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们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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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淮章趁着开庭前的这点时间躲在厕所隔间里抽了一根烟。他昨晚睡得不太好,最近接的这几个案子,委托人的遭遇都是能被称为苦主的角色,连累得他心神也不太安乐。

    也或许是现在年岁大了,他记得自己二十多岁刚进入律师行业的时候,心理承受能力强得很。多么棘手的案子,他脑子想得也都不是情理。

    才抽了半根,就听见厕所门开的声音,一个挺好听的男声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来。

    “嗯,不去了吧,我今晚给店员放了假,情人节前夜嘛。”

    男声很好听,音色清澈,听口音好像是南方人,尾音带着那么点勾人的上扬,直勾得穆淮章心里燥呼呼的。

    是的,穆淮章是个弯的,还是个天然弯。

    但也许是从事的职业太过严谨理智,将他也圈成了个本人都不太自知的道德模范。除了还保留着少年悸动的大学时期,现在,他的感情和性 生活基本为零。他以为自己已成了入定的老僧,轻易不会被人拉下红尘了。没想到只是隔着厕所门的一把声音,还不是直接跟他对话的声音,就让他兄弟起了立。

    穆淮章很想拉开门看一看这把声音的模样,可手刚放到门把手上,就听见那人略带着些抱怨对电话里讲:“谁在厕所抽烟了,好大的味道。”完还假模假样的咳嗽了两声。

    ···穆淮章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个牌子,“禁止吸烟”,老脸难得一红。要不是昨晚没睡好,他怕开了庭没精神,是绝对不会来抽这根烟的。不过也幸好这根烟,现在他精神好得不得了,就是有些遗憾看不到声音的脸。

    男声又跟电话里了几句闲言,最后还是没答应电话那边的邀约,洗了洗手出去了。穆淮章踩着他开门出去的瞬间开厕所隔间门,正好看到声音的一个背影。嗯,是他喜欢的背影。就这样,声音带着一个背影,入了当晚穆淮章的梦。

    其实夜店、gay吧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去,但努力进去了三次,三次都因为场子里的音乐太吵,震得他从耳根子到胸腔都着颤得发麻,最后落荒而逃。

    念了十几年的书,穆淮章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皆可入耳,但也被这些声音养刁了耳朵。自此,他再也没有兴过去夜店的心。

    本来三十三岁的青年律师,正是当之年,也没有多少闲暇时间去逛夜店。

    卫生间的那个插曲并没有占据穆淮章多久的心思,他每日的工作表都排得满满的,周末还要腾出时间来做公益性的法律咨询。见完最后一个咨询人已经下午四点,这个点儿回家,一开门就是满室的冷清,穆淮章想着还不如在办公室来得舒坦,至少被工作包围着,还可以骗一骗自己,寂寞什么的都是假的,只有他的案卷才是真的。

    等穆淮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还下起了雨。穆淮章着伞想去街对面的便利店里买点东西再回去,今天限行,他没有开车,却碰上了这么个鬼天气。

    出了便利店雨势比之前更大了些,龙王爷不要命似的把自家家底都搬来了穆淮章头顶上。这时候就又显出单身汉的好处了,突发状况回不了家也不会有人等他。

    便利店旁边就是一家书店,店名很有意思,叫“后巷里”。文艺青年若是看了准觉得带着云遮雾罩的美,可在穆淮章这,这店名勾起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异国他乡年轻貌美的MB1美元坐下,5美元聊天,10美元就该钻进后巷里···

    穆淮章每次上班都从这里路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现在倒是没别的好去处了。门口的玻璃门上挂着个造型独特的捕梦网,这时的穆淮章其实不知道那叫捕梦网,他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都不怎么在意。这还是很久之后,两人酣畅淋漓的情事稍歇时,柴扉笼着他汗湿的头发告诉他的。

    可能是天晚了,这会儿店里只有三四个人在安安静静地翻着自己手里的书。穆淮章推门进去时只有坐在正对大门的书桌后面的店员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是个很清秀的男人,眉目细长,眼尾轻轻上挑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嘴巴不大,上唇还有个略显单薄的唇珠。是个很漂亮的青年男人,穆淮章在心里想着。

    他把伞收在门口的收纳架上,刚刚买的袋子也放在那里。随意在店里转了一圈,找了一本法律文献并两本闲书便坐了下来。

    法律文献其实只是他用来支下巴的。因为现在这个时间原本该是他回到家里放松自我的时间,所以现在他也找了个旁人不容易看到他的地方,把那本厚重的法律文献竖起来立在桌子上,将下巴放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眼前的那本闲书。

    翻了几页书,穆淮章放松得有些过头,这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

    “老板,帮我看下,哪个版比较好?”

