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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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秋天。
靠山村刚刚收了秋,房前屋后都堆着高粱穗子,红艳艳的一片。
村东头的高岗子上有一个农家院,院里有一棵柿子树,上面挂满了柿子,红灿灿的,就像一个个红灯笼。
这就是孙梅英的家。
这天吃罢早饭,孙梅英拿着一把大扫帚,“哗啦哗啦”扫出一块空地。又铺上草席子,从棚子里背出几麻袋高粱和豆荚子,往席子上一摊,准备晾晒。
田苗扶着门槛,探出身来。她穿着红底碎花的褂子,梳着两个辫子,的一团。
“苗,娘下地拾豆子,你在院里看着,不要让麻雀吃了!”
“嗯。”
田苗点点头,就搬着板凳坐在院里。她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悠着。
天蓝蓝的,太阳大大的。
这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可田苗却很郁闷。
几天前,她还在文史馆里查阅资料,眼前一黑就晕倒了。醒来后,变成了一个农家娃娃,不满六岁,模样儿跟她时候有几分相似,也叫田苗。
这世界太玄妙了吧,穿来穿去就像在做梦?
可她掐了掐手心,晓得自己不在梦里,而在现实中。
这里就是她的家。
一个院子,三间屋子矮趴趴的,都是用石头砌的。半拉子院墙也是石头垒的,顺着石级蜿蜒而上。院里有一块儿菜地、有两个鸡笼子,还有一台石碾子,娘用来推磨,把高粱米碾成粉,吃的粮食全靠它。
家里很穷,没啥家具,土炕占了半间屋子。晚上就睡在炕上,黑灯瞎火的,连豆油灯都舍不得点。
田苗叹了口气,把竹竿子丢在一边,就拢着手发起呆来。
这是一个艰苦的年代,距离她所在的后世有几十年。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再也无法像后世那样研究生毕业考个事业编,泡在文史馆里,优哉游哉地过一辈子。
田苗正想着,就听到栅栏门“吱扭”一响。
一个六七岁的男娃蹿了进来,他穿着青布褂子,留着锅盖头,鼻涕邋遢的。这是她的堂哥,名叫杠子,特别讨人嫌。
田苗不想搭理他,就继续发呆。
可杠子却冲过来,跳着脚喊着:“哑巴!哑巴!”
“你才是哑巴,你们一家都是哑巴!”田苗立马还回去。她本来就不开心,正好撒撒气儿。
可这一开口不当紧,杠子吓了一跳。
“苗,你会话了?”
杠子瞪大了眼睛,田苗翻了翻眼。
她本来就会话,只是不爱开口罢了。
可杠子却来劲了,上来就夺竹竿子,要摘柿子。
“走开,这是俺家的柿子!”
田苗一把夺过来,丢在一边。
杠子恼了,上来就揪她的辫子。田苗甩手过去,不晓得劲儿咋这么大,杠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呦!”杠子捂着屁股,蹙着眉头。
他欺负人惯了,哪肯吃亏啊?就嗷嗷着:“苗,你敢俺!”
“咋了?你再揪我辫子,心我不客气!”
田苗着,就捡起竹竿子,照着豆荚子挄了一下。
杠子扁扁嘴,不敢动手,就可着嗓子嗷嗷着。
“娘,苗俺!”
田苗一瞪眼:“你给我闭嘴!”
可杠子犯起浑来,就往地上一躺,撒泼滚,哭声震天。
不一会儿,一个大脚妇人一阵风似地跑来了。
她叉着腰,厉声喝道:“谁欺负俺家杠子?”
田苗瞅瞅来人,没有吱声。
这是东院的二大娘,三十出头,人高马大的,干农活儿是一把好手,很有力气。可就是护短,蛮不讲理的,把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杠子一见,就爬起来告状。
“娘,苗俺,还用竹竿子挄俺!”
“好啊,一个丫头片子也敢动手?真是胆大包天!”
