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不挺合你心意
“什么事?”江月稠问。
她留意到李志的神情有一些微妙。李志平时都是乐呵呵、笑嘻嘻的一个人。但此时, 他的表情却有几分严肃凝重,似乎还有些忐忑。
江月稠条件反射地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以前。”
李志顿了顿,决定还是选择一种比较委婉的措辞和语气来问, “托人转交给你一封信,你还记得吗?”
江月稠:“……什么?”
她不明白李志的意思。
“高三下学期, 我让王谨惠给你一封信,是那种粉色的信封。”李志只好还是将话的明白些。
江月稠愣了一下, “我没看到什么信……”
一时也有些警惕, 不自觉地看了眼四周。李志为什么要给她信?
李志提醒:“高三下学期的事, 你再想想?”
江月稠摇头:“惠惠没有给过我信。”
李志眼神一暗:“所以不是你交给老师的?”
江月稠:“交什么?”
“那封信。”李志。
江月稠一头雾水:“我没交什么信给老师啊?”
李志淡淡应了声:“……我知道。”
“……”
李志到底为什么要给她信, 还粉粉的信封?
难道……
这和曾忆昔待久了, 像是也沾染了点自恋。不过很快,她就用理智消除了这诡异的联想, 可不能和曾忆昔一样。
刚准备问问是怎么一回事,身侧响起一道声:
“开组会了!姐, 就差你一个人了,还搁这儿唠嗑呢?”
贺泛站在不远处, 忙朝她招手:“快点哈, 都等你呢,个水这么久,还不带手机。”
李志苦笑了声:“没事了, 江爷, 你先忙吧。”
江月稠也只得走了。
看人走远了, 李志垂眸叹了口气。
直到有同事跟他招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有些疲累地往电梯那边走。
但眼下,他没什么心思去办公。
脚步一顿, 侧过身,看着对面那个没什么使用机会的安全通道。
推开那扇门,他走进楼梯间,里面光线昏沉,也没有一个人。
脚步有几分虚浮,踩在地上很不踏实。他两手抄在衣兜里靠在墙上,借着点力量支撑。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这么久才问江月稠?无非就是,他害怕面对那个真相。
无论给自己找多少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都无法否认,罪魁祸首其实是他。
如果他不把东西给王谨惠,那不就什么事情都没了。
看着眼前这一层一层的阶梯,那个爬到三楼就喘的不行的肥胖的少年,就慢慢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也许直至今天,当年班上的同学回忆起来,一提到李志这个名字,可能都会:“李志啊,我们班的那个班长,是个胖子,性格很憨,平时都是乐呵呵的,挺好相处的一个人……”
那时的他,总是努力地想要获得每个人的喜欢。
他和气地对待每一个同学,别人找他帮忙,他很少拒绝,怕别人会因此不高兴,不喜欢他。
然而曾忆昔,他什么都不用做。爱憎都挂在脸上,对人一点都不热情,压根都不会去讨好任何一个人,却获得了那么多人的喜欢。他每天都会帮班上的女生去热水间水,但无一例外,最后她们关心的全都是曾忆昔。
不止一次地,有人找他,但问的却是:
“你知道曾忆昔喜欢吃什么吗?”
“曾忆昔的QIQ号是多少?”
“同学,能不能把这个东西给曾忆昔……”
全他妈都是这个拽逼。
那个叫李志的死胖子,大地不过是个接近曾忆昔的梯子。
或许他连梯子都算不上。
曾忆昔把信给他时,那份神情和语气让他知道,这东西对他很重要。
如果他那时把曾忆昔真的当朋友,理应会谨慎对待,努力把这件事做好。
何况曾忆昔,他其实很少找人帮忙。
把东西给他时,曾忆昔很没底气地问了他一句:“你,我能考上北理吗?”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人身上看到了不自信。
他嘴上当然笑着回答:“你肯定可以啊,你是曾忆昔。怕个鸟?”
