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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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毕竟带着伤, 行动不如往常敏捷,在这庄内飞跃一阵,身后的人已经步步紧逼了上来。

    长剑袭来, 封住去路,柳舒舒闪身一避,掷出白绫将那长剑挥开。

    越初寒很快追上她, 两人当即交起手来。

    半空中真气涌动, 一剑一绫交相缠斗,得不分上下。

    听到动静,不少弟子们行出门外,见此情形皆是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

    “庄主和大姐怎么起来了?”

    “快!快去叫少楼主过来!”

    ……

    无需通传, 裴陆已然循声而来。

    此情此景,用不着多, 心中已然有了数,裴陆沉着脸,随即也执剑跃上房顶。

    “别做无谓抗争, 束手就擒罢舒舒!”

    白绫灵巧地回到手中,像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水, 牵动伤势,柳舒舒呼吸有些不稳, 闻言冷笑道:“束手就擒?你们还没那个本事。”

    话音一落, 便见一批碧云弟子倏地自她身后飞来, 纷纷立在她身前作抵抗状。

    “多年良苦用心, 岂会一直是孤身一人?”她傲慢道。

    想不到她连碧云山庄内部都培养着帮手,越初寒肃然道:“今日不清楚,你休想离开!”

    隔着细密雨丝,柳舒舒直直看着她:“想知道我为何要杀越长风?”

    越初寒紧紧握着剑柄:“!”

    柳舒舒却是不答, 只道:“在那之前,你我倒是可以做个交易,交易若成了,我便告诉你,如何?”

    “什么交易。”

    “联手杀了孟青。”

    柳舒舒道:“真要起来,杀害越长风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她孟青也是推波助澜之人,纵然她没有亲自下手,可我们都想杀了越长风,你杀她,便也是在报仇。”

    “等解决掉她,你我二人之间的恩怨,再来慢慢儿清算。”

    心中已被愤怒和仇恨所充斥,哪还听得进她的话?越初寒不给她半点回应,手中长剑发出沉沉剑鸣,再度朝前迎了上去。

    虽然震惊,但柳舒舒方才这番话已被弟子们一字不差听进了耳中,众人揣摩好一阵才发觉眼前这位大姐,竟然会是杀害老阁主的真凶!

    一时间,弟子们皆是气愤不已,眼见越初寒出手,他们也随即飞身而上。

    有手下的阻拦,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不等越初寒靠近,柳舒舒已抢先朝庄外掠去。

    场面随即变得混乱起来,双方人马互相厮杀,裴陆与越初寒则直冲那前方的身影追了过去。

    终究是受了伤,身体还虚弱着,加之后面两人又来势汹汹,还未成功逃出庄外,柳舒舒便被堵在了一处院墙角落。

    伤口被崩裂,血迹将衣衫浸透,柳舒舒踉跄几步,扶着墙面站定。

    一口还没缓过来,携带着杀意的剑尖已然近在眼前,柳舒舒冷眼看着,却是动也没动。

    果然,那剑尖顷刻间便停了,两相对视下,神色各有不同。

    看着她执剑而立的动作,柳舒舒淡淡道:“怎么,下不去手?”

    骨节泛白,握着剑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别的什么,越初寒神情复杂,嗓音低沉:“要杀你也得弄清事情原委,你到底为何要杀父亲。”

    柳舒舒无声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若非做了恶事,岂会被人索命?”

    越初寒追问:“少废话,你直言便是。”

    柳舒舒动了动唇,仿佛有些无从起的样子。

    不远方传来刀剑碰撞的激烈声响,三人立在这清幽之处,漫天飞雨飘飘洒洒,落进略带湿意的眼眸中。

    苍白的面容透露出几分哀愁,柳舒舒默然片刻,开口道:“越长风,害死了我父母。”

    此言一出,并肩而立的两人都一同皱起了眉。

    缓缓收回佩剑,越初寒上前一步:“你父母名讳为何。”

    听到这句话,柳舒舒忽地低低笑出了声:“名讳?”她抬起眼,眸色阴沉,“我是西境人,又能号令七星阁弟子,越初寒,你如此聪慧,不妨自己猜猜看?”