二大娘着,一把夺过竹竿子,照着苗抽过来。田苗侧身一躲,还是被扫了两下。她忍着疼痛,一头扎过来,顶着二大娘的腰窝,照着腿弯子就踢。
“哎呦”二大娘膝盖一软,一下跪在了地上。竹竿子也松开了,“哗啦”掉落在地。
田苗一把夺过来,后退几步,握着竹竿儿横在胸前。
“苗,你想翻天啊?”
二大娘拍着大腿,气得脸色发青。她还想苗,可苗早就蹿到了屋里,把门“咣当一下”梢上了。
二大娘瘸着腿儿,拍着门板。
“老三家的,管管你闺女!”
可孙梅英下地去了,二大娘干生气也没办法,只好扯着杠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田苗趴在窗棂子上,这才觉得腿疼。
她捋起裤腿儿,腿肚子上有两道红印子,泛着血丝。
破皮了,得消炎。
田苗摸到当门,从香炉里掏了一把香灰,按在血印子上。
这是土法子,好使着呢。
处理了伤口,田苗趴在门缝上瞅了瞅。
她不敢开门,怕有埋伏。可院里晒着粮食,没人看着,麻雀落下来咋办?那可是粮食啊,一年的生计就指望着呢!
不行,得出去。
田苗瞄了一圈,看到门后的顶门棍,就抓在手里。可棍子很粗,她力气太拿不动,就扛在肩上。
田苗全副武装,大着胆子开了门。
她在院里晃悠了一圈。见栅栏门敞着,就用麻绳拴好。心,这院门太不扛事了,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得搭个门楼子,换成两扇木门。
可这得花钱,上哪儿弄钱去啊?
田苗转过了无数个念头,都是发家致富的。可刚刚解放,家里人口少,只有她跟娘两个,想发财又谈何容易?
田苗盘算过来,盘算过去。
最后,把目光放在了爹身上。爹参军仗去了,是不是混了个一官半职?得跟娘,让爹多寄点钱回来。
不知不觉,田苗有了变化。
她看家护院,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这就是前世的自己,不过多了后世的记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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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架的事儿还不算完。
在二大娘的怂恿下,杠子跑到奶奶那里告状。
袁氏一听就火了。
“这丫头片子,想翻天哪?”
着,就抓起扫帚疙瘩,蹬蹬蹬地找上门来。
“苗,你给俺出来!”袁氏尖着嗓子喊着。
可院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苗躲起来了?
袁氏见当门没上锁,就上前拍门板。
“苗,开门!”
田苗一声不吭。她早有准备。听到院外的动静,就蹿到屋里,梢上门栓。
袁氏找不到人,就一屁股坐在院里等着。她五十来岁,穿着黑衣黑裤、着绑腿,就像个老鹰似的。
田苗躲在窗台下,偷偷瞄着。
心,正好有人看院子,省得麻雀偷嘴吃。
到了响午,孙梅英下地回来了。
她背着半筐子豆荚刚进门,就撞见了婆婆。
“老三家的,管管你闺女!下手没轻没重的,把俺孙子都了,咋这么野道?”
“娘,苗一向安安静静的,啥时候见她过人啊?倒是东院和西院的娃娃,经常欺负苗。再,杠子七岁了,苗才六岁,哪有大的不过的?”
“你……”袁氏被噎了一下,就冷笑一声。
“咋的,大旺出息了,他媳妇儿也想起反啊?瞧瞧苗,装聋作哑的,一下子就学会骂人了?年纪,也不知道仿谁?”
“娘,话不能这么……”
孙梅英也是个泼辣的,想还回去,可婆婆是长辈顶嘴不合适,只好忍着。
袁氏指桑骂槐,训斥了一番。
孙梅英气得冒火。
送走了婆婆,她好不容易叫开了门。见苗在门后躲着,就唬着脸问道:“苗,到底是咋回事儿?”
