘与少爷均没了。又逢潭溪山动乱,血流成河,逃难似的便与其余杂役等一同被遣送下山。”
“她,那姑娘当时于马厩中,当她在听之时,只知府中少爷被火祭,姑娘也没在寻到,自此便被卖至另一家为仆。近日,卷入一桩青楼杀人案中,与户部侍郎裴大人有几分牵扯,是裴大人的远亲,因勾栏一名妓烟烟杀了人,被那嬷嬷瞧见,对方要杀嬷嬷灭口,恰巧被途经的,被太常寺少卿给遇上,为保她安全,将人丢进了大理寺。”
“提到苏府姑娘只苍天无眼,那么好的姑娘年纪,便香消玉殒,但卢大人那边听的是苏府四姑娘,养在深闺,从体弱多病,可奇就奇在京中贵女,却无一人曾见到这四姑娘,无论是斗诗会,茶话会,赏花会,都未见她出现,倒是丞相府中其它姑娘门都在,有几分蹊跷。”
经纬阁,临湖的一处庭院之中,窗外蝉鸣正盛,日光穿过窗牖洒落。
外间,卢楠坐在于太师椅中。
李嬷嬷坐于下首,早已苍老了许多,风霜满面,“大人,老奴多年前是在如今苏丞相的府上,五房里伺候。”
正门对面放置的山水屏风后,赵渊沉默地坐着,眼底幽深,只静静地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四喜在一旁烹茶,倒有几分心翼翼,只盼今日卢大人可听出些实在的,不然主子只怕又要闷上许久。
“老奴看着姑娘一点点,姑娘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啊……府中六个姑娘,却独独姑娘容貌最好,可大房嫉恨,萧姨娘从不去争宠,对苏政避之不及,姑娘自便比旁人多吃了许多苦头。府上一众奴仆,也都是眼高手低的,见不受宠,差事便更是随意,姑娘这里总是缺了这个短了那个的,自便比旁人娇了几分。”
“可姑娘的容貌,若这京畿排第二,老奴怕是找不出一个赛过姑娘之人,因过于出众,她便每日喜好让老奴给抹得黑乎乎,与大家站在一处,也从不争抢,不冒尖,只爱跟在少爷身后,当个跟班,爬树掏鸟,更是好几次扮成乞儿,在街上讨饭,被少爷知道,罚了不许用膳,姑娘便晚上偷偷跑去厨房,偷吃。”
“姑娘惯用左手,每每写字要用右手,便极不爱写,总怪笔不舒服,纸也不对,每每被少爷罚抄书,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肯好好练字,一提到练字,便头疼,各种借口,与少爷斗智斗勇……”
“姑娘喜欢吃芸豆糕,那芸豆糕金贵,可她却不贪嘴,那时候,房中可用的银钱很少,可芸豆糕极贵,每每得之,都珍惜着呢,她便每每都好好收着,就连院中丫鬟都能尝上那么一口。”
……
卢楠见这嬷嬷东拉西扯的,一直不到重点之上,内心只怕,自己让殿下听这么一堆废话,若后面知晓,又找错了人,他只怕又得熬无数个夜了,遂引导道,“那苏姑娘可有化名,听你如此所述,倒是与在下当年结识过一孩子,只也姓苏,倒是与嬷嬷口中之人有几分相似?”
“大人,她可是叫苏鱼?”李嬷嬷反问。
苏鱼!苏鱼!苏鱼!这些日子,卢楠都快被这个名字给连番轰炸,他明明查了那么久,将这个苏鱼都差得,居然是如此,就如何就查不出,哪来的,突然之间就在安定城中,鱼半仙,给声名鹊起了!
原来竟是丞相府上的四姑娘!
卢楠挑挑眉峰,内心万马奔腾,七年了,自经纬阁立阁之日起,整整七年,终于找到了!
