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2 颜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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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巍古怪地盯了卡文四五秒,非但没从他脸上看出捉弄的意思,反而看出了十万分的真诚。

    也许是凑巧不认识?

    刚要告诉他怎么念,只见对方又往下看了几行,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干脆放弃挣扎了,弱弱地把a4纸递到他跟前:

    “要不,师伯你还是直接把内容讲给我听吧,这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颜巍明显抽了口气,不等卡文反应,转身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本砖头大的工具书。

    “不认识,自己查。”

    颜巍把书扔给他,面无表情地。卡文接住一看,是本《新华字典》。

    “谢谢。”卡文,回答他的却是“砰——”一声巨响。

    可不到半秒钟,门又开,颜巍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对了孩儿,我听你的声音有点儿耳熟,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嗯?”卡文还没有从刚才惊天地泣鬼神的关门声中回过神来,愣愣地:“没有吧,今天是我第一次来汶城。”

    “没有就算了。”颜巍,语气里听不出失落,像是随口一问,完就又关上了门。

    卡文失笑,他的新舍友好像没有刚见面时看上去那么好相处啊。

    不过,这样最好,对方冷漠一分,双方的交集就会少一分,他的秘密暴露的可能性也会跟着降低一分。

    这样想着,卡文翻开了字典。

    颜巍刚才一定以为他是不想约法三章,才故意问“甲”字怎么读的。丢给他一本字典让他自己查,算是将计就计,以牙还牙。

    但他真的没有任何捉弄的意思,怪只怪原主残存的记忆里并不包括“文字”这一部分——对于以英语为母语的他来,汉字,他只会听,不会读写。

    好在他是有着极强的学习能力和热情的。

    前世,他18岁就拿到了3所常青藤名校的硕士学位,要不是因为性向暴露被开除了学籍,兴许还可以接着往上读到博士、博士后。认识几千个汉字对他来,难,也不难。

    两个半时后,他就搞明白了颜巍的“约法三章”,指的是哪三章:

    其一,他不能踏进颜巍的卧室半步;其二,他可以进书房,但事先要经过颜巍的允许;其三,当颜巍在书房时,他要保证公寓里的绝对安静,因为房间隔音效果不好——

    本以为是什么不平等的霸王条款,现在看来,都还合情合理。

    卡文想了想,觉得没什么要补充的,就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字。旁边就是颜巍爽利洒脱、结构劲瘦的签名。

    对比之下,他歪歪扭扭的笔迹就有点儿相形见绌了。但他并不觉得尴尬,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总得有个练习和进步的过程。

    签好字,把自己的那份合同收起来,又把剩下的那份给颜巍送去。到了书房前,想起颜巍的话,敲门的动作顿住。

    虽然是疑问句,但当时颜巍的语气听上去很笃定。即使在残留的记忆中找不到丝毫关于颜巍的片段,但万一他真的认识艾卡文,相处久了难保不发现自己跟艾卡文有所不同。

    还是心为妙,在门外做足了准备才敲门,可足足敲了两分钟都没人应。正在他犹豫要不要自己推门进去的时候,隔着门板传来颜巍的声音:“东西放桌上就行,你该干嘛干嘛,我自己会拿。”

    “……”卡文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对方不高兴了,以至于他会这么不耐烦,但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好”。

    肚子饿得咕咕叫,想起中午就没吃饭,现在外面天已经黑了,该到晚饭时间了,就:“师伯,我们要吃饭吗?”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颜巍好像更烦躁了,隔了会儿才:“你有钱吗,门后有个零钱袋,没钱自己拿。”

    ……意思是,让他买着吃?卡文忙道:“不用,我会做饭。”

    里面的人就不吱声了。搞什么嘛,紧张兮兮又神秘兮兮的。

    卡文对着书房的门挥了挥拳头,但没敢真砸下去。他把合约搁在茶几上,拿个苹果压住,转身进了厨房,等开冰箱才意识到自己要做饭的想法错的有多离谱。

    上层的冷藏箱里只有三颗菠菜——焉儿的;下层的冷冻箱里有几包速冻水饺——过期的。难怪中午楚伊人在的时候,颜巍要电话订餐,因为他压根儿没算开火。这人平时都不做饭的吗?

    好不容易找到一包香辣口味的方面便,他又犯了难。如今做饭的工具跟他们那个年代不同,电磁炉上大大十几个按钮,烹调蒸煮各不相同,他不会用。

    又是一阵翻找,总算在装电磁炉的箱子里找到了明书。

    按明书加了水,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和对应的功能键。很快锅底翻腾起气泡,卡文心情大好,正要把面饼放进去,这时一股糊味儿飘出,所有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

    “艾卡文!你在搞什么?!”

    一声明显想克制却又克制不住的咆哮,书房的门终于开,颜巍气势汹汹地冲进客厅,试图找祸首兴师问罪。

    卡文弱弱地提醒他:“颜师伯,我、我在厨房。”

    于是,黑暗中,凳子被撞到的声音夹杂着颜老师的怒吼,风风火火地又冲进厨房。借着玻璃窗透进来的月光,卡文看到,堵在门边的颜巍像头醒狮般高大威猛,并向他发出一声狮吼:“你在厨房干嘛呢?!”

