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撒野
*
孙梅英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容。
“娘,您屋里坐。”
袁氏白了一眼,大喇喇地进了院子。她顾不上进屋,就尖着嗓子质问道:“老三家的,你又出得哪门子风头啊?”
“娘,您这是啥呢?”孙梅英一下没反应过来。
“咋的?冒不腾地报名,谁批准的?”
袁氏气得一跺脚,孙梅英这才明白是识字班的事儿。
“娘,江同志了,不能做睁眼瞎!”
“睁眼瞎?啥是睁眼瞎?你奶奶你祖奶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俺田家门里一向规规矩矩的,就是做睁眼瞎,也不能抛头露面跟汉子们挤在一个屋里啊!被人家戳脊梁骨不,一家人也跟着受累……”
“娘,您这话的……”
“咋的,戳到你心窝子上了?大旺不在家,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娘……”
“你不要喊俺娘,你眼里还有俺这个婆婆嘛?”
孙梅英被噎得不出话来。
田苗一看,就跳出来护着娘。
“奶奶,您不要诬赖我娘!”
“诬赖你娘?”袁氏鼻子一哼,指着孙梅英:“啧啧,瞧瞧你教出来的好闺女,没大没的,敢跟长辈顶嘴了?”
“苗,你上一边去。”孙梅英不想苗掺和。
可田苗不肯退让,一个妇道能把人活活逼死,她不能让老顽固们得逞,就大声道:“娘,奶奶是长辈,可长辈也得讲理啊!”
袁氏一听,就恼了。
“好啊,你这个臭丫头想翻天啊!看俺不捶死你!”
袁氏着就抓起一把扫帚,照着苗过来。
田苗撒腿就跑,袁氏在后面追着。
可院子,围着磨盘转了两圈,就被袁氏堵在了墙角。田苗一看逃不过,就可怜巴巴地:“奶奶,大人不计人过,您就饶了俺这一回吧!”
“想求饶?没门儿!”
袁氏正憋着一肚子火儿,就新账老账一起算。她举起扫帚,照着苗过去。可未等扫帚落下来,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娘,您消消气儿!”孙梅英克制着内心的怒火。
“消气儿?俺今儿要是出不了这口气儿,俺就不姓袁!”
袁氏黑着脸,想夺过扫帚。可孙梅英劲儿很大,根本夺不回来。
“好啊,你们娘俩合起伙来欺负俺?俺去族里评理去,告你个忤逆之罪!”
袁氏跳着脚,放着狠话。
孙梅英脸色一白,可毫不怯懦。
苗这么,就被人暴,她即便豁出一条命来,也绝不答应。
田苗心知不好,孝道压死人,不能让族里抓住把柄。她眼珠子一转,就冲向栅栏门,哭着喊着:“救命啊,俺奶奶要死俺!”
未等袁氏反应过来,田苗就蹿出了院子。她跑到村道上,捂着眼睛嗷嗷着:“俺奶奶拿扫帚俺,看看俺腿上都冒血了!”
村民们围过来,有看热闹的,有抱不平的。
“唉,田家太不像话了!把儿媳妇赶出门不,连娃娃都?”
“田家婆婆也真是的,都分家了,还跑上门去人?”
一看有人帮腔,田苗哭得更伤心了。
“呜呜,俺爹不在家,俺二大娘拿竹竿子俺,俺奶奶也拿扫帚呼俺,俺大娘还想把俺卖了,给她娘家瘸腿侄儿当童养媳……”
一番数落,就有婶子抹眼泪。
“唉,这娃娃多可怜啊!以前不吭声,怕是被怕了吧?”
“不行,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得去村里评评理儿!”
看热闹的也气愤起来。
就在这时,袁氏提着扫帚追了过来。
“死丫头,到处瞎胡咧咧,看俺不捶死你!”
不等扫帚落下来,田苗撒腿就跑。
袁氏想追着,可有人看不过去就故意拦着。
袁氏骂道:“好狗不挡路,都给俺让开!”
这毕竟是家务事儿,拦着的村民只好让开。
袁氏气势汹汹的,一边抡着扫帚,一边嚷嚷着。
可一眨眼的功夫,田苗就跑远了。
袁氏追不上,就喘着粗气儿,跳着脚骂着。
孙梅英赶过来,低眉顺眼地劝道:“娘,您回家歇歇!”
“歇歇?”
袁氏正没好气呢,就举起扫帚照着孙梅英狠狠地过去。
孙梅英不躲不闪,准备挨着。
就在这时,有人冲过来,一把抓住扫帚。
“新社会了,还想骑在媳妇头上作威作福?”
袁氏抬眼一看,是工作队的江队长。她有些心虚,可还是硬着头皮:“咋的,工作队管天管地,连家务事儿都管上了?”
“大娘,在街上人,工作队当然要管!”
江队长放缓了语气,可态度很坚决。
袁氏一听,就丢下扫帚,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谁来跟俺做主啊?俺一个孤老婆子,黄土都埋到脖勒梗了,还有人欺负俺啊!”
“大娘,谁欺负你了?你指出来!”
“哼,谁欺负俺了?”
