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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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金的轿帘倏忽之间在眼前落了。

    江屿风刚坐入轿内,便听见轿顶哗啦啦地一阵响动。

    他一时愣怔,却在片刻后恍然发现,这竟是有人将米粒与茶叶撒上了轿顶。

    怎么刚来梦行便叫他当新娘子?这走向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他都有些缓不过神来。

    他知晓凡人所的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可他半生在这泽山修道,日日夜夜颂的是无为清净,也从没想过会有穿上一袭耀耀嫁衣,坐进花轿的时候。

    这太奇怪了。

    可正当他还在纠结之时,江屿风却忽觉轿子突然晃动了一下,叫他一时有些不稳地扶住了轿壁。

    “起轿!!”外头有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有一种不可言的怪异之感。

    江屿风顿时感到自己被心翼翼地慢慢抬了起来,简直颠簸着缓缓向前去了。

    这就是生门吗,他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可低眼望着自己身上赤红色绣凤的华贵繁复喜袍,却又只觉着有些恍惚。

    生门宜谋财,婚姻嫁娶,有生生不息、万事大吉之意。

    当年宋必回的梦行遇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吗?

    那他如今,又在何处呢?

    “仙君,新郎官这会儿可不能出去。”此时,一个穿得大红大绿的老妇人忽然扯着嘴角地拦住了宋必回。

    她皮肤皱褶蜿蜒沟壑,眼神呆滞又浑浊地盯着面前之人,仿佛是被操纵的怪笑木偶一般。

    飞阁流丹的大殿之前,宋必回一身火红嵌金礼衣,鎏金发冠庄严而肃穆,整个人仿佛是不可侵犯的清俊神像一般翩然卓立。

    可本是大喜之日,他却目光凌厉冰冷地提着三尺青锋跨出大殿。

    此时此刻,吹毛可断的剑气威压骤然落到了那妇人的身上。

    但如今还是梦行,那妇人到头来不过只是幻象,因此她依旧是那一副丑陋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

    宴席之上的喧嚣声瞬时寂静了下来,唯有嘹亮的唢呐还在撕心裂肺地吹着,有种异常诡异的沉默感。

    挂了满屋檐窗棂的红色飘扬绸带此刻在风中猎猎而响,宋必回满身杀气垂眼凝视着殿下一群穿红戴绿,扯着僵硬笑容的宾客们。

    薄唇紧抿……

    这次果然还是他的梦境,简直是与那年一模一样的场景。

    过了一年,却仍是叫他只觉得脑中的神经在不断绷紧。

    江屿风究竟在何处?

    他好像只要察觉不到江屿风的气息,便会感觉自己仿佛随时都在焦躁的边缘徘徊。

    外面人很多……

    异常喧闹的人声与鞭炮锣鼓,绵绵不断地在江屿风的耳边环绕盘旋,他能听见人群跟随的脚步与一些空蒙的嬉笑祝福的声音。

    无一不是僵硬空洞的。

    这就是梦行之内的世界吗,好像被簇拥着,又好像被世界抛弃了。

    他想要撩开轿帘瞧一眼,但却忽然见数粒硬物从窗口纷乱地撒了进来,他一惊,当下挥袖,却发现那些东西哗啦啦瞬间落到了凤纹软绒之上,低眼望去,竟是数颗长生果与相思红豆。

    江屿风:“……”真将他当作新娘子了。

    他又不会生养,投这些又做什么?

    可看着如今这架势,简直是比泽山的夜宴还要热闹繁华,人群无穷无尽一般,不断宛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熙熙攘攘的一片。

    但江屿风眼中已然镇静清明一片,他手下轻轻摩挲着腕上的凤凰玉镯,然后弯身默默拾起了一颗长生果,剥了壳放入口中,却发现手指不心蹭到了自己的口脂。

    这红彤彤的……自己这嘴真的不会跟个血盆大口一样吗?他一个大男人也要如此讲究?江屿风感觉自己无语之感充斥了内心。

    他也瞧不见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到时不会吓着宋必回吧?

    江屿风正胡思乱想着,却又感到轿子微微晃了一下。

    片刻,外面人幽幽拖长了声音,喊道,“落轿——”

    到了?江屿风拍了拍粘在手上的花生皮,大摇大摆地正要抬腿出去,却又被一人强硬地推了回来。

    “新郎官没来,新娘子怎能自己出来?这坏了吉利。”那个模糊木讷的声音冷冷地在轿门之外开了口。

    “规矩这么多啊?”江屿风清冷淡然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若我偏要呢?”