    卡文吓得手一紧,手中的泡面跟着“咔吧咔吧”碎了一地,“我正在做饭,但是锅,好像被我炸了。”

    “锅炸了?”颜巍的声调有点飘,卡文以为是这个坏消息让他出离愤怒了,却听他语气稍软,“那你烫到没?”

    卡文:“……”

    转折太快,他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要是对方因为他弄坏锅而臭骂他一顿,还得过去。这猝不及防的关心,让他有点儿无所适从。下意识地摇摇头,声:“我没事。”

    颜巍一招手,又恢复了急躁的腔调:“没事儿就赶紧给我出来!”

    卡文:“……”

    果然还是不能相信他的好脾气,之前的温文尔雅铁定全是装的!

    “你站客厅别动,我出去看看。”颜巍拉开门,借着楼道灯的光,在电控箱前捣鼓了一阵儿又回屋找东西。

    卡文歉疚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保险丝烧了,问题不大。”颜巍,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我换个保险丝试试,你过来,帮我举着点儿手电。”

    “好。”卡文忙不迭点头。

    颜巍找出工具,拉下总电闸,安装保险丝盒的位置有点高,就搬了个椅子垫着,卡文在旁边帮忙扶椅子手电。

    “左边一点儿。”“往下照照。”

    卡文乖乖照做,他仰着头,视线不经意从电线盒移到了颜巍脸上。

    颜巍眉骨略高,整张脸的轮廓因此更加鲜明,眼镜的金丝细框在手电的照耀下泛着温柔的光。

    让人想起两个词,有匪君子,其温如玉。

    卡文有点儿恍惚,暴躁状态的颜巍跟安静状态的颜巍,简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好了。”颜巍推上电闸,灯光瞬间亮了起来,低头对上卡文的视线,一怔:“盯着我做什么?”

    “……”卡文歪着头,神色有点古怪。

    刚才天黑没看清,灯亮了才发现颜巍已经把西装外套给脱了,衬衫袖口卷着,露出半截修长有力的臂,皱巴巴的裤脚下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尤其是头发,乱糟糟的纠结成了鸡窝,未免太不修边幅了些。

    即使没有亲眼所见,卡文也能脑补出对方烦躁到抓耳挠腮的全部情景。

    所以,刚才的两个半时,这人究竟闷在书房干嘛呢?

    “……”颜巍被盯得莫名其妙,直到看见玻璃窗上的倒影,才恍然大悟。于是轻咳一声,表面淡定地整理好衣袖,又理了理头发。

    谁知不弄还好,他一弄,卡文直接没忍住笑出了声——颜巍别扭的样子,挺像个偷糖被抓包的孩儿。

    “不准笑!”颜巍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顺手把他的头发也呼噜成了鸡窝。

    “别别别!”卡文讨饶,一下跑出去好远,躲在了沙发后边给自己的头发归位。

    颜巍把椅子拖回屋里,大力关上门,摸出手机开始电话。

    卡文以为没自己的事儿了,就趴沙发上翻字典,谁知颜巍又突然叫他,“孩儿,你吃辣吗?”

    .

    颜巍不吃饭,还真就只电话定了一人份的餐,之后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卡文一个人吃饭看电视,记着颜巍的约法三章,他把音量调到最低,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换台玩儿。

    话回来,世界上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就是在他出生那年诞生的。他研究生期间,还参与研发了第一台晶体管彩色电视机。

    即使五十年前他研发出来的那台彩电跟现在的高科技没法比,但看到自己曾经的努力像一颗种子般,在科学这块广袤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他依然感动到热泪盈眶。

    本以为被属于自己的时代所抛弃,却原来,世界上一切发生过的事,都会留有痕迹。

    .

    吃过饭,简单收拾了下卫生,卡文就抱着那本《新华字典》回了房间。

    在他来之前,颜巍已经把次卧收拾出来了,以浅蓝色为主,干净而温馨。

    前世,他的房间也是以浅蓝为主,后来性向暴露,在被逼流浪纽约的那段日子里,才喜欢上了棕灰这种深暗的色调。

    别挑了,有的住就不错了,卡文自嘲地笑了笑。

    实际上,在穿越过来的前一晚,他都还睡在桥洞下面,跟野狗争地盘呢。

    这时,窗户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声。

    卡文抬头,“谁?”

    回答他的是一阵“呜呜”的风声。

    也对,这里是三楼,大半夜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敲窗。

    卡文松了口气,正要收回视线,谁知敲击声又再次响起来,而且比之前还大了些。风吹动窗帘,悠悠荡荡地,露出半敞的窗户——

    玻璃上,赫然映着数道鲜红的手印!

    眼神一凌,卡文跨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

    窗外暗影忽闪,还没等他出声,有团模糊的东西正对他的脸“嗖——”得飞来!

