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一百一十六章
“舒舒……”
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情绪如洪水奔泻开来, 再也不想勉强装作不在意,哭泣声渐渐放大,越初寒情难自抑, 终是搂过孟如云痛哭起来。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心中悲恸不堪,裴陆蹲下身去,默默无言地拍着她的肩膀。
许久, 越初寒才失魂般地抬起头来:“她可有留下什么话?”
裴陆紧咬着牙关:“她让我转告你一声对不起。”
越初寒静了静, 又问:“别的呢?”
“击中要害,那一剑对她来是致命的,”裴陆黯然道,“多的话也不了, 她只提到了香囊。”
越初寒怔怔的:“香囊……”
裴陆扶着她,面有愧色:“初寒,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父亲……不过他已经决定退隐江湖,也已将千影楼正式交给我理, 从今往后,我一定尽力弥补他老人家犯下的过错。”
越初寒摇头:“我不怪任何人……”她垂头看了孟如云良久, 尔后吃力地站起身来,转身, “今日, 多谢了。”
见她是在看着自己, 孟青微微颔首:“不必言谢。”
越初寒苦笑一声, 直视她道:“越家有负于你,”罢,便见她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细长的方形印章,“这东西, 也该交还给你了。”
见到那枚印章,众人都不免惊愕地瞪大了眼。
裴陆亦是诧异,但也并未开口阻拦。
明白她这举动的含义,孟青摆手道:“不必了,你自己留着罢,”她着,行上前去,从孟如云身上取走了七星阁令牌,“我只要这个。”
见越初寒的视线仍是落在自己身上,孟青浅浅一笑:“越长风已死,恩怨便算了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问你寻仇,至于庄主之位,没人比你更合适,我也意不在此,有雪域和北地,别的门派我可看不上,倒也没那个心思去管。”
越初寒沉默片刻,收回了手,千言万语无从起,只能再次道:“多谢。”
寂寥的青烟缓缓升腾上夜空,雨后烟雾未薄,她在那有些刺鼻且朦胧的雾中站了一会儿,忽地轻声道:“的时候,我很仰慕你。”
火光之下,孟青眼中的眸光像是忽明忽灭似的:“我?”
神情溢出点点回忆之色,越初寒捏着手里的印章,视线也不知是落去了哪里:“在我的印象里,你鲜少待在庄内,很早就去了七星阁学武,我听父亲你是因为对碧云剑法不感兴趣,只爱念书,所以叔父才想让孟霄教你星月剑法试试看,除了逢年过节,你平时几乎都不会回来。”
“后来我又听你去了七星阁还是不愿意学武,可你的功课很好,琴棋书画每一样都出类拔萃,所有人跟我提起你的时候都是赞不绝口,我很努力,也很用功,因为父亲对我期望很大,但和你的天赋比起来,我的努力和用功都显得那般笨拙,所以我总是想,你若是能留在庄里教教我就好了,越家人丁不兴,我只有你这一个堂姐。”
“可惜很多年过去,我与你见面的次数也只有寥寥几次,因为聚少离多,甚至当你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然会完全不认得你的脸,更无从得知你究竟是谁,我只知道你是突然登上七星阁阁主宝座的人,没有来历,也没有背景,你是一个纯粹的魔教中人,也是……与我站在对立面作生死较量的人……”
原是同出一脉有着相同血缘的姐妹,谁料世事无常,经历诸多波折,两人最后竟会成为了敌人。
“我的确算是在七星阁长大的,”孟青微叹,神色却很平静,“起来,我与孟如云之间倒是比你更亲近。”
将那印章重新揣回怀中,越初寒朝她伸出一只手:“恩怨都已化解,惜竹姐姐,往后……我们和平共处,可好?”
孟青笑了:“和平共处?”她瞧了瞧身侧的绮桑,微微挑起眉来,“不争江湖,也不争所爱?”
