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去凤凰墟

A+A-

    幽草几乎是飞着下了昆仑山。

    越往下就越暖,穿过一片花团锦簇百花盛开,远远瞧见一座巨大灵舟停靠在雪鹿族入口。

    扶玉秋当即一阵狂喜,撒丫子奔跑过去。

    木镜都要被他拽得胳膊脱臼了,短腿拼命倒腾才能跟上扶玉秋的步伐。

    扶白鹤已经在灵舟门口双环臂,神色焦急,全无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

    妖族族主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从浮筠州到昆仑山少数也得数千里,他好像真的闲着没事干,竟然也跟过来了,此时正化为雪豹懒洋洋地趴在扶白鹤身边,时不时仰头吸上几口,看着要升天。

    “吸什么?”扶白鹤踩了他一脚,冷冷道,“这昆仑山的禁制为何进不去,雪鹿族不是马上就带人过来吗,怎么现在还没动静?”

    妖族主已经习惯扶白鹤这干等着没事找事的脾气,打了个呼噜,含糊道:“才半刻钟不到,得等一等吧。”

    扶白鹤冷冷道:“没人敢让我等。”

    雪豹点头附和:“对对对。”

    扶白鹤又踹了他一脚。

    就在这时,不远处隐约出现两个一大一的身影,扶白鹤当即抬头望去。

    只是视线还未看清,突然察觉拿到雪白身影像是离弦的箭冲了过来,直接一头撞到他怀里。

    扶白鹤一怔。

    怀中的人带着陌生的四族气息,化成人形后骨骼也是中空的陌生躯体

    可神魂相牵的感觉像是破土的草,一点点散发出春意来。

    扶白鹤和扶玉阙很少回闻幽谷。

    每隔个几年才勉强回去一趟,只要带一些凡间一块灵石能买一堆的玩意儿回去,就能将扶玉秋哄得高高兴兴,顾不得生他们的气。

    扶白鹤每次回去刚进结界,扶玉秋就远远地跑过来,乳燕还巢似的一头撞到他怀里。

    有时心情好时,他能给个笑脸,句“终于舍得回来啦?”

    可若是心情不好,那怒气冲冲撞过来的冲势能将人顶一跟头,肯定要叨逼半天才算完。

    这险些被撞一趔趄的感觉太过熟悉,扶白鹤呆愣好久,缓缓伸出发抖的,一点点抚上扶玉秋的白发。

    那白发像是在雪水里浸泡过,触一片冰冷。

    ——可扶玉秋从不会这么冷。

    他厌恶冬日,每回过冬都会搬着自己的花盆前去火岩石群里睡觉,也不怕被烤焦叶子。

    绛灵幽草就算是人形,也是温温软软,像是软糯的团子。

    扶白鹤的抚向扶玉秋的侧脸,辨认着那张熟悉却又随着时间流逝变得逐渐陌生的脸。

    “玉秋”

    扶玉秋高兴得不得了,脆生生道:“四哥!”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扶白鹤眼眶微红,指颤抖地抚摸着那雪白的脸,完全不知该什么。

    扶玉秋在那傻乐。

    他并不像扶白鹤那样有生离死别二十多年的经历,在他看来,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白雀。

    这一番分别,也才几个月不到。

    扶白鹤看着他傻兮兮的脸,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直接抬一巴掌就要甩过去。

    扶玉秋一懵。

    可扶白鹤的巴掌还没落到扶玉秋脸侧,就硬生生停了下来。

    慵懒从容的扶白鹤从没像现在这般五感交集,嘴唇轻动甚至不知道要先问什么才比较好。

    扶玉秋茫然道:“四哥?”

    扶白鹤悬在扶玉秋脸侧的微微发抖,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很快,理智战胜冲动,扶白鹤狠狠将收回,力道之重都将雪白衣袖挥出猎猎风声,他沉着脸回头,直接踹了雪豹一脚。

    无辜受牵连的妖族族主:“”

    扶白鹤力道没多大,堪堪发泄完了后,眉梢久别重逢的喜悦逐渐落下,他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非要出闻幽谷?!”

    扶玉秋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气这个,当即反驳,大声嚷嚷:“我都被害死了,你不去责怪害我的人,反而怪我出闻幽谷?!”

    扶白鹤面无表情:“你再顶嘴。”

    “我没有顶嘴,我只是实话实。”扶玉秋打算和他讲道理,“我又没错——每回你没理的时候,就会我顶嘴。”

    扶白鹤:“你!”

    扶白鹤的确没理,当即转身又蹬了雪豹一脚。

    妖族族主:“”

    扶玉秋因离开闻幽谷被害,的确不能怪他,只能怪对他心怀不轨之人。

    扶白鹤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那你现在呢?还要在外面玩?”