    他敏捷地闪身躲过去,腰不慎撞到旁边的写字台,“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桌角的台灯掉在了地上。

    而等他站稳时,窗外早已寂寂无声,连风都静止了。

    “¥#&…”卡文嘴里蹦出几个不雅的单词,捂着撞疼了的腰,转身去看地上的东西。

    眼皮一垂,深暗的瞳孔不由微微缩起——那竟是一块沾满了血的馒头!

    “又怎么了?”颜巍被台灯掉地的声音吵到,怨气冲天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能不能安静点儿,弟弟。”

    卡文:…………弟弟。

    “师伯…”卡文盯着地上的血馒头,声音有点儿发颤,“你…过来看。”

    “干嘛?”颜巍狐疑地走进来,垂眸一看,脸色变了几变,“刚才的事儿?”

    看他反应,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五秒钟前。”卡文点头,:“馒头上还写了字。”

    “人应该还没走远。”颜巍把他拽到身后挡住,去窗边检查情况,笑:“你不是不认字儿嘛?”

    望着他的背影,卡文突然生出种被保护的错觉,怔怔地:“刚翻字典学的。”

    颜巍检查了窗台,又拿出手机给窗户上的手印拍了照,调查取证的过程有模有样,面不改色。

    完事儿,关好窗,拉好窗帘,又开始给区保安部电话,但没遭人威胁的事儿,只是区里进了贼。

    合上手机,他点点头,:“那你学得还挺快。念念,写的什么?”

    卡文声念:“‘颜教授,人血馒头不要钱,不怕噎死你就接着吃’。”

    颜巍正俯身捡台灯,闻言一顿,大概有0.5秒,又若无其事地把台灯放回桌上。

    回头见卡文在盯着他,笑了:“怎么,吓到了?”

    平和至极,看不出丝毫惊慌,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有点儿。”卡文轻声。其实怕倒是不怕,前世比这更惨烈的恫吓他都经历过,今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但按照原主怯弱的性子,肯定要吓个半死,才摆出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瑟瑟地:“师伯,你,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踏实睡。”颜巍没解释,笑着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房间开了空调,睡前记着关紧门窗。”

    话毕,抽出几张纸巾,把那块血馒头给捡走了,没留给他追问的机会。

    .

    但卡文并不能像颜巍所的“踏实睡”。

    裴乾问他是不是因为熬夜有的黑眼圈,其实,他只是通宵。

    这种“睁着眼睛盼天亮”的状态,从穿越到现在,已经持续了整整八天。

    每次刚闭上眼睛,死前经历的一幕幕,母亲失望的眼神,父亲被推上断头台时的背影…全都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夜不能寐。

    墙上的电子钟走了一圈又一圈,从10到12再到1。

    既然睡不着,他决定不再为难自己。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估计颜巍还没睡,就想去跟他借本书来读,结合字典多学几个生字,毕竟以后还得参加语文考试。

    敲了几下门,没听到回应,大概已经回房间了吧,只是忘了关灯。这都凌一点了,还不睡的可能性不大。

    想到这里,正要往回走,突然听到里面有重物倒地的声音,又折回来。

    “师伯,师伯?颜巍,颜——”拍了几下没人应,卡文一把推开门,接着下巴差点儿没惊掉在地上。

    只见,屋里硬糖、软糖、棒棒糖,山一样堆得到处都是。

    颜巍倒在地上,身边飘着无数花花绿绿的糖果纸,场景十分诡异。

    “师伯?”卡文轻轻地唤了声,确定对方毫无意识之后,脊背一下就挺直了,心里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畅快感。

    “你没事儿吧?”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用脚背踢了踢颜巍的大腿,被踢的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卡文蹲下去扶他,“喝酒了?”

    颜巍的双颊像喝醉酒一样染上酡红,金丝框眼镜从细窄的鼻梁上滑下来,薄薄的眼皮轻阖着,有道清晰的折痕,像一笔挥就——竟是内双。

    “……没。”颜巍哑哑地,眯着眼,想睁又睁不开,整个人都很迷糊。

    “没喝怎么还醉了?”卡文吭哧吭哧地,醉酒的人比猪沉果然不假,怎么都抬不动。

    颜巍撇着嘴,模样不出的委屈,“我,我醉糖……”

    “醉糖?”这什么毛病?卡文已经放弃扶他起来了,累得瘫坐在地上,背靠墙喘着粗气,:“你得吃了多少糖,竟吃到醉?”

    颜巍跟孩一样扒着他的胳膊,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不多……就、就三包。”

    “这还不多!”卡文惊愕到瞪眼,难怪不用吃饭,靠吃糖就能修仙了,“你也不怕得糖尿病?!”

    “你,别生气。”颜巍声,头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卡文一个激灵,整个人都僵硬了,颜巍跟着一滑,又枕在了他腿上。

    卡文呼吸一促,几乎要跳起来了,他急着想把颜巍推开,却被人一把抱住了臂。

    “我会努力成为,你期望的样子…”脸贴在他的腹,颜巍不安地缩成一团,“你能不能……别抛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