“娘,杠子和二大娘欺负俺……”
田苗巴拉巴拉地着,就像竹筒倒豆子,一点也不磕。
孙梅英的脸上阴晴不定。
她知道杠子爱欺负苗,揪辫子,使绊子,门牙都差点磕掉。可二哥家护短,尤其是吕秀蓉没事找事儿。她上门评理,可公爹婆婆偏心眼儿,不是拉偏架,就是敲她,:“娃娃闹闹不是常事嘛,有啥大惊怪的?”
现在苗知道反击了,就没人敢再欺负了吧?
孙梅英有点儿高兴,可婆婆找上门了,还得做做样子。
“苗,以后可不能再动手了……”
“娘……”田苗一脸委屈。她捋起裤腿儿,指着红印子:“娘,您看,这是二大娘用竹竿子的……”
孙梅英一阵心疼,赶紧蹲下来查看。
那两道红印子,有一寸来长,即便抹了香灰,也有些红肿。娃娃皮肤嫩,没准要留下疤痕呢。
孙梅英很生气,一把抱起苗。
“苗,走,去找你二大娘!”
田苗搂着娘的脖子,声道:“娘,我也还手了……”
“呃?”孙梅英一听,顿住了脚步。
她去找吕秀蓉算账,被反咬一口咋办?
“娘,咱不搭理她……”
田苗心知,现在是封建家长制,辈还手有忤逆之嫌。再,她也没吃亏啊,那一下够二大娘受的。
孙梅英也不想惹事,就返身进了里间。
她把苗放在炕上,柔声问道:“苗,还疼不?”
“娘,不疼了。”田苗故作坚强。
“苗,你是娘的好闺女……”
孙梅英搂住苗,在头上摩挲了两下。田苗埋在娘的怀里,忘了那些烦心事儿,觉得自己就是娘的宝宝。
孙梅英只顾着心疼,也忘了一件事。
苗不爱话,安安静静的跟个哑巴似的,咋一下变了样儿?她听到苗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响,就:“苗,你躺着,娘去做饭。”
孙梅英去院里,揪了一把高粱秆子。
她返身回来坐在锅灶前,“嚓嚓嚓”着火镰子,生火做饭。田苗趴在炕头上,伸着脑袋,透过门帘子朝外瞄着。
娘坐在灶前,拉着风箱,脸上映着火光。
要,娘长得真好看啊,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皮肤白里透红,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媳妇。人也很能干,不管是纺纱织布还是下地除草,都拿得起放得下。
可就是有一点,娘只生了她一个。
爷爷奶奶不满意,百般挑剔。大伯和二伯家想占便宜,时不时地挑点事儿。族里也拿这事,大旺只顾着革命,连个娃娃都没留下?
这里的娃娃指的是男娃。
像她这样的女娃,是不被看重的。刚刚解放,封建思想还很严重,尤其是穷乡僻壤的山沟沟,就指着男娃顶门立户呢。
因为这个,娘的压力很大。
可爹不在家,娘一个人也生不出娃娃来啊?可村里的那些碎嘴子们却不管,嘀嘀咕咕的,拿这个挖苦娘。算起来,娘不过二十六,还年轻着呢。只要爹回来了,别生一个,就是生上三四个也没问题啊。
田苗胡乱发散。
可想着后面跟着一串弟弟妹妹,就皱了皱眉头。现在,她是娘的乖宝宝,可弟弟妹妹出生了,就变成屁箩箩了。
田苗发着呆,孙梅英一抬眼瞅见了。
“苗,想啥呢?”
“娘,没想啥……”
田苗省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娘疼她爱她,即便日子艰苦,却总是乐呵呵的。她呢,也要开开心心的,不让娘操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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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午饭,孙梅英去野地里揪了一把艾草。
回来后,就搁在对舀子里捣碎了。
“苗,来敷在腿上,不容易留疤瘌。”
孙梅英给苗敷了草药。她想着苗的变化,就想问一问。
可未等她开口,苗就睡着了。
“这闺女睡觉真快……”
孙梅英瞅着苗,一脸疼爱。
苗很懂事,可就是胆不爱话。现在一下子长大了,敢跟她二大娘顶撞了。要,这是好事儿,人硬气了,就没人敢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