李嬷嬷见他眸中光亮闪过,口中未做否认,便猜到了几分,只怕真是遇到个姑娘当年结识之人,立即来了兴致,“我们姑娘啊,爱在外面逛,可每次都不敢用真名,府上规矩森严,老太太盯人也盯得紧,虽不喜她,不喜姑娘在外,只让她每日多学些女子描红,姑娘哪里是那个性子的,便化名苏鱼……”
“府中有个狗洞,姑娘怕高,便日日钻狗洞,把自己摸得跟街头的乞儿无异……在街上,便是她最快活的时候,看安定城中歌舞百戏,蹴鞠,踏索上竿,吞铁剑……”
卢楠脑中便是一乞儿似的可怜,日日钻狗洞,只为了瞧一眼外面的热闹,倒是个有趣的,难怪主子惦念了这么些年。
竟还是四喜这些日子抱怨的骗子,江湖混子!竟又误误撞地,如此与主子相遇,据还才见不到几次,便下嘴咬了主子。
那时,兄弟几个只在偷偷趣,这苏鱼是个胆大的,只怕这嘴,天下无人能敌。
却原来,从来都是这一个人。
卢楠觉着,过几日可以算好好给自己歇息一段时日了。只怕主子有一段日子,会懒得
“当年于庙会时,偶然结识,帮了一把……”卢楠随意胡诌了个,却没想到又一次开了李嬷嬷的话匣子。
“姑娘喜欢逛这种庙会,元宵灯会,偶尔还会去逛逛夜市,公主出嫁,因是庶出,又不受宠,不能跟随家里的其他姑娘出去。”
“姑娘喜欢绣球花,便在院中种了大把,粉的,白的,紫的,每每夏日,院中姹紫嫣红,团团簇簇……”道此处,便又红了眼眶,堪堪哭了起来。
又道,“姑娘命这般苦,命苦啊……”
卢楠心下叫嚣,你们家姑娘是哪里命不好,只怕这日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只怕是万万人之上,被殿下放在手掌心上,他们这偌大的经纬阁,天下名仕济济,可不都为了找她而人仰马翻!
是凤命啊!哪里不好了!
李嬷嬷似是抑制不住,可主子只怕还想再多听些,便抓耳挠腮地想着话头,探探喜好也是好的,“当时记得她似是挺贪嘴的……”
那李嬷嬷摸了一把眼泪,“是啊,因府中灶上,对这边极为苛刻,姑娘便自喜欢捣鼓各种吃食,只每月例银极少,便自己做,二姑娘欺负了她,姑娘无处讲理,气的将二姑娘最欢喜的鱼偷了,烤鱼吃,下了肚,方才解气。这安定城中的吃呀,合菜饼,灌肠,糍糕,团子……”
倒是个瑕疵必报的狼狗啊,卢楠腹诽道,难怪直接上口啃主子。
“有一年庙会儿,老太太想到我们姑娘祈福,便带着一起去了,可谁知那宁国府世子远远瞧了姑娘容颜,便言要金屋藏什么娇,谁知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们姑娘连人都未曾见到时,那人便因姑娘造了孽,误杀了一人,自此姑娘吃斋念佛,好多日不动荤腥。院中更是收留了众多受伤的野猫野狗,鸡鸭成群,还有到处散落的,倒是被嫌弃了,对了姑娘还养了一头猪,是待冬日便宰了,做成肉干,让院中众人过一个冬日,只可惜,再也没有那一日了……”
那一段时日,是李嬷嬷这半辈子最欢愉的日子,只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卢楠心下一惊,还有这等风流韵事,这是得有多惊世容颜,能让宁国府世子时竑冲冠一怒为红颜,他还道那宁国府为何要将这万千宠爱的世子送去乾州偏远之地,前年才回了京城,却是原来惹了人命官司,避风头去了,还是为了个女娃娃!
只怕这若是搁在此时,主子能剁了那厮!宁国府世子只怕此刻已岌岌可危啊!
果不其然,下一刻,屏风内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传来,玉碎之音,他是习武之人,自然耳聪目明。可很少有人将主子气成如斯模样啊!
这宁国府世子时竑倒也是个有本事的,只是可怜宁国府老侯爷,有个如此不争气的纨绔啊!
李嬷嬷见面前的大人,至此处,一想到两人均在那一日,都殒命潭溪山,内心更是悲恸,这些年,她听了再听,从未听闻到丞相府四姑娘如何如何,每每听到的便是大房二房的姑娘们,冠盖满,才华横溢,闺阁才女。
可这世人谁知道,那府中只有四姑娘是个聪慧的。
赵渊在屏风后,听着李嬷嬷对卢楠一点点叙述,没什么条理,却越听,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压抑着胸中蒸腾的,心头若有似无地掠过疼痛,就这么被揪着了心口处。
那狡黠的乞儿,那为了口吃的,为了出门,不惜日日钻狗洞,倒还真是像她的风格,骗子化名苏鱼,竟是将他也骗了,是个狡猾的狐狸。
日落西斜,天边的火烧云,耀眼瑰丽,像是要燃尽最后一丝光亮般,待日光西坠,暝色起,庭院之中均已掌灯。
赵渊才方走出隔门,此时已换过一身靛青色锦衫,清雅温润,不似往日在朝堂时分冷冽,只吩咐了句,“好好照看,不可怠慢。”
“黎淮,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