袁氏拍着大腿,瞪着江队长。
江队长心知此人难缠,就派人去喊田秋山。袁氏一听,就往地上一躺,白眼儿一翻,没气了。
“呦,晕过去了?”众人吓了一跳。
孙梅英赶紧上前掐人中,可袁氏一动不动,毫无反应。有婶子捧着一把山泉水,淋在她脸上,可袁氏闭着眼睛,连个喷嚏都不,眼睫毛却动了动。
这是装的?江队长皱了皱眉头。
可这事儿不解决,孙梅英母女俩怕没好日子过。他灵机一动,就故意道:“呦,这一串铜板是谁掉的?”
“是俺的,是俺的,俺刚赶集回来,用一篮子鸡蛋换的……”
有一位大伯积极配合,使劲儿憋着笑。躲在后面的田苗,赶紧掏出口袋里的铜板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一下热闹了,有村民夸张地:“他大伯,这是俺刚刚掉的,咋变成你的了?”
“你胡,这明明是俺的,刚才只顾着瞧热闹,不心碰掉了。”
几个村民吵吵嚷嚷,争夺不休。
袁氏听着,心生疑惑。
她出门时好像装着铜板?可摸摸口袋,空空的,难道是自己掉的?眼瞅着铜板要被人家拿走了,就像割了块肉。
袁氏再也忍不住了,就一骨碌爬起来。
“铜板拿过来,那是俺的。”袁氏伸着手,很是着急。
“呦,田婶子醒过来了?”有村民哈哈笑着。
袁氏却不管不顾,只顾着要铜板。
有村民抓了一把空气,捂着递过来。
“田婶子,你是你的,就是你的?”
“哼,当然是俺的,俺刚才晕倒了,那铜板就从俺兜里掉出来了……”
“好吧,既然田婶子发话了,那就还给你!”
着,那村民往袁氏面前一送,松开了手。
“好了,还给你了!”
“铜板呢?”袁氏傻眼了。
“这就是铜板啊,咱们可都见着了哦!”
围观的村民哈哈大笑,袁氏这才晓得自己上了当。她还想耍赖,可看到江队长站在一旁,就有些胆怯。
这时,田秋山赶来了。
“二婶子,二叔正到处找你呢,赶紧回家吧!”
袁氏害怕田秋山,不好再闹腾,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她见孙梅英在一旁,就瞪了一眼。孙梅英想几句软话,可苗在后面揪着衣襟,就把话咽了回去。
袁氏走了,村民们也散了。
只剩下江队长和几个村委员。
“江同志,谢谢您帮俺解围。”
孙梅英跟江队长道了谢,嗓音颤抖。江队长看着孙梅英,温声道:“老乡,有啥事儿就言语一声,可不能自个儿憋着。”
“嗯。”孙梅英点点头,就抱着苗往家走。
田苗扭过脸来,挥了挥手。
“江叔叔,再见!”
江队长望着母女俩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解放了,可旧习难改,尤其是妇女儿童被压迫着,毫无自由可言。今天若不是苗机灵跑去报信,指不定闹出啥事来?
“秋山同志,咱们一会儿开个会。”
“好。”
田秋山也有话要。
自昨儿散会,家长们就闹腾开了。不光是二叔家,包括田春华家在内,都叨叨着不让闺女媳妇儿出门,女子无才便是德,心被人家拐带坏了。
他很纳闷,怎么越来越倒出了?
仗那会儿,不是挺积极的嘛!不论男女老少送粮的,抬担架的,烙饼子的,做鞋子的,忙得不亦乐乎。赶上搞慰问,都是姑娘媳妇们头阵,把吃的喝的送到部队上。可现在解放了,封建思想反倒抬头了?
这是个新情况,一定要纠正过来。
*
回到家,孙梅英把苗搁在炕上。
她捋起苗的裤腿儿,昨儿的伤结疤了,可今儿又崩开了。
她拿出对舀子,捣着艾草汁子。
“娘,不碍事儿,一点都不疼。”田苗声道。
“不疼?那就老老实实躺着,不要动弹。”
孙梅英着,往伤口上涂了一层草药,凉丝丝的。
田苗瞄了一眼,见娘还是板着脸,就没敢吱声。
孙梅英心里不痛快,可同着苗不好发火,就放缓了语气:“苗,你奶奶记仇,见了躲着点。”
“嗯。”田苗点点头。
孙梅英想再几句,可实在是不出来。她出了屋子,系上围裙,把高粱和豆荚摊开来晾晒,用木锨一下一下地拍着。
也就是干活儿,才能把气儿撒一撒吧?
田苗趴在窗户上瞅着,很是心疼。她实在忍不住了,就穿上鞋下了炕。
“娘,我来踩豆荚儿!”
田苗上去踩着豆荚,嘎吱嘎吱的。黄豆脱落下来,晒干了就可以装袋入库,吃到来年秋天。她虽然力气,可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吧。
过了良久,孙梅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她就像下了决心,低声道:“苗,你的对,咱去沪上找你爹!”
“嗯。”田苗点点头。
娘终于想通了,距离幸福又近了一步。