    “嗯,浙版吧,我一直认为浙版比较好···”

    后来老板又了些什么,穆淮章一概没有听到耳朵里,只是想起了之前偶遇的那把声音,原来模样竟是这样的···

    --

    夏时候,风雨总是来得没由头,要么霎时倾盆,要么就霎时艳阳,不会缠缠绵绵,更不会缱绻不离。

    这天一如往常,雷声破了傍晚将暗的天,将阴暗的乌云压到了人间烟火上,人,好像也被这天气摆了一道。

    柴扉严肃地拒绝了母亲起的几次相亲,周末遇着母亲直接来家里逮自己,索性赶紧连人带猫一起包搬到了自己开的这间书店里。

    但不大好的天气仍然在这时候横行着。那雷声隆隆的,把店里的猫都被雷声得躲进了高阁;夜雨敲着窗棂啷当响,似大珠珠散玉盘,柴扉见猫儿在书架顶上趴着,委屈巴巴地冲自己喵了一声。

    “喵~”他也学着叫了一声,见那猫也不想下来挨着自己,只好回头将手边灯拉进,暖黄的灯照着他捧着手里的书,但真正看进去的却没一两个字,想来是这雨声太大,过于嘈杂,扰人看书的清净了。

    他站起来将露了缝隙的窗户关严,雨声是轻了不少。他走回书台前,正好遇着买书人抱着书来结账。

    柴扉站起来收了钱,又给书用牛皮纸包上一层:“外面雨有点大,这牛皮纸包上了也不大防雨,你多心一点哦。”

    “嗯。”

    柴扉勾起嘴角,看着人拿书离开,又准备重新坐回原处,却兀地收到了一道目光,他循着目光看去——

    书店不大,放桌子的地方更是不多,而那人就坐在桌前,下巴抵在书上。

    这个人柴扉记得,他一身西装革履地进来,只是瞥过一眼,便知道与那些来书店买书或是蹭书的人不同,柴扉当时想他应该只是来避雨的,所以也就没过多关心。等现在一看……

    柴扉的目光投向那穿着一身西装的人,四目相对,有人眼波微动,倒觉得那人一身西装都被昏黄的灯光照得柔和许多了,柔和到清风推了窗棂,雨落进屋内,原本被隔绝在窗外的雨声却突然响亮起来。但这些他都毫未注意到,他只顾着那人,顾着他满是愁云的剑眉,顾着他满是疲惫的深色瞳孔,顾着他微微勾起的薄唇……

    明明该是凌厉的眼神,倒像是被昏黄的灯光盖得朦胧,多了一点莫名的温润,像书里那器宇轩昂的先生,却又好像没有那么温柔,至少现在对上那微微皱起的眉头时,柴扉还是能感觉到,倘若没有这盏昏黄的灯光,那人不该是这个模样。

    但又该是什么模样呢?

    是拿着笔杆对人口诛笔伐的鹰犬,还是摩梭腕表跟人谈笑晏晏的笑面虎?

    陡然头顶的老猫喵了一声,柴扉恍然回神。

    “哦。今天这风,真大。”他回头重新拉上窗户,在窗边过来的茶水间里泡了杯花茶,端着茶往那人桌前走去。

    他将茶放到桌上,手指反叩叩桌面,对着那人,微微挑眉:

    “这雨还要下一阵,若不想走的话,就喝口热茶?若要走的话,门边有伞。”

    柴扉完,没管那人,而是回头一路跟着他脚下走过来的老猫抱起来,老猫懒洋洋地蹭了蹭柴扉的掌心,悠悠地抖抖耳朵,声喵了一下。

    身后那人却沉声:“欸!”

    “怎么了?”柴扉抱着老猫回头,手指在猫的头顶轻轻搔弄,嘴角的笑浮起。

    他看着的那个坐起身来的人,双手合抱放在桌案上,温和有声:“谢谢你的茶。”

    柴扉跟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碗茶香袅袅的茶:“不客气。”

    “你的茶,很香。”

    柴扉微微扬眉,似乎因为这句夸奖很开心。这茶里混的是他新摘的茉莉花,花是几年前就种在自家花架上的,每年盛开之后都要被这老猫糟蹋一遍,老猫爱趴在花架上,把花都舔个遍。

    所以每次柴扉等花骨朵的时候,就摘一些用来泡茶,剩下没摘的就都留在枝条绿叶上,等着仲夏,让花香在他那不大的一室之内,愈来愈烈,馥郁满室。

    后来柴扉听见自己父亲母亲回家了,才又摸回了自己家,给老猫抱了一袋猫粮下去,又搬了盆开得特别好的茉莉下去,平素就摆在门口,等要下雨了,又搬回了自己的前台上端正放着。

    才搬下去的时候,经常来店里买书的那几个老太太,还会驻足闻一下,然后讨一朵白花别在襟前的纽扣洞上,过了几日,也习惯了这花的存在,少有人再理会,除了老猫每天都会去扒拉几朵新开的白花,叼在嘴里玩。

    “你呀,不准再咬了。”

    柴扉指着叼花跳上前台的老猫,从它嘴里要来那朵被摧残的茉莉花,随手压进了书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