其实心里,他不希望曾忆昔考上。
没那么强烈的恶意,但确实有那么一丝丝地,不想这个人什么都顺心所愿。
曾忆昔笑了声:“我也觉得能行。”
骄阳当头。曾忆昔仰头笑的时候,眼里的光比骄阳还刺眼。
而他站在烈日里,紧捏着那封信,手指却冰凉。
其实他也很想考北理,北理才是他真正的梦想。
可他都没有这份开口的勇气。每每被问及,他都只是能考上江理就行。
他讨厌看到曾忆昔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很想看到这个人栽一点跟头。
虽然开始的时候,他想把信转交给江月稠,她确实没有要。
但他了两句,江月稠的态度其实有所犹豫。其实,如果他再坚持一下,也许,人家就收了。
可他在QIQ上收到了曾忆昔的消息,他他考的应该还不错,觉得他考北理还有点希望。
这让他的费尽心机,让他的心翼翼,让他写完的那一张张卷子、那一本本习题册,那些在稿纸上一遍遍加加减减的分数又情何以堪。
那一刻,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想看到曾忆昔什么都有。
所有,他没有多做坚持。转而去了隔壁班,去找了王谨惠。
在这个叫王谨惠的女生身上,他其实不止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是一个长相和成绩都不如江月稠的女生。
性格文静,但也很敏感。
他很会看人脸色,对于这一切洞若观火。
怀着一颗沉郁的心和一种神经的颤动,他走近了隔壁班的门口。他背对走廊站着,夏日热烈的光在他身后,眼前有几分昏淡的教室。【注】
想做见不得光的事,却还想一直以阳光的形象见人。
来也是讽刺。
他后来给自己的行为找了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很多时候,他自己都差点信了这些辞。
怕江月稠不肯要?怕王谨惠学习分心?
……
归根结底,他只是不想曾忆昔什么都能得偿所愿。
李志靠在墙上,无奈又清醒地想着那些年的事。
那开始的一点点妒意,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里攀爬了三年,隐忍不发,到最后还是滋长成野蛮的样子,最后彻底捆绑了他的灵魂。
把信交给王谨惠,他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虽然没有料想过王瑾惠会那么直接地把东西给老师,没有想到最后还请了曾忆昔的家长过来。但他当时也怀揣着无法洗去的恶意,他希望王谨惠不管是因为喜欢曾忆昔也好,还是作为江月稠的好朋友也罢……真情或假意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她能在江月稠跟前一句:
你不要答应曾忆昔,你现在要好好学习。
他认为王谨惠一定会这样的话。
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一个见不得人好的人。
他想要人家使点绊子,却又不敢做的太伸张。
站了多久,光从高窗投入。
李志在亮白的光线里抬起手。
直到大三的某一天,他那次电话给曾忆昔:“能借我点钱吗?我妈要做手术……”
曾忆昔没多什么,很快给他转了三十万。
他过去努力讨好的那多么人。
但唯一一个,二话不就伸手帮他的人,只有曾忆昔一个。很多人,三百都不肯借他。
他苦笑着摸出手机,给曾忆昔发了条微信:
【兄弟,晚上吃个饭吧。我有个事要跟你。】
……
轻则被曾忆昔的鼻青脸肿,重则怕得在医院躺个十天半月。
——
组会上,江月稠递交了近期设计的几幅图稿。
她的图稿风格整体偏向国漫风。
会上,她也阐述了设计的理由。近一段时间,她对Eternal这款游戏里的几款最受欢迎的角色,做了历时十年的纵向分析。以及对它近期推出了几个角色也做了统计,发现这款由美国JS公司研发的全球最受欢迎的游戏里,中国元素越来越多。Eternal俨然是很重视中国市场,审美趣味有相当一部分在迎合中国玩家的喜好。
她觉得走出去固然是要走出去,但国内的市场也相当重要。针对有人提出的美漫风,她觉得可以加入一些元素,但如果完全以国外市场为重心,会不会造成顾此失彼的局面。
但目前有个别项目组在雄心勃勃的在搞走出去的计划,美术部这边也受到了一点施压,贺泛他们也是改稿改的头皮发麻。
组会的讨论有些焦灼。
会议结束都快到十一点,她回去放了下东西便去餐厅吃中饭。
吃完饭的时候,收到曾忆昔的微信。
曾忆昔要她下班之前去一下他办公室。
五点半左右,她遵照“指示”去了八楼找曾忆昔。
一到他办公室门口,就听到哭声。
她脚步一顿,没敢再往里走。
“你哭什么?”曾忆昔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只不过是问你一个问题,这方案里的东西是你原创的吗?”他又复述了一遍问题。
然而跟前的女生只是哭,也不话。
“是不是?”曾忆昔明显不因为别人哭的梨花带雨就算放过。
女生却还是不话。
他冷眼看了几秒,直接拿着座机给人事部那边电话。
盯着人身上戴的工号牌,他直接报了人的名字:“章芸菲,明天,我不想在研发部再看见这个人。”
人事部那边:“章芸菲?那是……”
没等对方把话完,曾忆昔断:“我不管她怎么进来的,我只要她明天离开我们研发部。”
话音一落,他就挂了电话。
章芸菲一下心慌了起来,终于是开了口,喊了他一声:“总监……”
“出去。”他冷冷地道。
……
江月稠觉得待会再过来可能会比较好,刚转身往回走,门从里面推开了。
出来一哭成泪人的姑娘。
姑娘哭的妆容都花了,边走边抹眼泪。
江月稠犹豫要不要给她递张纸巾时,只见姑娘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一被接通,她一下哭的更大声:“哥……我被开除了!”