    越初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思索起来。

    她常年待在东境,并未身处七星阁,何况七星阁如今的主人还是孟青,而柳舒舒却依旧能在这等情况下令七星弟子听命于她,明她身份一定非比寻常。

    第一种可能性是孟青给了她这样的特权,可她既然要阻拦孟青丢弃紫金关,足见她二人并未交好,孟青断不会对她如此特殊,只能明以她的身份来,连孟青也管制不了她。

    那么就剩下第二种可能性,她原本便是七星阁位高权重之人,甚至在孟青之上,只是因为要埋伏于东境才将七星阁交给孟青理,不过柳舒舒如此年轻,自在东境长大,又是怎么会成为七星阁重要人物的?

    抽丝剥茧下,有个想法忽然自心间闪过。

    莫非……

    像是与越初寒想到了同一处去,裴陆倏地侧头看向她道:“难道,是孟霄……”

    心头吃惊无比,明明相熟多年,越初寒却是不由自主地量起对面的人:“你……你是孟霄之女?”

    实情已被猜出,柳舒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没错,孟霄是我父亲,七星阁真正的阁主,是我才对。”

    凉风席卷周身,带来阵阵寒意。

    裴陆惊疑不定:“可十五年前孟霄一家分明就死于那场动荡,你怎会活下来?”

    柳舒舒站直了身子,额角有源源不断渗出来的冷汗:“越长风企图吞并西境,灭掉七星阁,派人在阁内纵火烧死了我母亲,后又将我挟持到碧云山庄,威胁父亲交出西境主权,所以当年才会有七星阁举兵攻碧云山庄一事,你们不知个中隐情,只当是我父亲对东境动了歹念,死有余辜,然而真相却是越长风狼子野心设计残害于孟家,若非如此,我何必苦心孤诣潜伏这些年?为的就是杀了他以报家仇!”

    越初寒愣了愣,不肯相信她的话:“荒谬!那年事发当日我就在庄内,分明是七星阁挑唆叔父想从父亲手里夺得庄主之位,半夜攻庄,后来情势不利之下,孟霄见机撤兵而逃,不仅丢下我叔父孤立无援,害的他与叔母双双自刎,还将我父亲成重伤,害死了无数弟子,你这是在颠倒黑白!”

    她完,裴陆也紧跟着道:“不错,人人都知是孟霄想对付碧云山庄,结果那一仗反倒败了,逃回七星阁后半年多就突然听他死了,你是越伯伯害死了孟氏夫妇,你有什么证据?”

    提及旧事,情绪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柳舒舒声色俱厉道:“这便是越长风手段歹毒的高明之处了,事端由他挑起,可最终落得骂名的却是我们孟家!你要证据?好,那我告诉你,我之所以可以活下来,就是因为你父亲于心不忍救下了我!”

    见她的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裴陆愕然:“我?”

    柳舒舒恨声道:“那时我已经十岁,可不是什么童稚儿,一切记得清清楚楚,彼时我母亲受了风寒身体不适,夜半时分断肠崖突然起了场大火,母亲卧床不起又不会功夫,直接葬身火海,我本来陪在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醒来后人就莫名其妙地来了碧云山庄,时至今日,我也忘不了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人是谁!”

    “越长风留下书信,声称要想让我活命,七星阁就必须归顺碧云山庄,父亲连夜率兵赶来相救,却被所有人视为心术不正的恶人,东境众派不明真相,自是全力拥护越长风,当夜父亲的确是败了,又碰上他彼时练功出了岔子,悲愤交加下重伤难愈,回阁后调养半年还是撒手人寰,而越长风是算杀了我丢进林子里喂野狼的,不过他将此事交给了裴之令去做,裴之令知晓事情本末,怜我无辜,所以放了我一条生路。”

    “若还是不信,尽管当面问一问裴之令,我的可有半句假话!”

    万万没想到父亲的死竟会牵扯出如此陈年旧事,越初寒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由后退了几步,沉默半晌才道:“或许你所言是真,但没有亲耳听见裴楼主作证,我不会轻易信你。”

    裴陆亦是对此有些接受无能,附和道:“不错,你的是真是假,也要与我家老头儿对质之后才晓得,旧年旧事,我和初寒并不知情,他若真是证实你所不虚,我们才会相信。”

    柳舒舒笑得凄怆:“不只是他,还有庄里的常管家也知道,他一向跟随越长风左右,乃是他的心腹,若非如此,我也不能威胁得了江轩替我办事,两位人证都还活着,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们问了就能知道。”

    绵密的雨丝蓦然间变作雨,高空之上乌云沉沉,一如这三人的心绪一般愁云密布。

    伤口还在疼痛,柳舒舒站立不稳,只得靠上墙壁维持身形,她定定地看着越初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越长风杀我父母,害我家破人亡,被迫飘零于东境借他人身份苟活,此等不共戴天之仇,我只要还有一点良心,便绝不会放任他安然活在人世,他的死是必然的,就算当初投毒没能成功,但只要我还存在一天,就一天不会放弃要杀了他!”

