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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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带来死亡的雨并没有马上停止。闻缜带着他穿行在一片死寂的树林中, 身旁时不时便会有参天树木轰然倒塌。

    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南廷以为他看见了什么人,也顾不上生闷气了, 连忙回头看去。

    可前面空无一人。

    他又低头,终于在地上看见了一团焦黑的东西。

    南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立刻挣动着想跳下来,但闻缜没有松开他, 只是自己蹲了下去,让他能伸手去够那团东西。

    ——猫已经只剩下焦黑的骨骼了。它还太, 几秒钟的雨就能让它完全失去自己原本的样貌, 只能透过卷曲的动作和短短的尾骨来猜测它生前是什么模样。

    离得近了,一股腐烂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南廷手伸到一半, 又被抓住。

    “不能用手碰。”闻缜警告他。

    尸体上还沾着雨水,直接用手触碰它无异于自杀。

    “……”

    南廷沉默着挣开了闻缜的手, 有些固执地继续伸出手去。

    闻缜眉心轻轻一皱, 但也没有再次阻拦对方,任由他心翼翼地将和泥土、血水混为一体的猫从地上碰了起来。

    南廷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心。

    然而他的手并没有像周围的树木一样枯死,而是泛起洁白的泡沫来。猫残缺而脏污的身体被它们簇拥着,在他的手中一点一点消失。一阵风吹来,他手心里那捧干净的泡沫一下朝空中飞去,在漫天飞雪中飘散, 最终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手心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有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的能力也能擦除虚无的东西,就像记忆。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它。

    南廷感觉闻缜在盯着他看。

    “你还记得我们去镇的时候吗?”过了一会,闻缜开口道, “那里的孩问你是不是人鱼公主。”

    没有回答。

    “你确实很像。”

    南廷终于动了。他很认真的纠正:“公主都是女性。我不是。”

    “你错了。穿裙子的都是公主。”闻缜。

    “……?”南廷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南廷这次没有轻信他。“你又骗我。”他。

    闻缜笑了:“因为你好骗。”

    毫无悔改之心, 更没有道歉的意思。南廷想。

    “那你可以放我下来吗?”

    “不行。”

    “我现在会走路了。我也不会沾上雨水。”

    闻缜仍是拒绝。

    雨还在下。空气里古怪的味道越来越重, 南廷不自觉地缩了下鼻子, 又揉了揉。

    这是笼罩一切的死亡的气息。

    “怎么了?”

    “……有点臭。”

    “所以才不让你在地上走。”

    南廷:“……?”

    这两者之间似乎没有必然联系。

    “你会洗衣服吗?”闻缜突然又问。

    南廷想了一会,觉得他应该的是人类的衣服,摇了摇头。

    闻缜这么一问,他才自然而然地想到,好像人类换下衣服之后都是要洗的,因为他们会把衣服穿得很脏。但他以前从来不穿衣服,更别提去洗它们了。

    “你当然不会。”闻缜看着他,“因为你的衣服都是我洗的。”

    南廷:“…………”

    南廷:“??”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的确,自己之前从来没有动手洗过衣服……

    干净的新衣服总是在每天醒来之后就出现在固定的地方,他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

    “所以别动了。”闻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弄脏了我不会帮你洗。”

    “……”

    南廷认输。

    这场雨又持续了很长时间。南廷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三个时。

    他们置身的森林已经被完全摧毁了。欧律诺默斯之水摧毁一切生命,所以周围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岩石,连上面的青苔都早已枯萎。

    森林很大,一直到雨停他们也没能从里面走出去。焦黑的景象不断在南廷眼前重复着。

    他不知道基地里到底有多少欧律诺默斯之水的库存,在以前,这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池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试图抹杀掉自己——或许池认为当雨足够大时,总有一滴雨水能逃脱他的能力,穿过那些保护他的泡沫,落在他的身上杀死他。

    但他错了。

    南廷觉得他也许对自己这个曾经的手下还是不够了解。当他被困在基地里日复一日地做那些为了谋杀某一个人而做的训练时,池大概已经忘记了,他关住的是一个被所有人视作怪物的东西。

    这之后的路程中两个人始终没有再开过口。但南廷觉得闻缜的心情很不错,和自己的沉重全然不同,因为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呼吸也很平稳。雨停了之后的十分钟,他们走到了树林的边缘处。

    于是南廷问:“你在高兴什么?”

    “你觉得我很高兴?”

    又是那种他最擅长的转移疑问的手段。南廷“是”。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高兴的。”

    “……”南廷停顿了一下,“可是猫死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周围的景象。断枝残叶,一片荒凉。他的目光有些空洞,也许他想的不仅仅是猫死了。

    “你救不了它。”

    “我能救。”南廷很固执地,“只是……”

    “但是你救了我。”

    南廷又不话了。

    “后悔吗?”

    “嗯?”