江月稠:“……”
下一秒,她的手机也响了。
“你人呢。”传来了曾忆昔不冷不热的声音。
“来了来了……”她边便往他办公室走。
一进门就看到,曾忆昔靠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冷意还没消。
见她进来,他身子也没坐正的意思,只拿出一串钥匙,撂在桌上。
“我晚上有点事。”他。
潜台词就是让她先回去。
江月稠也听明白了,也没问他有啥事。
还能有啥事。
想到他昨晚和早上的电话,大概是他父母给她安排的新时代相亲见面会。
她点了点头,了声“好。”
但他眼下这样子,可能真如他妈妈的……
三分钟吓跑了人姑娘。
“你是……”她忍不住开了口,但开个头就不知道该怎么会比较合适。
“怎么了?”曾忆昔挑了下眉。
“你晚上是去……”
早就觉察出曾忆昔对“相亲”二字有敌意,她想了个代替的话来,“见姑娘?”
她话音一落,曾忆昔哼笑了声。
他这才坐直身子,支着肘子搭在桌上,两手交错抵着下颌:“怎么了?”
“也没什么。”江月稠继续琢磨,慢吞吞地道:“你或许可以温和一点。”
“嗯?”
一想到他妈妈昨晚怼他的话,她就忍不住想笑。紧绷着唇角,却还是泄露了一寸笑意。
“你乐个什么?”曾忆昔觉察到不对劲,蹙了下眉。
稍作思考,江月稠觉得还是实话实比较好,太含蓄了他可能也不明白,“你这样会把姑娘吓跑的。”
“……”
几秒后,曾忆昔冷笑了声:“那不挺合你心意?”
“…………”
反正已经给了善意的提醒。
他接不接受,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她问心无愧地走出了曾忆昔的办公室。
正往电梯那边走去,只见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人边走边扯领带,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其中就有李志。
擦肩而过时,章启明顿下脚步
本来以为他又要什么话来恶心人,结果他冷笑一声,随即就抬步走了。
不过没走几步,就听到他吼了一声:“曾忆昔你他妈凭什么开除我的人!”
“什么偷人创意?”
“那偷人手表的不还在这儿?!”
“……”
江月稠脚步一顿,她侧身看过去,李志给她使了个眼色,是此地不宜久留,要她快走的意思。
她抿了下唇,又做了个深呼吸,却还是没有办法无视章启明的话。
一路浑浑噩噩的出了公司,走到区附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没吃饭。
于是转身准备去超市里买点东西。
却在附近的商场外,看到悬着的巨幅广告牌,还是一个手表广告。
她看着那个LOGO,想起来是孟澄澄当时丢的那块手表的牌子。
“不是你还是谁?”
“天天走的最晚的不是你,我们班家里最穷的不是你?”
“我要看你书包!江月稠你把书包给我拉开!你心里没鬼你为什么不给我看你书包?!”
“你书包里没有不代表你没拿!我要去你寝室!”
“江月稠你给我把衣柜开!”
“你不开是吧?行,我自己来!”
“是不是藏在床上了?”
“你的抽屉呢……”
……
连着字眼和语气,以及围观者的表情和眼神,她至今都还能复原如初。
冬风凛冽的从她面颊刮过,她却不觉得凉。
她浑身的血都是热的。
谁她买不起!不就是一块破表!不就是万把块钱!
……
她要买!
当时价值一万的手表现在值多少钱。
算上通货膨胀,两万够了吧。
她在柜台边,指了三个价格差不多的。
“好的好的。”柜姐笑意盈盈的一一给她拿了出来。
她刚拿起一块表,揣在兜里的手机响了。
看着来电显示上的三个字,她一点都不想接。
别耽误她买表。
到了时间,电话自动挂断。
没过一会儿,曾忆昔又来了。
江月稠干脆把手机调整静音模式,听不见心不烦。
柜姐问了句:“男朋友啊?”