    字字都是血泪,闻来使人心乱如麻。

    越初寒回望着她,此刻再不出来一个字。

    从到大敬爱的父亲,有朝一日竟会变作一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慈祥正直的形象在这一刻险险崩塌,如何能不叫人难以接受。

    她的不无道理,何况还有裴之令与常管家可以作证,如果他二人果真承认当年实情,就证明父亲的确是阴险狡诈之人,令孟家蒙上了不白之冤,还丢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倘使真是如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父亲……便的确是难辞其咎。

    内心错综复杂,对此已是半信半疑,乍然得知背后种种,越初寒心神不定,好半晌才开口道:“不,我不相信。”

    她努力保持清醒,想要抓住最后一丝侥幸的可能:“我不相信父亲是这种人。”

    柳舒舒只是看着她,并未回话,然她脸上冷冷的神情却又好似无言的嘲讽,仿佛是在:你错了,你尊敬的好父亲就是这种人,心思歹毒,手上沾着无辜之人的鲜血,道貌岸然的装出一副正善之相,实际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虚伪人,他该死,他该偿还这一切!

    许是面对她的不屑一顾,心中陡然滋生出了一些陌生的情绪,浑身的血液也禁不住翻涌了起来,像是被滚烫的岩浆所包裹,那炙热而痛楚的感觉和着血液流遍全身,叫人痛不欲生。

    察觉到身边人有些不对劲,裴陆眉目凝重,伸手去碰她:“初寒……你先冷静……”

    手臂抬起,再一次送出长剑,越初寒面色铁青,眸光如炬道:“我姑且可以信你,如你所,父亲害死了孟氏夫妇,你要杀他报仇,那如今你也是我的杀父仇人,我自当也来杀了你替父报仇!”

    看着那把指着自己的长剑,柳舒舒仍旧是沉稳不动,丝毫不见她露出慌乱之意,她噤声了一会儿,才又怅然若失道:“那你动手罢。”

    毫不犹豫的,越初寒直将剑尖抵在了她的心口。

    见状,裴陆赶紧道:“初寒,你可要想清楚!”

    假若柳舒舒没有谎,那她也是个可怜之人,就算眼下杀了她,保不齐日后又会有别的人来找越初寒复仇,如此冤冤相报,究竟何时才能是个头?

    那张素日里清艳的面孔光彩不再,眉头紧锁间似有挣扎,也有深深的痛苦,越初寒紧咬着下唇,内心的感受难以言喻,很快,便见一缕细的鲜血自她的唇角缓缓流了出来。

    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唇齿之间,握着剑的手却是轻飘飘的。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是在失去理智和竭力维持理智之间左右摇摆。

    不日前还一如往初亲近无间的人,转眼便成了此等模样,可叹人生无常,命运捉弄。

    剑尖就戳在心口处,可握剑人却是半分杀气也无,柳舒舒轻声道:“你要是真想杀我,动手便是,我不会怪你。”

    越初寒仍是咬着唇,不语。

    心如刀割,泛起多年来无法言的酸楚与悲哀,柳舒舒扯了扯嘴角,看着那双清冷而又漂亮的茶色眼眸,问:“痛苦么?”她顿了顿,又静静道,“可这么多年来,我比你还要痛苦千倍万倍不止。”

    “日日夜夜备受折磨与煎熬,十几年如一日,无人能够体会,更遑论感同身受。”

    “我活成了另外一个人,也忘了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子,对比起从活在光环之下的你,我就是一株扎根于阴暗泥沼里的野草,表面完整,可埋在泥里的根早就烂透了。”

    眼眸抬起,目之所及尽是纷乱飘洒的冷雨,她纹丝不动地站着,缓缓道:“假若你真会杀了我,对我而言,倒也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