越初寒莞尔:“我绝不与你争抢任何东西。”
“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孟青着,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就这样定了。”
晚风吹拂衣衫,卷来阵阵寒凉,但心头却是一片暖意。
孟青看看四周,收回手:“现下可不是叙旧的时候,还有许多事得料理,越庄主,收兵回庄罢。”
东境弟子早已聚拢在一处,裴之令已将楼主之位传给裴陆,是以千影楼的弟子们也都在等待裴陆发话。
侧过身子,地上躺着的人容颜沉静,越初寒无声地看了片刻,弯腰将孟如云抱了起来。
“保重。”她。
孟青颔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离去之际,越初寒复又看了看绮桑,她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但什么话也没,只抱着孟如云转过身去,一干东境弟子也都随即跟上了她的脚步。
人潮涌动,各自搀扶,踏上来时的路。
今后,是不是就要分开了?绮桑想。
她动了动身子,下意识也跟了一步,可又很快停了下来。
忽地,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孟青的声音在她身侧轻轻响了起来:“裴公子请留步。”
听到呼唤,裴陆略感意外,回头:“孟……宗主?”
垂眸将绮桑看了一眼,孟青伸手推了推她:“回去的路上,烦请裴公子多加照顾桑儿。”
裴陆睁大了眼,诧异地看向绮桑。
绮桑顿了顿,不明:“你……”
孟青笑了笑,抬手拥住她:“十年寿命,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她着,视线移到越初寒的背影之上,“但眼下,她比我更需要你。”
“等一切料理妥当,我会在冰崖等你,”孟青怜爱地抚着她的脸,眉眼动容,“倘使你愿意跟我走的话。”
神色透着显露无疑的柔情,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不复当初的试探和防备,眼前这个人,不论是声音还是举动,都是那般的真心诚意。
其实,她也变了,或者更确切的,她是找回了掩埋在心底深处,最真实的那部分自我。
撕下了伪装,摒弃了多年来一切习以为常的表面,而今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绮桑禁不住眼圈又红了起来:“谢谢你。”
谢谢你的好,谢谢你愿意放下所有仇怨,也谢谢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一切。
美丽的面容缓缓靠近,孟青碰了碰她的唇,给了她一个很温柔的亲吻:“去罢,我会等你。”
绮桑凝望着她,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来:“好。”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情意不用多,周遭的人都已明晰,裴陆暗自感慨一番,从孟青手里揽过绮桑,微笑道:“孟宗主放心,绮桑是我妹,我会照顾好她的。”
三人相视一笑,裴陆便带着绮桑跟上大部队的脚步,孟青则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饶是事先有过心理准备,知道今次一战不会太过容易,但也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多的意外,令人唏嘘且动容,一步一步,绮桑终是难忍复杂心绪,每走一段路都要回头看一看。
那红衣身影始终不曾移动,只是立在那地方看着她。
暗暗下定决心未来要如何选择,绮桑深呼吸一口气,不再回头。
人影攒动,很快步入昏昏林间,那胭脂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内。
东境众人已然离去,这沉寂的战场便只余下了西境与雪域弟子。
抬手触向心口,那地方有力而清晰的跳动着,没有伤痛。孟青转过身,看着恭龄:“师兄可会怪我?”
当年濒死之际,幸得孟知与恭龄相救,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孟知与孟霄是兄弟,也知道孟知救她回药王谷是裴之令报的信,更清楚孟知不遗余力栽培她也是希望她能替孟霄报仇,但今日她放弃了过往盘算好的一切,没有按照约定将碧云山庄一网尽,不管怎么,终是辜负了孟知的期望。
青衫薄,眉目静,恭龄柔声道:“不怪你,这亦是我想看到的结局。”
雨后的夜空仍旧笼罩着黑暗,无云无月,也无星,孟青仰头看着高空,似呢喃着道:“就是不知师父会不会怪我了。”
恭龄叹口气:“师父是仁医,心善于民,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怪罪。”
孟青垂头一笑:“也是,”言毕,她又抬眼瞧着他,默然片刻后才问道,“还撑得住么?”