“不是。”江月低着眸带着表,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不认识。”
试了一会儿,她还是挑中了最先看中的那个,“我要这个。”
柜姐夸她眼光好,还了些什么话,她什么没听进。
曾忆昔又来了电话。
她盯着这来电显示,发了会呆。
其实,你心里也觉得是我拿的吧。
曾忆昔从北理参加完专业考试回来,立即就和她换了座位。
他将所有的东西从她旁边的那张位置上收走……一个字都没跟她。
不知道是什么给的她自信,让她觉得,曾忆昔如果在,他一定会相信不是她拿的。
结果曾忆昔回来,只是和她换了个座位。
她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相亲就好好相亲,不知道又电话给她干什么。
她今天不想游戏,不想遛狗……她什么都不想干,就他妈要给自己买块表戴一戴。
柜姐开好了单据,要她去商场的某处缴费。
她看着单据上的数字,血液慢慢冷了下来。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要花近两万块买一个根本用不着的东西吗?
想到起早贪黑的老江头和刘村花,她那颗被鬼迷昏的燥烈灵魂终于平息了下来。
……
驻足许久,柜姐问了她两声。
“对不起。”
“我买不起。”
她将单据搁在柜台上,径直走出了商场。
不敢回看,知道眼神如果能杀人。
柜姐应该能把她千刀万剐了。
--
外面很冷,餐馆又贵,她还是回到了曾忆昔的家。
开电视,找了一部讲述“天上如果掉大钱我们该怎么花”的电影。
空调开了一会儿,她感觉身子热乎了起来。
把袜子扯了,往地上扔去。东边一只,西边一只。
拆开买的卤味,开买的酒水……就这么边看边吃边喝。
卤味辣,酒水也辣,辣的猛咳,辣出了眼泪和鼻涕,她只得抽纸去擦。
不经意一瞥,看到了手机。
那个叫曾忆昔的人又给她了电话。
她拿起手机,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
…
怎么数不到头。
曾忆昔这么多电话干什么?
这时,曾忆昔又一通电话过来。
她忍不住接了。
“你在哪儿?”曾忆昔问。语气好像还挺急哄哄的。
酒壮怂人胆,她也学着他往日的语气,冷淡回道:“不知道。”
“……”
“……”
曾忆昔不话,她也不话装高手。
每次都她在没话找话,这回没话就把电话挂了吧,她要看电影。
过了两秒,曾忆昔语气温和了下来,“你在干什么?”
她还是没好气:“喝酒。”
“……什么酒?”曾忆昔又问。
“我自己买的酒,不是从你家冰箱拿的。”觉得这个有必要解释,所有她还是多了一句。
“你喝的是白的还是红的?”曾忆昔问。听她状态,感觉有点不妙。
“黑的。”江月稠。
“……”
“江黑。”江月稠拿着酒瓶晃了晃,“你喝过吗?”
“……是叫江白吧?”
“黑。”
“…………”
“叫江黑。”她的语气有一点“来,跟我念一遍”的架势。
电话那头的人硬着头皮:“……江黑。”
“你别喝了。”
隐约听到狗叫声,曾忆昔问了句:“你现在是不是在家?”
“不在。”江月稠。
阿拉斯加又叫了两声。
江月稠朝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叫别叫……”
阿拉斯加呜呜了两声。
电话挂断之后,曾忆昔又查了一遍监控,这回终于是叫他看到了人。
半时之前他查看过一次,那时并没有看到家里有什么动静。
监控视频里,江月稠头发乱蓬蓬的,放着沙发不坐,两腿盘坐在地上,左手套个一次性手套,拿着个海带结。拿半天也没见她往嘴里送。
茶几上搁着一瓶“江黑”,还有两瓶啤酒。
一袋花生米,一盒拆开的乌漆嘛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袋子里好像还有吃的……
江月稠低眸瞧了眼海带结,一时间根本没什么食欲,不知道曾忆昔见姑娘为什么还给自己电话?
客厅现在乱糟糟的,她还没来及收拾……他知道了怕又是臭着脸。
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收拾……
她也好想有套自己的房子啊!把曾忆昔家的房产证偷过来改成自己的名儿行不行?
用透明胶带把“曾忆昔”三个字给它粘掉,然后换成江月稠?
……
他不会要回来吧?他应该不会现在回来吧?
不管了,她现在不想动弹。
不到二十分钟。
门铃叮叮咚咚的响,狗还跟着叫。
……
她顶着个晕晕乎乎的脑袋,从地上挣扎起身。
走到门边,拧了好几下,才把门给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长的很好看的男人。
不过……
好像是这房子的主人……
曾忆昔嗅到一股酒味,看她脸都是红扑扑的,顿即蹙了下眉:“你这是喝了多少?”
他话未完,就听“啪嗒”一声……
里面那醉鬼把门给他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