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第91章 我一个人的梨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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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跑去哪里呢?

    自上次漏了嘴,酆都便被孟婆管的严严实实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童把没跑两步就把追上他的骷髅鲲鹏推得远远地,越想越伤心,早知道当初就不克服恐惧和鲲鹏玩了,反正都是会死的。

    平白生了这么多年的感情,然后竟告诉他只能陪他到长大。

    那以后呢?

    童简直崩溃了,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痛不欲生。

    那是他有生以来遇到过最难过的事情,最无能为力的事情,婆婆不会因为他撒娇而心软,鲲鹏不会因为他生气就傻傻的跟在他屁股后边转,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以后天地间就只会剩下他一个人。

    他漫无目的地奔跑,衣物被树枝勾的破烂,眼底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下落,只觉得这是一场灭顶之灾,他在一株树前脱力,抱着那树哭了好久好久,“为什么要抛弃我……”

    那树抖落一地梨花。

    “我不要长大……”

    时到深夜,他已经落不下泪了,嗓子哑了一片,着嗝抽泣,他应该回去,孟婆会担心,但他还没有收拾好心情,一见到他们只会被无尽的悲伤淹没。

    “我不想一个人。”

    他的声音难听的不像话,一张脸哭的通红,眼睛肿成核桃,他甚至抱着那株树质问,“你也会死吗?”

    “你也会留下我一个人吗?”

    他难过的低着头,的身子,无助的颤动。

    良久,空空荡荡鬼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茫然的抬头,是幻听吗?

    却见枝头垂下一枝梨花,极其缓慢的抚摸了下他的脸颊……

    他睁大着眼,好一会才道:“你……你能听懂我话?”

    那梨花微烫,将幼的他搂近温热的树干,怕他在夜里着凉。

    这事情实在太离奇了。

    童简直不敢相信,这……这棵树真的,真的有灵智,还会抱他……

    他刚要为自己的新发现高兴,瞬间便垂下眼眸,那又如何,一切都会不见的……

    他又难受的哽咽,包子一样的手抓着那截梨花木,心翼翼地问,“……你也会在我长大”他实在一提起这句话就痛得要命,哭着道:“就离开我吗?”

    若它会,那自己一定再也不来这里。

    童委屈地落泪,那梨花枝见了,心疼的要命,忙把他按在怀里,又恨自己不得言语,只能用的一节梨花枝头郑重的勾住了童的尾指。

    童看着相连的指头,心里透风的缺口,好像被什么填补了起来,虽然难过,但似乎又生出一点韧性的力量来……

    他终于睡去。

    翌日,他醒来,只觉得昨夜是场梦幻仙境。

    他柔柔疼痛的眼睛,澄澈的望着这颗繁茂洁净的树,鼻端是淡淡梨花香,心里十分慰藉。

    童抿着唇,试探的用指节叩了叩树干,声道:“树仙,树仙,你在吗?”

    梨花树没有动静。

    童鼻腔微酸。

    霎时落下了一片极其唯美的梨花雨。

    童慢慢抬头,眼底续上了点点星光。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身上衣物竟恢复了原样,没有一丝尘埃。

    他动了动尾指,会心一笑。

    童不是直接回去的。

    在路上找了几根嶙峋的枯枝背在背上,才敲开孟婆的门,负荆请罪。

    孟婆把之前对徐晏的亏欠都弥补在了他的身上,怜惜都来不及,哪里舍得怪他,只:“日后不能如此乱跑,老朽会担心的。”

    童当即指天立誓。

    孟婆喊他来一起剥莲子,边剥边和他讲道理,:“世间不能两头好,看你鬼灯哥哥,守着永世昏迷的游光也觉得满足不已。若是他成日也似你昨夜那般抱怨哀愁,痛苦不堪,可能就早早魂断,再无见着游光的希望了。”

    童连连点头,又想起上次未解之谜,问:“游光不是沉入忘川了吗?”

    “不尽然。”

    “嗯?”童托腮好奇的凑到了面前。

    孟婆笑了,往他嘴里塞了颗脆甜的莲子,“也是一段很久远的事情了……”

    彼时迎亲依仗奏响百里,万鬼匍匐两岸相送,而一人处心积虑的藏匿于鬼群之中,直到那一凌厉剑光,破云霄闯来,径直刺入骏马之上那意气风发的新郎官胸口。

    痛快!

    酣畅淋漓的痛快!

    纵然他面不改色,但徐云帆何其聪慧,只消一眼就看出那仙剑的厉害,不死也要他半条命了。

    ……只可惜没能将他一击而亡。

    唯一出乎预料的是,鬼王当真要杀游光。

    他心头一凛,忙冲了出来,眉心的一点观音痣紧张得发白。

    怎么会,那可是仙君最在意的人啊,鬼王已经害死了他所有的亲人还不够吗?

    为何连游光也不放过……

    他不可能判断有误,那些真情不可能做得了假……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误?

    哪个人怎么能无情到这种地步!