    当下,他骤然撩起轿帘,上前一脚将再次伸来的手踢开,脚尖点地,飒然落在了花轿之前。

    江屿风微微扬了扬下巴,抬手清傲地将自己的盖头掀了起来,他一双漂亮的眉眼添上了妖冶的胭脂红,此刻显得极其勾人。

    他耳垂之上的镶金流苏在他走动之时微微摇晃,头饰的金坠轻撞作响,实在称得上动人心魄。

    宋必回本是垂眼怒视着玉阶之下空洞凝望他的宾客,可抬眼却见到了门口不远处这副勾魂摄魄之景,当下不由睁大了眼。

    他只感觉心中猛地震了一下。

    江屿风几乎也是一眼望见了高台之上的俊美强大的男子,那人几乎什么时候都是宴席之上最为醒目的那一人,今日与他一般翩然一袭火红衣裳,衬得他简直不怒自威,锋利得仿佛是血刃一般。

    实在叫人心动不已。

    原来宋必回大婚之日,是这副模样。

    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好似有人在他的胸腔点了一把蓬勃炙热的火,叫他有些呼吸不畅起来。

    “新娘子怎么能在这时候掀开盖头呢!不吉利!不吉利!!”

    身边那人忽然吵嚷起来,但江屿风只是有些不耐地冷冷瞥了那人一眼,然后顿时挥袖,当下将那聒噪的人掀飞出数米。

    “哪来那么多……”他正想训斥,但却突然想到什么般当下住了口。

    只觉这婚宴之上,面对着这般的宋必回一些不太文雅的话好像实在不太好。

    他端正了一些模样,接着矜持庄重地抬眼凝望向了殿前的宋必回,神色淡淡地抬了手。

    那繁复的头饰泠泠响了一声,华贵得有些叫人移不开眼。

    众宾客呆愣地望着宋必回宛如谪仙一般轻巧飞身下阶,眼神深情和缓地扶住了江屿风的手。

    简直与刚刚一副无情冷血的杀神模样大相径庭。

    二人火红的婚袍相映相配,然后在唢呐锣鼓声中缓步踏上玉阶。

    但这对新人脸上的神色却始终淡淡。

    梦行此地,看似喧闹繁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处处都透着阴冷诡秘与如雾般的迷蒙。

    “必回,这就是你的梦吗?”江屿风轻轻地开了口。

    身边人似乎稍稍顿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

    “一年前的梦行,也是如此?”

    “对。”宋必回轻声肯定道。

    他们跨进大殿,却见围坐着的人个个都面部僵硬呆滞,好似都是手造的纸人一般。

    梦境许多都是不真实的,如今在梦行之中看来,果然也是一样的敷衍。

    “所以你一年前,便想着娶我?”江屿风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宋必回。

    他记得那时他跟宋必回明明还因为误会很不对付,但宋必回动心得如此之早?

    宋必回:“……”

    那人被戳穿了心思,立刻不作声了。

    兔崽子,自己虽然知道他心思藏得深,没想到那么如此深沉还能一丝都不留痕迹。

    若他此次不来梦行,不定永远都不会知晓此事。

    那宋必回先前一直与他对着来又是何意?想引起他的注意?

    江屿风当下别有深意地盯住了他,“必回,意马心猿,销神流志。”

    宋必回听出此话是在示意他心思繁杂深重。

    可闻声,他只觉当下身体僵了一瞬,接着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不知这种痴心妄想是否又会惹那人嫌恶。

    “我过,在我这儿你不必忧虑这么多,我只想你从心所欲,自在便好。”可江屿风却又再次缓缓开了口。

    他的手指轻轻勾着那人的手掌,感觉着那人温热的体温顺着皮肤慢慢传到心头。

    宋必回有些微怔地凝望着他,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天地之下软红十丈,如今却又只剩他们寥寥二人。

    ……

    那妇人扯着笑盈盈的脸,却无处不透着一种假笑之相。

    她见江屿风与宋必回二人走入殿中,当下拖长了声音,当下高声道,“新郎新娘拜天地——”

    这就是,情障……

    但江屿风却目光灼灼,眼中宛如沉入了灿灿流转的星辰,他言笑晏晏,落在耳旁的坠子轻轻一晃,淡声道,“必回,可愿与我结作道侣?”

    十里红尘,他偏要肆意闯一遭。

    怀令仙师要他平安喜乐,但总也事与愿违。

    他悲痛愁苦数年,才历尽千辛走到此地。如今,他便要不管不顾地将这喜乐通通补偿回来。

    “蛤?!”宋必回愣怔地望着面前之人,只觉万千风月,迷了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