    “不了不了。”扶玉秋立刻怂了,赶忙,“我想回闻幽谷,再也不出来了。”

    扶白鹤冷冷地:“刚才不是很硬气吗?”

    扶玉秋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扶玉秋之所以被哄骗着叫扶白鹤“四哥”,则是因为有时候扶白鹤比扶玉阙更像是个兄长。

    就比如同样的久别重逢,扶玉阙就能被扶玉秋的歪理气得不出来话,扶白鹤却能反唇相讥阴阳怪气,让扶玉秋老老实实服软。

    见扶玉秋像是幼时那样好像要耷拉叶子,扶白鹤看得有些于心不忍,无奈叹了一口气,朝他伸出一只。

    “过来。”

    扶玉秋尴尬道:“有、有外人看着呢。”

    扶白鹤不动,依然抬着。

    扶玉秋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凑上前,将脑袋撞到扶白鹤掌心,敷衍地蹭了两下。

    在木镜和外人面前,扶玉秋感觉自己老脸都丢了,蹭完就要撤,突然被扶白鹤伸一把拥在怀里。

    扶白鹤抱着失而复得的草,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紧悬的心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下次再敢瞒着我们擅自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对扶玉秋来,打断“根须”这可不啻于“取你狗命”的威胁了,他忙摇头:“不会了不会了,我准备老死闻幽谷。”

    扶白鹤松开他:“走,我送你回去。”

    扶玉秋忙不迭点头,颠颠跟着扶白鹤上了灵舟。

    昆仑山脉连绵不绝,灵舟缓缓漂浮而起,将扶玉秋惊得一个趔趄,忙不迭抱住扶白鹤的臂,满脸警惕。

    扶白鹤摸他脑袋:“怕高?”

    扶玉秋点头。

    大概是有之前和凤凰一起坐灵舟的体验,他现在习惯了不少,闭上眼睛催眠自己“这不是在高空不是在高空”,疾跳的心才缓缓安抚下来。

    平静心绪后,扶玉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扶玉阙没去找你吗?”

    一听到扶玉阙的名字,扶白鹤冷笑一声:“找我?找了啊,听整个玄烛楼都是我的悬赏令,哪儿能不找啊?”

    扶玉秋:“”

    扶玉秋心虚得不行,不敢那悬赏令是自己发,便跟着附和:“对对对,太过分了叭。”

    趴在地上的妖族族主开口了:“灵雨泽大比时,好像的确有人寻你,但炎火雨落后,便没消息了,许是死了吧。”

    扶白鹤当即抚掌大笑:“死了好啊,妙啊。”

    扶玉秋:“”

    扶玉秋不满地戳他:“我得先去玄烛楼一趟。”

    “去那儿干嘛?”扶白鹤懒洋洋地绕着扶玉秋的一绺白发,漫不经心道,“生死有命,你去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

    “扶白鹤!”

    扶白鹤“啧”了一声,勉强道:“行吧——那若见了他,你得站在我这边。”

    扶玉秋敷衍:“到时候看吧。”

    “你上次也是这么的。”扶白鹤道,“然后我们打起来时你扭头就帮他去了。”

    扶玉秋振振有词:“我没帮他,我是去帮那个护草铃。你知道那个铃铛有多好看吗,挂我身上就没鸟叨我了,你把它打碎了怎么办?”

    “”扶白鹤幽幽道,“玉啾,你现在已是鸟了。”

    扶玉啾:“”

    扶玉秋顿时伤心涌上心头,怒气啾啾:“都怪那个凤北河啊啊啊!我刚才早知道就去折磨他一顿的!”

    扶白鹤觉得扶玉秋啾来啾去挺可爱的,抬勾了勾他下巴,道:“你现在的壳子原形倒是玉雪可爱,那九重天仙尊是喜欢揉鸟雀才会对你这般特殊吗?”

    扶玉秋瞪他。

    变成白雀、活阎罗

    一句话戳到扶玉秋两个伤心事,扶白鹤也很有能耐了。

    灵舟飞行极快,不过半日便到达浮筠州。

    扶玉秋急急忙忙跳下灵舟,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玄烛楼。

    “扶玉阙呢扶玉阙呢?!”