    “救了我,一个你不喜欢的人。”闻缜,刻意在话的末尾念囔逢出重音,“是不是觉得很不值得?还是有的时候,你已经忘记了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

    “在你眼里,我和他差不多吧。”闻缜继续道,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某个事实,“我们都只看着你,连一只猫都不会去同情。”

    南廷不能再放任他继续下去了,但又想不到什么能让对方闭嘴的方法,语言表达能力更没有好到能服对方的程度、情急之下,他伸手,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

    闻缜:“……”

    南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我不记得你以前会这么多话。”

    闻缜的眼角弯了一下。可能是笑了。

    他用眼神示意南廷松手。

    南廷没动。

    闻缜用某种半开玩笑的警告眼神看着他,示意他把手拿开。

    南廷:“?”

    然后他感觉到掌心有温热的触感一擦而过,又停住。不像是嘴唇,因为湿漉漉的。

    南廷迷惑了一瞬。

    紧接着:“……!!!”

    他飞快地把手收回去了,睁大了眼睛去看对方的脸:“你……!”

    闻缜眯了眯眼,露出某种得逞的表情。

    他漫不经心地:“了让你拿开。”

    “脏!!”那只手甚至刚捡过猫的尸体。

    “你不是刚洗过手了吗。”闻缜不以为意,“还是用泡泡洗的。”

    南廷彻底失去了和他解释的力气。

    “我是想问你——要进去吗?”

    又过了好一会,南廷才回过头去,发现他们已经彻底从树林中走了出来。或者,他们来到了一大片树林中间的空地上——他们的面前有一座砖石砌成的白色的类似于城墙的东西,再往里看,能隐约看见房屋的尖顶。

    他们停在了一座巨大而古老的、建造在密林之中的城市前。

    南廷也不知道自己能去什么地方。但他看见了城门之后的路都铺着青石板,立刻:“放我下来。”

    这次闻缜终于如他所愿地放开了他。

    那双有力的手托着他,将他放在了地上。双脚刚一接触到地面,南廷就立刻后退了三四步,和对方保持着两米的间距。

    确定对方没有别的动作之后,南廷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转身向身后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走去。

    这里的建筑似乎都是由石头砌成的,看上去像是几千年前的建筑物。南廷没有学习过人类的历史和地理,并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原本以为这里是一处古迹,早已无人居住,但很快,他就在离入口处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园圃。正常的植物都是随意生长的,在未经人工干预的情况下并不会长得如此整齐。

    园圃已经和外面的树木一样,彻底变成了焦黑色,精心修整的枝叶在雨水下毁于一旦。

    南廷心里忽然泛起一点不好的预感来。

    他并不清楚降雨的范围到底有多大,也不清楚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在降雨时究竟有没有躲在那些没有生命的石质建筑物下。

    但此时此刻,整座城市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属于人或动物的声音从里面发出来。

    “……”

    南廷站在城市的入口处。其实他已经不再想朝里走了,但双脚根本不听使唤,只是机械地向前迈动着步伐。

    闻缜大概也注意到被毁灭的园圃。他似乎在后面叫了南廷一声,但南廷没听见似的,依然在继续前行。

    走过恢宏高大的城墙和不再漂亮的园圃之后,很快有属于人类的建筑物进入南廷的视线:一些久经风霜的房屋、道路和巷。墙壁上的石头已经明显有了风化和磨损的痕迹。

    但依然一个人都没有。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声音。

    南廷皱着眉头。

    他刚想继续往前走——

    “咯,咯咯……”

    一阵古怪的声音在某条巷里响了起来。

    南廷犹豫了一下,朝那边走去。

    他走得很慢,最后停在了巷口,又犹豫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迈出了一只脚——

    什么东西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南廷吓了一跳,反应很快地伸出手。他低头看去:

    一双焦黑色的手。四根手指上的皮肉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指骨露在外面。与此同时,一些白色的泡沫漂浮在空气中,那双手上也有了新鲜伤口,是南廷刚刚下意识做出的攻击行为。

    南廷沉默着没有开口。有那么几十秒,他一动不动,甚至连视线都不曾往上移动一点。

    “咯……”手的主人正在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咯咯……”

    三个声音为一组,他不停地重复某个词语。

    但南廷听不清楚他了什么。他视线上移,终于看见了正用尽全身力气抓着他不放的这个人:腿部分已经彻底只剩下骨头了,身体的中间部分血肉模糊,但还未被完全腐蚀;没抓着他的另一只手只剩了半截,脸上已然分辨不出五官的位置,甚至分辨不出他的性别,只能透过残破的衣物猜测,这是一个人类男性。

    当初徐瑞只是被雨水淋到了一点。而这才是一个被欧律诺默斯之水真正杀死的人的模样。

    ——可他竟然还活着。

    “咯咯……咯……”

    他的声带已经彻底损坏了,南廷不知道他在什么。

    “……你让我,”他开口,停顿了很久,有点艰难地喘着气,肺部像是在被一只巨手重重地挤压,“救……”

    救救你吗?

    南廷的话没有完。

    因为他从对方脸上的一张一合的洞口处——几个时之前,那应该是一张属于人类的嘴——读出了他的唇语。

    这个人类:“杀了我。”

    *

    作者有话要:

    我们闻是持家好男人

    明天有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