    很多事情也只在一瞬之间,如果让徐云帆有时间思量,他想他绝不会如此,徐云帆无奈叹息,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也不过如是。

    他没想到自己还有这般大公无私的时候,为了救仙君的一把剑,竟然只身跳进了忘川。

    沉河的时候,他甚至在自嘲的想,忘川这般厉害,不定那剑早就魂飞魄散了,连累他白死一场。

    又想自己这般修为,来了也不是送死,能起什么作用?

    但确实是有意外的,他眉心的观音痣发着淡淡的金光,将他全身包裹,可用来面对忘川还是太弱了,只消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被吞噬了……

    还好。

    幸好。

    来得及……

    他把重伤不醒的游光抛了出去,摇头一笑,枉他还笑鬼王当断不断,藕断丝连,自己也不过其中人物,算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了。

    只是临到头时,又想起那日春光正好,仙人天姿绰约,凭栏落下,无限风光在玉壶……

    ……

    童皱起眉,表情复杂。

    “少主讨厌他吗?”

    童摇头,“只是有些可惜……”

    “为何?”

    童想不明白,摇了摇头,但没听过这个故事,还颇为新奇,追问:“便是那夜大雪,在乌蓬顶上把孟婆割伤的剑吧。”

    “聪明。”孟婆把莲子壳扫去一边,“老朽发现它时,已是经脉尽断,得难听一些,同一把死剑也无甚区别了,可能一生也无法再醒来了。”

    “我很犹豫,要不要告诉鬼灯……”

    “还是要告诉吧。”童接道,“那样喜欢的人,就算是尸首,也是希望见到的吧。”

    罢童摸摸自己胸口,“好奇怪,我总觉得我也好像认识这样一个人。”又无意识的揉了下自己的尾指。

    孟婆的笑容僵住,扯开话题,“我当时见他在阿鼻地狱一心求死,便把剑留在了他身边。”

    后来本想孤身毁忘川彼岸花,谁知被人捷足先登……

    “徐晏……”

    童笑道:“这是谁名字?还挺好听的,徐晏……徐晏……”

    孟婆捂口,暗悔不已,她从未给他讲过关于些人的名字,尤其是徐晏,尤其是沈临鱼,就怕他有朝一日想了起来,又怕他想的一知半解,心肝尽碎,故而时常给他讲讲故事,便是到以后自己死了,他也不至于再如从前一般想不开,以身殉道。

    孩子忘性大,插科诨两句,童便把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捧着满怀的莲蓬去给酆都的野鬼们发,属鲲鹏最贪嘴,吃完了还想抢他手里的最后一份。

    他呲牙威胁鲲鹏,鲲鹏张开自己肋骨拍的咔嚓咔嚓响,谁也不让谁。

    直到他跑到梨花树前,鲲鹏突然一个急刹车,消失在天地间。

    童:“?”

    “他怎么跑了,”童身手灵活,抱着无动于衷的梨花树爬了上去,找了一处枝头闲坐。

    坐着边剥莲子,边絮絮叨叨,“我本来特地给你带了一大捧,才想起来你没有嘴,好像也吃不了,就给大家发了。”

    “我在孟婆处吃了很多,想逗会鲲鹏就给他的,谁知就跑了,没有恒心,怪不得只能做个骷髅!”

    童着着手下的莲心滚落一颗,他忙要去捡,却忘了自己在树上,一个倾身,就头往下栽了下去,他吓得紧闭双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像似被什么勒住了腰,他悄咪咪睁开半只眼,却发现自己半悬在空中,忙抱紧了腰上唯一的树枝支撑点。

    可树仙轻轻的将他放了下来,身上染了半边梨花。

    童咧出个笑容,十几个糯米牙全部露了出来,脸圆嘟嘟的,两个酒窝可爱至极,“谢谢树仙!”

    那树本是想恢复原态的,还是没忍住,轻抚了他头顶。

    童兴高采烈地回了殿中,心跳砰砰砰的始终停不下来,抓着孟婆聊今天的事,但不知为何他又不想那么明白,他希望树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孟婆,你去看过鬼王殿前的梨花树吗?我觉得它好像很有……灵性!”

    童抚掌,为自己的聪明自豪不已,“对,有灵性!”

    “什么灵性,你是见他枝头花开的漂亮罢。”孟婆点点他脑袋。

    童嘿嘿直笑,“为何鬼城大多枯枝,独他一树如此美丽?”

    “许是仙君和鬼王的灵气,”孟婆道:“他两人陨世后,发髻的梨花枝便闲了下来,我思及往事,将一对埋在了那树下,自此,便再未凋零过。”

    原是棵情树呀,童脸红红烫烫的。

    眼睛亮亮的继续问:“为何鲲鹏一见到那树就跑了?”

    “梨花树受鬼王滋养,又有仙物镇守,自然是没邪祟敢靠近半分。”

    更何况还有天道那一股诡异的灵气。

    孟婆人老了,一心只想照顾好童最后一程,她用骨节突出的手,盖住童眼睛,“该睡了。”

    童未竟之语被按回腹中,但他依旧开心,旁人都去不得,只是我一个人的梨花树。

    梦中眉眼都笑弯成了月钩。

    ?沈瑄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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