极力压下喉头那一股腥甜,恭龄尽量轻松道:“无碍。”他着,却是将视线投去了一侧的黑衣少年之上。
邬玉龙那一箭射得很精准,穿过心脏直中要害,这少年几乎是当场毙命。
恭龄面露遗憾,摇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生在人世间,但凡造下杀孽,都必得偿还,任谁也无法逃脱。”
看出他是在替少年鸣不平,邬玉龙皱了皱眉:“他对宗主下手,邬某自然不会姑息。”
“并非是在怪谁,”恭龄站起身来,看向身后的弟子,“把他带回去罢。”
见状,孟青本想阻拦一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这师兄,其实才是最善良的那一个,这些年却是为了她做过不少违心的恶事,此举也算是在弥补过错,她不好加以干涉。
几名弟子会意,相互配合着将那少年的尸首抬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听候指定,今夜雪域虽然没有死伤,但西境弟子无法避免地折损了不少人马,邬玉龙问询道:“宗主,您接下来算如何处理?”
闻言,孟青并未很快给出答复,而是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见她投来目光,师映容心知情况不妙,但也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她。
大战之前,蓝心曾苦苦劝,但师映容始终认为孟青不会对她留情,故而坚定地站在了孟如云那边,可现下败局已定,七星阁再次没了首领,孟青又手握雪域,她若收回七星阁,这普天之下,当属她权力最大了。
美人久久没有开口话,事关师映容的生死,蓝心到底有些忐忑,下跪道:“宗主,属下已和师领主讲明,从今往后花月舫会誓死效忠于您。”
她什么时候过这话?师映容冷哼一声,将蓝心一把拉起来,傲然道:“用不着求她,要杀要剐尽管来,我不怕死,但就是不愿再听你差使,随便你怎么处置!”
事到临头她竟还这般分不清局势!蓝心低喝:“师姐——!”
却听孟青哼笑出来,眼波流转:“我有要杀你?”
“你这狠心无情之人,不杀我也得折磨我,”师映容冷着脸,“别啰嗦了,要怎么样我都奉陪到底!”
掌心凝出一团耀眼红光,孟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么,果真不怕死?”
见她果然是要下杀手,师映容眉目不善,无所畏惧道:“要杀就赶紧的!”
孟青冷笑,二话不便一掌朝她袭去。
红光击中胸口,那真气比之从前还要强横不少,显然是因祸得福功力大增,师映容抵挡不住,当场便跌去地面吐了口血。
“你得不错,不杀你也得罚你,你背叛本宗主,活罪难逃。”
想不到她竟真的对师映容动手,蓝心虽不忍,但也识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听到孟青这番话,师映容无声嗤笑,待缓和了一阵算站起来时,却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
侧目一看,那竟然是块碧玉令牌。
她微愣,随后眉头紧锁着抬起头来。
眼前光影闪烁,那柔媚的红裙缓缓飘荡而来,孟青俯视着她,语调淡淡的:“你有本事不怕我,那有没有本事把这令牌捡起来?”
此言一出,西境弟子们都变了脸色,连蓝心也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反倒是师映容没多大反应,只狐疑道:“你什么意思?”
孟青道:“意思就是,你一直想杀了我拿到阁主之位的心愿,今日可以达成了。”
师映容这才回过味儿来:“你要把阁主之位让给我?”
“可不是让,”孟青道,“我本已不是阁主,何来让给你的法,孟如云已死,七星阁不能无主。”
方才还给了她一掌,眼下又这么大方的要把阁主给她,真是典型的给一巴掌再塞颗甜枣,师映容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会有这么好心?”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令牌,“别是这上头被你涂了什么剧毒。”
孟青笑出了声:“得仿佛本宗主历来便待你不好似的,师领主,你仔细回想回想,我何时又真的对你差过?”
师映容表面不以为意,但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回想起来。诚如孟青所,从她收服花月舫起,时至今日,她其实并未对付过师映容什么,且她在孟青面前一向不卑不亢,起来还有些放肆,而孟青也从未真的计较一二,刚才挨的那一下,还是孟青第一次对她动手——可也事出有因。
心里多少有些五味杂陈,师映容安静片刻,问道:“当年,是不是你暗中使了诡计叫花月舫内讧,挑拨两位护法害死了我父母。”
孟青迎上她的目光,神情坦然:“我若想将花月舫占为己有,倒也不必那么麻烦,杀上门去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可当年两位护法前脚血洗花月舫,后脚你便来了,”师映容不信,“你敢那只是巧合?”
