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脉脉不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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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剑琢的盔甲上还滴着别人的血,他一路带人杀进宫,几乎没受什么伤,却在听到长乐的话时,几欲站不稳!

    他爱慕了长乐十年!成亲七年,任凭他如何努力,他从未在她口中听过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可是如今他听到她,陈剑琢那等人!

    是了,他确实是个人。

    陈剑琢凄然地想着。

    他走上前去,佩剑被他扔在了一边,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女子身影,鲜血将她的裙子染成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红。

    “你过会留下他们兄妹的命。”陈剑琢垂眸,看不出情绪。

    “阿放,你还是太贪心了,你留着长乐有什么好?我等大事已成,以她的身份不可能再坐正妻之位,她亦不是愿意自请下堂为奴为婢伺候你的性子。朕之前就过,四弟,陈家,长乐,你只能取其二!”司空珩不以为然道。

    “你至少放过她的两个女官,放过怜影卫残部!”陈剑琢的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戾气。

    司空珩闻言,深深看他一眼,却最终什么也没,只是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剑琢不再话了,他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司空珩故作亲密叫他的字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他的字,单字一个放,只有父兄长辈及少数同袍才会知道。

    也许,连司空引也是不知道的。

    他知道司空引药石无救,他还想看看她的模样。

    他伸出手去,竟在微微发抖。

    长乐其实已经不很疼了。

    她现在感觉身体又冷又轻,困极了,好像只有她睡过去了,才能逃避这冷。

    她听到了司空珩与陈剑琢的对话,似乎有些明白了。

    司空珩……以陈家上下和四皇兄的命做要挟……也许还有她的命……

    只是,这些是远远不够的,陈剑琢不会就这样为他卖命。

    一定还有其它什么东西……可是,仅仅要拿到这三个砝码,司空珩也一定在背后细细谋划了许久。

    他的心机,绝不在起兵这一年……

    长乐还想深想下去,却觉得疲倦极了。她正准备睡过去,一双大手从她身下穿过,把她轻轻抱起来了点儿。

    这双手牵动了她的伤口,有点疼,但也没那么疼。

    她被翻了个身,她睁开眼想看清眼前的人,入眼却是一片猩红色。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模模糊糊看清了男人的下巴。

    她认出这是陈剑琢了。

    当年意气风发的将军不再年轻,常年征战似乎让他老得快了点,皮肤粗糙,胡子拉碴的。

    可是他今年也就二十六七?

    长乐忽然意识到,他们成亲七年,这似乎是两人离的最近最近的时刻。

    是啊,她要死了,他抱着她。

    可是,又有什么必要呢?

    鸩毒让她痛得快要不出话了。

    于是长乐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拉了拉他的衣袖,看着他慌慌张张附耳过来的样子,心里竟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想,在陈剑琢心里,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他娶了她,应该是十分后悔的吧!

    如若可以,他们下辈子再也不要相遇了!

    司空引尝试性地张嘴发出一个音节,自己却几乎听不见。

    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快聋了,她早就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热热的,她现在一定七窍流血,模样很恐怖吧。

    “陈放……”她叫了陈剑琢的字,让他明白这是自己嘱咐他的。他的全名实在太难念了,眼下她根本没有力气。

    陈剑琢整个人像是被这一个字钉在原地,然而长乐接下来的一句话,连他的灵魂也给抽走了。

    她:“豺、狗、分、食、作、肉、棺。”

    陈剑琢怔怔听罢,薄唇微颤,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这句诗的意思。

    此身只合曝野原,豺狗分食作肉棺。

    阎罗殿头失名姓,天崩地毁……勿相见!

    此诗乃怜影卫殿头提诗。

    她是想告诉他,她入不了皇家祠堂,也不入陈家祠,更不可能与他以后同葬!

    她还……下辈子,他们也不要相见!

    陈剑琢抱着她,眼前一阵发黑,口中有铁锈味弥漫。

    长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厌烦——

    曾经引以为傲的,支持着她不可一世的权力,如今似乎没有那么炙手可热了。

    你看,正是这权力,让人死,让人疯,让人流血流汗,流……泪?

    长乐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手背上,她心想将军难道哭了?

    于是她吃力地抬了抬眼,只能看见陈剑琢的下巴和嘴,还有高挺的鼻梁。

    长乐知道自己彻底听不见了,因为她明明看见陈剑琢的嘴一张一合,她却什么都听不到。

    而——那嘴型似乎是在喊「盈盈」「盈盈」……

    这是她的字,父王还在的时候给她取的。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长乐心里奇怪,陈剑琢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字?世人唤她长公主,皇亲之间喊她长乐,极少数亲密的人,也只是叫她阿引,很少人知道她的字的。

    不过长乐再也无法多想,她真的困了。

    长乐睡了……

    ——

    东邦开国三十一年,益王起兵谋反,夺京城,取国号为「丰熙」,先皇不知所踪,长公主忧深虑重,病逝宫中。

    东邦开国三十五年,骠骑大将军陈剑琢出兵南海失利,丧身海底,曾经盛极一时的陈国公府最终后继无人,走向衰亡。

    东邦开国三十六年,失去双腿的先王司空承率兵起复,杀益王,定中原。

    然而东邦根基尚浅,国力孱弱,血洗后的朝堂武将地位日渐衰微,此后三十年里东邦内忧外患,百姓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