    扶玉阙并非是不守信用的人,他已答应扶玉秋会去寻扶白鹤,就算这事再令他讨厌,也不至于半路没了消息。

    许是真的出事了。

    扶白鹤懒洋洋坐在灵舟上往下看去,随意地在一匣子玩意儿里翻找,似乎在找好玩的东西能哄扶玉秋,让他和扶玉阙打起来后能站在自己这边。

    灵舟离地面有些高,被忽视的木镜想跟着扶玉秋,脸苍白,心翼翼扒着边缘往下蹦。

    只是木镜好不容易克服困难终于平安落地,却见扶玉秋又风似的从玄烛楼冲出来,轻轻一跃就跳上了灵舟。

    木镜:“”

    扶玉秋对扶白鹤急急道:“他好像一直没回来”

    扶白鹤当即将匣子一阖,轻而易举下了定论:“别问了,肯定死了。”

    扶玉秋:“”

    扶玉秋幽幽瞪他:“据是去了魔族。”

    魔族,炎海。

    无数魔族身上挂着骷髅,幕天席地交媾者比比皆是,扶玉阙走在路上,简直没眼看。

    好在他冷漠惯了,就算内心再波涛汹涌,面上依然不显露分毫。

    扶玉阙指轻轻抚摸腕上漆黑的“镯”,低声道:“确定?”

    “你不信我,做什么要跟上来?”阴藤当即就要骂人,“藤藤的!我可在那狗东西身上下了藤引,绝不会有错!”

    扶玉阙道:“可人在妖族。”

    “那只大尾巴鸟虽然在妖族被重伤,可他身体里的那抹金色的玩意儿逃了。不管这两个东西是共生还是寄生,肯定都是一块算计草的鳖孙!”阴藤还在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多废话啊?!一路上嘚啵嘚啵的,比草还烦!”

    扶玉阙:“”

    第一次有人他话多。

    阴藤最讨厌别人质疑他:“肯定就在魔族,信我,等我抓到那玩意儿,拿去给我草泄愤!”

    扶玉阙没话,只一点头。

    魔族炎海轻轻翻涌着岩浆泡,一抹金色流光在其中若隐若现。

    转瞬没了身影。

    昆仑山巅。

    云归腾云驾雾而来,转瞬化为人形落地。

    她在流离道云半岭查了整整三日,愣是没寻到一丝金乌的痕迹,甚至连凤殃特意交代的那棵绛灵幽草的灵丹都未寻到。

    云归眉头紧皱,一时不知要如何和尊上交差。

    她正想着,突然感觉整个昆仑山巅传来一阵惊天阵地的灵力暴动,好在下界无冰雪,否则这一下肯定能造成大雪崩。

    云归预感不妙,快步上前。

    昆仑山间,一片被震碎的凌乱废墟,凤北河被束缚在阵法中垂着头不知死活。

    云归无意中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凤殃长身玉立站在那,明明灿烂的日光落在他雪白衣袍上,他周身却好像萦绕无数森然厉鬼,围着那宽大的身影不住徘徊。

    凤殃乌发被凭空而来的风吹得胡乱飞舞,他神色阴沉得可怕,像是见到突破自己认知的东西,浑身每一寸都在紧绷着,好似下一瞬就会爆开无法承受的痛苦。

    云归讷讷道:“尊上?”

    凤殃金瞳已经恍如烧红的滚炭,空洞虚无。

    他漠然看着云归,只是一个眼神就比凤凰威压强势数倍,震得云归险些站不稳。

    “怎么?”凤殃漠然地问。

    云归咬着牙抵挡凤殃的威压:“翻遍整个流离道,并没有金乌和灵丹的痕迹。”

    现在仙尊好似疯得厉害,云归本以为这话完会受到苛责,谁知凤殃竟然只是轻轻一点头:“嗯,金乌喜火,去下界寻吧。”

    云归越发觉得胆战心惊,低声称是。

    凤殃又沉默片刻,既不让云归离开,也不吩咐她其他事。

    就在云归等的胆战心惊时,凤殃终于轻轻开口。

    “去凤凰墟。”

    只是才四个字,高高在上的无上仙尊像是再也忍不住,猛地呕出一口艳红的血,将惨白的唇染得鲜红。

    云归悚然:“尊上!”

    凤殃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双肩都在剧烈发着抖,像是在压抑着控制不住的感情。

    ——是心上人因自己而死的负罪感?还是没能好好保护他的无尽懊悔?

    连凤殃自己都不知道。

    他没有记忆,只有那虚无缥缈的感情支撑着这具千疮百孔的空壳,就算悲伤难过也不知具体为何。

    不过只是一瞬,凤殃缓缓直起身,漫不经心将唇边的血擦去,眼神涣散空洞,像是被掏空七魂六魄、游荡在黄泉路上的幽魂。

    他神色漠然,好像方才的失魂落魄只是错觉,那高大的身形像是巍然不可撼动的山峰,什么都不能将他击垮。

    凤殃接着完未尽的话。

    “将凤凰墟重建,再把九重天凤凰殿的阵法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