孟青不疾不徐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罢了,”她弯了弯唇角,戏谑,“真要算账的话,当时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以为你能活?”
父母被杀,门中弟子皆是有眼力的墙头草,见形势不对纷纷倒戈转过头来要杀她,从前一心记恨孟青,可如今想来,那时若不是她接管了花月舫,她一个涉世不深的大姐,很有可能会命丧他人之手。
也许是过往的岁月一直不肯承认,满腔仇愤无处宣泄,便将她视为仇人,但此时前思后想一番,她是七星阁阁主,要扩展门中势力占领别派其实无可厚非,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留了她的命,还给了她领主一位,若是换成旁人,哪会轻易做到铲草不除根?
这么想着,便听孟青又玩味道:“你只是找不到仇人报仇罢了,所以便将所有过错算在我头上,我可是个冤大头,以你当时的心性,我若不把蓝心牵制在我身边,你势必会负隅顽抗,而这样做的结果,只会令我失去耐心杀了你。”
师映容无话可,也无力反驳,在那地面坐了一阵便将令牌捡了起来,起身道:“这东西,我收下了,”顿了顿,语气仍是有些生硬,“多谢。”
料定她不会傻到不要阁主之位,孟青道:“别急着谢我,西境倒也没有别的人有资格接管七星阁,你与碧云山庄无过节,往后东西两境该是能友好共处,嗯?”
听出她话中含义,师映容表情复杂:“我当然不会与东境为敌,谁不希望天下太平?”
便见孟青转身,看着邬玉龙道:“整顿一下,该回去了。”
邬玉龙颔首,大手一挥,所有雪域弟子便团团聚拢,当即跟着孟青朝山脉另一头行去。
见她要走,蓝心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谁知孟青听到动静却是侧脸道:“你跟着干什么?”
蓝心被她问的一愣:“宗主?”
“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孟青神色如常,“你是七星阁的人,忘了?”
蓝心不可置信:“您……是要放我走?”
随侍四年,她一向忠心,行事稳妥低调,品性也不错,是个难得的好下属,这么些年陪在身边,也算恪尽职守。
神情显然柔和了不少,孟青瞧着她道:“一年之期也不远了,你走罢。”
没有过多的话语,也没有别的举动,那熟悉的红裙在风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人也随之离去。
信守承诺,她过不会再出尔反尔,就绝不会再失信于人。
蓝心两眼一红,喉头哽咽,再次朝着孟青的背影跪拜道:“属下……多谢宗主厚德!”
未曾回应,只见那挺拔而修长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很快便没了踪影。
“师妹……”
师映容同样红着眼,两人对视间纷纷落下泪来,紧紧相拥。
风雨消散,大战已过,有浓郁桂香随风而来,世间重回宁静,感受着战后的安宁,孟青若有所感,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子,看着东方的沉沉黑夜,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今夜的所作所为,她可满意?”
恭龄与她并肩而立,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浅笑:“我想,她已经用行动给了你答案。”
虽是如此,孟青还是面露担忧:“万一她依旧不肯跟我走呢?”罢又叹了口气,“当好人果然没意思,我这么快就后悔让她跟着越初寒回去了。”
恭龄失笑:“你从前一直当坏人,总是我行我素将她抢过来,硬留在身边,却只能适得其反不是?”
眼前浮现出一张灵动俏丽的笑脸,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有别于他人的明朗与飞扬跳脱,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总会让人莫名被她感染到,也会忘记一切烦心事,只想和她一起沉浸在快乐当中。
唇角渐渐扬起,笑意逐步放大,孟青轻声道:“你得有理。”
作者有话要: 感谢在2020-05-25 21:00:00~2020-05-26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天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